第103章 事变、计划、再入军校
电报是九月十九日上午到的。
柏林使馆的译电员从机房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份薄纸,脸色发白,差点在走廊里绊了一跤。他在门口刹住了脚步,喘着粗气把那张纸递给武官参事。
很快东北事变的消息就传遍了使馆。
陆诚是傍晚回到的使馆。
因为使馆的都知道陆诚算是大人物,是军方的新星。
所以武官参事专门等他回来把电报给他。
对他说
“咱们开个会。党国应该也会请求得到德国的支持,陆上校也参加一下会议吧。”
陆诚虽然刚从这个消息中缓过来,听了参事的话。也点了点头。
很快大使召开了德国使馆内部的会议。
“沈阳。昨夜。日军进攻北大营。”
窗外的柏林城照样过它的日子,电车叮叮当当地走,商店开门营业,人们拎着公文包走进写字楼,全然不知也无需知道万里之外一座叫沈阳的中国城市正在发生什么。
电报从大使的手里传出去,一个人看完递给下一个人,没有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远处街道上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像某种不和谐的交响。
“北大营驻军没抵抗。”
参事的声音发涩,像喉咙里塞了一块没咽下去的干馒头。“日军伤亡不大。”
真的有伤亡吗?
这个问题在每个人的心里产生。
但没有一个人问出来。
“不抵抗?”一个武官摔了手中的铅笔,笔从桌上弹起来蹦了两下滚到地上去了。“为什么不抵抗?东北军是干什么吃的?几十万人,枪都是烧火棍?”
没人回答。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不抵抗不是东北军自己决定的。
陆诚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的吓人。
他想起济南,想起交涉署对面基督医院的墙根,日本兵抱着枪缩在沙袋后面,被他的人堵了整整一天。开战?反击?他在济南干过,打死二百多个日本兵,抓了三个俘虏绑上棉垫子在团部的院子里当着弟兄们的面一拳一拳地打,打到那个叫田中的日军士兵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可以说他的部队是现在整个国家唯一杀过日本人的。
他的兵有的也被日本人杀害。
“我们的电报有没有提到沈阳城内其他区域的情况?”有人问。
参事摇了摇头。“电报很短,只说日军进攻北大营,其他区域情况不明。”
不明。这两个字比什么都可怕。因为不明意味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意味着沈阳城里的百姓正在经历什么,没有人知道。
大使馆的人听说过济南的情况。那段时间在德国日本使馆的人处处挑衅。
有的人撇了撇陆诚。
这时候的人们不知道奉天是什么情况,济南的那一幕也许正在重演。陆诚在济南的时候蔡公时还活着,交涉署守住了,那个没见面的外交官被从日本人手里抢出来了。但沈阳呢?沈阳有谁去守?有谁去抢?
“我们要尽快拿出一个方案寻求德国人在国际上的支持。”
大使定了调子。
很快会议结束了。
陆诚回到房间。
“张学良。”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没见过张学良。但是后世张学良的照片,张学良的采访他都见过,文章演的少帅很好。但他张学良远没有文章演的有气魄。
他的父亲张作霖被日本人炸死。
他和日本人有国仇家恨,就这么认了。
他手里攥着几十万条枪,东北军的装备在国内是独一份。空军有飞机,陆军有坦克,兵工厂能自己造枪炮弹药。
杨宇霆他敢毙,日本人他不敢打。杨宇霆是东北军的老人,跟了他父亲一辈子。他要整军经武,要削除老臣势力,要掌握权力,说毙就毙了。
毙杨宇霆的胆量拿去毙日本人,东北也丢不了那么快。
他的手攥紧了桌角,指节发白,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鼓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
他知道不全是张学良一个人的错。常凯申的电报比他少帅府的戏票先到,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东北军不是他张学良一个人的东北军,是国民革命军的东北军。常凯申说不要抵抗,他张学良就不能让几十万人拿着枪去跟日本人拼命。
这个道理他懂。常凯申要安内,要先安内再攘外。安内安了几年?从南京安到南昌,从南昌安到武汉,从武汉安到长沙,从长沙安到南昌,兜兜转转,越安越多,日本人的野心越安越大。
济南的事常凯申扛不住了,他亲眼看着他发来的电报——从济南城里枪声响起来的那一刻起,从交涉署被日军包围的那一刻起,从蔡公时被困在楼里的那一刻起——从“忍辱负重”到“不许再打”,从“不许再打”到“你那个团撤出济南,绕道北上”,一字一句电文,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打了,他救了蔡公时,他打死了二百多个日本兵。然后他撤了。绕道北上,继续北伐。常凯申说他理解。走之前跟他说委屈你了。
委屈?他有什么委屈可说的,济南城里平民的尸体,谁替他们委屈?
