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城下英魂如鼓,先登通湘门
九月五日,凌晨三点。
陆诚趴在战壕里,盯着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城墙。
通湘门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脑子里有图——城墙上的红点密密麻麻,视野右上角浮着几行半透明的番号标注:河南第三师守城南三门,第十七混成旅守城东二门,第十三混成旅和第二十五师一个团守在东北角蛇山脚下,第八师十五旅守小东门,吴佩弗的卫队四营守城西三门和北门。
刘玉春的指挥部在城里靠南,那个红点比别的都大一圈,稳稳地蹲在地图中央。
他把注意力收回来,看着奋勇队的位置。就在前面那片洼地里,离城墙不到三百米。曹渊在那儿,带着一连两个排一百多号人,趴在草里,等着天亮。
脑袋还是疼。这几天一直这样,一用图就疼,像有人拿针从太阳穴往里扎。他没管,继续盯着。今天这一仗,不用图不行。
五点整,炮响了。
上百门一起响,震得地都在抖。通湘门那边升起一片黑烟,城墙上的砖头被炸得乱飞,一块桌面大的城砖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砸进护城河里。有一发直接打中了城门,木屑飞起来老高。
炮打了整整一刻钟。陆诚盯着视野里的红点——一发炮弹落下去,红点就少几个。有的直接消失,有的变成灰色,闪烁两下就不动了。但更多的红点还在,往垛口后面缩,往城门楼里挤。
最后一发炮弹落下去之后,世界突然安静了几秒。然后——
“冲——”
奋勇队动了。一百多号人从洼地里跳起来,往城墙那边冲。他们的目标是通湘门。
城墙上,红点开始动了。红色虚线从垛口后面延伸出来,交叉覆盖在开阔地上——机枪开火了。
第一个倒下的,离城墙还有两百米。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人一片一片地倒,但还在冲。有人倒下又爬起来,跑几步再倒下;
有人拖着一条腿往前爬;有人冲到半路,回头拉了一把倒下的同伴,两个人一起被下一轮扫射打中。
梯子架起来了。竹梯搭上垛口的那一瞬间,第一个人开始往上爬。爬到一半,子弹打中胸口,连人带梯子摔下来。
梯子被重新扶起来,第二个人接着爬,刚爬到垛口,守军把梯子往外一推,梯子带着人往后倒。第三次架起来,又被推下来。城墙根底下,人越堆越密。
陆诚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曹渊在哪儿?他还在那个洼地前面吗?视野里没有曹渊的标记,只有一连那几个排的灰色图标正在往前推,一批上去,倒下一批,再上去,再倒下。
五点十分,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扑进战壕。
“三排长!营长命令——上!”
陆诚跳起来:“跟我走!”
二十三个人从战壕里翻出去。跑过那片洼地的时候,陆诚看见了奋勇队的人——死人和活人混在一起,地上黑糊糊的一片,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他踩到什么软的东西,鞋底滑了一下,没敢低头看。跑过一个弹坑的时候,坑里趴着两个人,一个伏在坑沿上一动不动,后背上有个拳头大的洞;另一个还在喘气,血从肚子下面流出来,把坑底的积水染成了深红色。
陆诚继续跑,一边跑一边盯着视野里的图。红色虚线在前面铺成一张网,他找网眼最稀的地方跑。左边有一个弹坑,虚线刚好擦着边缘扫过去。
“往左!趴下!”
他们扑进弹坑里。一串子弹从头顶掠过,打在坑沿上,碎土落了陆诚一脖子。
“爬!往右边那道土坎爬!”
他们爬出弹坑,贴着地面往土坎那边蹭。子弹追着打,打在旁边的地上,噗噗噗,像钝刀子剁肉。张老四闷哼了一声,陆诚回头,看见他左肩上的绷带渗出一片深色。
“张老四!”
“没事排长!擦破点皮!”
他们爬到土坎后面,趴下喘气。陆诚探出半个头,城墙就在前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一片平坦,连个能藏人的坑都没有。
他把视野里的图放大——八挺机枪的射界用红色虚线标得清清楚楚,最右边那挺和旁边那挺之间有一个不到三步宽的夹角,虚线在那里断开了一道缝。他盯着那挺机枪,等它扫完一条弹链,枪口微微上抬,红色虚线暗了一下。
“跑!”
他们爬起来,往城墙根狂奔。子弹从右侧追过来,打在脚后跟旁边。陆诚听见身后有人惨叫了一声,没敢回头。跑到城墙根底下,他扑倒在墙基上,砖石的凉意从胸口传上来。回头看,二十三个人,剩下二十一个。
少的那两个躺在他和土坎之间的空地上,一个仰面朝天,一个蜷着身子。
然后他看见了曹渊。
曹渊靠在城墙根上,离他不到十米。半躺着,后脑勺搁在墙砖上。额头上有一个洞,不大,血正从里面往外淌,淌过眉毛,淌过眼睛,淌进领子里,在灰布军装上洇出一条深色的线,一直流到胸口。
陆诚跑过去,蹲下。曹渊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动了一下,像是看见他了。嘴唇翕动了两次,没说出声。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在空中弯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然后手落下去,落在自己胸口上,手指松开了。
“营长,你撑着,我背你回去——”
曹渊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陆诚看清了,只有一个口型——
“冲。”
然后他的眼睛不动了。半睁着,对着天。二十四岁,脸膛黝黑,额头上一个洞,血还在往外淌。
陆诚跪在那儿。他想起后世那些记载——“曹渊,攻城时头部中弹,牺牲时年二十四岁”。他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但他不知道会是这样。他以为曹渊会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敌人手里,死得壮烈。不是这么一颗子弹,不知道从哪儿打来的,不大,正好打在额头上。
“排长!”王得胜在喊,“梯子架好了!”