他松开桌角,直起腰。指节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又红又白,许久才慢慢消褪。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窗外。
柏林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没有丝毫要放晴的意思。他坐了没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一张白纸铺平,拿起笔,他开始想他能做什么。
军队的战斗力无疑是最重要的。
高素质的兵员、优良的装备、可靠的后勤、不会被掣肘的指挥。想要做到这一切是难上加难。军队的战斗力无疑是最重要的。高素质的兵员、优良的装备、可靠的后勤、不会被掣肘的指挥。想要做到这一切是难上加难,但必须做。
不做就什么都没有,做了起码还有一线机会。
高素质的兵员,桂永清的教导总队很快就要上马了。他回了国可以要人,桂永清会给的。他的北伐第一团的底子还在。高素质的兵员一直以来都是优先补给的。他要做的是从德国人这里弄到靠谱的练兵方式。
对,这是关键。
他得学他得记。
优良的装备。党国和德国人的关系日渐密切,采购德械装备这件事肯定可以成型。关键问题在于政府把很大一部分采购放在了岸防方面,陆诚知道效果并不好,海岸线那么长,德国人那几门岸防炮能起多大作用?
岸防炮打不了坦克。他需要的是坦克。德国人没有出售那么多的坦克给政府,一是政府没开口,二是开口了德国人也未必愿意给。这是他的机会,和戈林的关系很快就能用得上。戈林总管军备计划,从他这里开个口子,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戈林不会吝啬的。
可靠的后勤需要稳定的后方。哪里安全?四川。四川有山有水,有长江水道,日本人打不进来。工业底子差,可以搬。兵工厂搬不了,可以建。至少要在四川建立一些军工厂和物资厂,保证自己部队的供应。战争前期一些可以建在江西的各个地方,江西有钨矿,钨是做穿甲弹的重要原料。德国人需要钨,中国人需要武器,这是一笔好买卖。
不被掣肘的指挥是最难的。其他的陆诚可以想很多办法,但是不听总司令的指挥?这需要做人的艺术。这一点他得靠哥哥陆镇。陆镇在军政厅待了这几年,关系网铺得差不多了,刘峙、熊式辉、江西系那些人,关键时刻得说话,得替他挡。挡不住的,他自己扛,扛不住的,再说。
从那天开始陆诚的目标很明确。他把家里给的钱拿出来,花了不少,给戈林的妻子带一些礼物。
戈林的妻子是个演员,喜欢珠宝,喜欢皮草,喜欢一切闪亮的东西。陆诚让人从国内捎来一套上好的餐具和陶瓷瓶,又在柏林买了一对银质的烛台,用一个像样的盒子装了,送到戈林的住处。
他开始跟一些德国商人搞好关系,介绍给德国党人认识。
商人有钱,党人需要钱,陆诚在中间搭个桥,两边都不吃亏。他仔细地辨查,剔除其中的犹大人。不是他对犹大人有意见,是这个国家的政治气候正在变,他看得很清楚。犹大商人在德国的日子不会长久了,跟他们绑在一起,到时候连累的是自己。
他把那些非犹太的、有实力、有技术、愿意跟中国人做生意的德国商人筛选出来,一个一个地请他们喝酒、吃饭、聊生意,聊中国的钨矿,聊德国的机器,聊双方都能从这笔买卖里赚到多少钱。
几年之后他回国,这些人会是他的供货商、合作伙伴、把他手里那些纸面上的装备变成真枪实弹的中间人。
很快陆军大学入学的时候到了。报到那天他穿着德国军装站在镜子前整了整领口,陆军大学的两名教官亲自来接他。
他们在军官俱乐部见过,知道陆诚要来入学。早早的打了包票,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就这样陆诚的军校生活马不停蹄的又开始了。
和黄埔不同的是那是他哥哥的建议是存有一丝通向显贵的窃喜。和到德国步兵学校不同那带有一丝为了避避风头的算计。
这一次,只带着国家兴亡的责任和作为国人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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