“排长!!”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曹渊一眼。血还在淌,淌过那张黝黑的脸膛,淌进灰布军装的领口里。
“冲。”
梯子架在城墙上,竹竿吱呀作响。陆诚第一个往上爬,脚踩在横档上,梯子就晃。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打在砖头上,溅起的碎屑打在脸上,生疼。爬到一半,梯子猛地往左边一歪——有人从上面掉下来,擦着他的后背砸下去,惨叫声从耳边划过,然后是一声闷响。
他继续爬。
爬到顶,抓住垛口的砖缝,用力一撑,翻上城墙。
城墙上全是人。第一把刺刀捅过来,陆诚侧身闪开,刺刀擦着肋骨过去。他回手一枪托砸在那人脸上,那人惨叫着倒下去。
第二刀紧跟着刺过来,从左边封住退路,他往右闪,刀刃划破了左臂,血立刻渗出来。他不管,反手一刺刀捅进那人脖子,血喷出来,喷了他一脸——热的,腥的,溅在嘴唇上有点咸。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视野里的红点在城墙上涌动,左边三个,右边两个,前面还有四个正在跑过来。他能看见每一个敌人的位置,但来不及想,只能凭本能拼。
王得胜翻上来了,一刺刀捅翻一个,站在陆诚左边,像一堵肉墙。张老四翻上来了,肩膀上还在渗血,端枪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但一枪一个。
李福生翻上来了,两枪撂倒两个,蹲下身,一枪一个点射,把垛口后面探头的一个敌兵打了下去。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翻上来,二十一个人,全上来了。
他们站住脚了。
城墙上杀成一团。刺刀撞在刺刀上,铁器碰撞的声音混着喊声、叫声、闷哼声。
陆诚刺倒了一个,枪刺拔不出来,卡在肋骨里,他松手,捡起地上另一把枪继续拼。手已经酸了,虎口磨破了皮,枪托上全是血,滑得握不紧。
二营的人从另一个突破口翻上来了。后续部队像潮水一样涌上城墙。
红点开始往后退。守军怕了,先是两三个往城门楼跑,然后是一片一片地溃退,有的干脆从垛口翻出去跳下去,摔在城墙根下的尸体堆上。
“追!”陆诚喊。
他们追到离城门楼三十步的地方,楼里突然打出一排枪,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兵被打中胸口,仰面倒下去。陆诚趴在墙角,视野里城门楼里有二十几个红点,挤在一起,还在往外射击。
“手榴弹!”他回头喊。
王得胜从腰里摸出两颗,拉弦,等了两秒,从窗口甩进去。轰的一声,门框炸飞了,碎木屑和砖石喷出来。硝烟散开之后,窗口伸出一面白旗,灰白色的,大概是哪个兵撕了自己的衬衣。
陆诚冲进去。地上躺了一地人,横七竖八。角落里跪着三个,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发抖。
“投降!投降!”
陆诚站在那儿,喘着粗气。视野里的图还在——城墙上的红点正在往城里溃退,沿着街道往南跑,往蛇山脚下跑,往刘玉春指挥部那个最大的红点收缩。通湘门这一段城墙,彻底亮了。
他转过身,走到垛口边上,往城墙根下面看。曹渊还在那儿,靠在墙根上,从上面看下去只是一个小小的灰影。
“营长,”他喊了一声,嗓子全哑了,“城门破了。”
没人应他。
那天晚上,总指挥下令:停止强攻,改为围困。
伤亡太大了。一天下来,死了三千多人。通湘门虽然占了一小块城墙,但城还在刘玉春手里。唐生智在指挥部里拍桌子,李宗人在地图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陈可钰连夜给广州发电报要求增调炮弹。命令还是下来了:围。
陆诚坐在城墙根下,背靠着砖石。他闭上眼,视野里的图铺开来——红点少了一千多个,但还有一万多,密密麻麻地缩在城里。刘玉春的指挥部还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那个最大的红点,稳稳地蹲在城中央,像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他把注意力收回来,放在城墙根底下。曹渊还在那儿。图上没有他,但陆诚知道他在。
王得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这个大个子难得安静,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排长,曹营长他……”
“我知道。”陆诚说。
他把眼闭得更紧,让图在脑子里铺满。九十里城墙,十座城门,一万多守军,全在上面。他不知道自己排里剩下的二十一个人还能活几个。
远处,武昌城沉默地蹲在黑暗里。城墙上的灯火稀稀拉拉的,像是城在喘气。江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腥味,吹得城墙上的破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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