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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北上叶廷独立团


北伐打得很惨。消息传回广州,说要抽调一批黄埔学生提前去部队报到。这两天人人都在议论,怪不得要提前考试。

那天陆诚正在操场上带班出操,陈教官的传令兵跑来,喊了一声:“陆班长,师部叫你去一趟。”

陆诚心里一紧。他知道有人要被提前调走,但真来了,还是不免紧张。

师部在岛中央,一栋两层小楼,门口站着岗哨。陆诚进去的时候,看见陆镇正坐在长椅上,左腿微微跷着,气色比上次见好了不少。

“哥?”

“来了。”陆镇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走,带你去见个人。”

“谁?”

“刘志,第二师师长。”陆镇压低声音,“江西老乡,吉安人。蔡元培的信在他那儿,加上你这半年成绩不差,他愿意见你一面。”

陆诚愣了一下。刘志——后世史书上写过的,“常凯申八大金刚”之一。但现在,1926年夏天,刘志还只是第二师师长,刚从东征战场上下来,身上带着战功,脸上还没挂上后来那些东西。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到了一栋青砖房子前。门口卫兵朝陆镇点点头,推开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正在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陆诚身上停了一下。

“刘师长,”陆镇说,“这是我弟弟,陆诚。”

刘志站起身走过来,伸手:“坐过牢的那个陆诚?”

陆诚心里一嘀咕——怎么人人都记得他坐过牢,以后岂不成了“牢房将军”。但还是伸出手握住:“是。”

“文章我看过。”刘志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做官的人怕老百姓’——这话,在黄埔能写出来的人不多。”

陆诚没说话,他不知道刘志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坐。”刘志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你是江西人?”

“南昌。”

“南昌好。”刘志点了支烟,“你哥在我这儿干得不错,腿伤了还惦记着回去。你呢?想去哪?”

陆诚想了想:“前线。”

刘志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黄埔出来的,十个有九个说想去前线。剩下一个,不想去也得说想去。”

他弹了弹烟灰,忽然问:“叶廷独立团,听过吗?”

陆诚心里一震。

“第四军十二师三十四团,”刘志说,“刚从肇庆调上来,已经在湖南打了两仗了。渌田、攸县,都是他们打的。叶挺这人,保定军校的,比我晚几期,打仗敢拼命。”

他顿了顿,看着陆诚:“他们团缺人,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你愿不愿意去?”

陆诚没立刻回答。他知道叶挺独立团是什么地方——北伐先遣队,已经打出了名声。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被分到那里,但刘志问得平淡,像在问一盘菜咸淡。

“愿意。”他说。

刘志点点头,在桌上的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他:“拿着这个。第四军留守处这几天有车北上,你跟着走。叶挺要是问你谁介绍的,就说是我。他欠我个人情。”

陆诚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叶廷团长亲启”,底下是刘志的签名。

出门后,陆镇问他:“知道独立团在哪儿吗?”

“湖南。”

“湖南大了。”陆镇说,“攸县、安仁、茶陵,你得追着走。这一去路上不太平,自己留神。”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篇文章,刘师长真看过。他跟我说,写那话的人,搁在哪儿都不会太差。”

陆诚没接话。他攥着那张纸,心想明天就得走了,想这些没用。

第二天一早,陆诚收拾好东西,去第四军留守处报到。留守处在广州城西,一间不大的院子,门口堆着弹药箱。一个戴眼镜的军官看了刘志的信,点点头:“正好,下午有趟车去韶关。你跟着辎重队走,到韶关再转车往北。”

下午三点,陆诚上了一列火车。车厢里装的是弹药和军粮,挤在中间的是二十几个同样去追部队的兵——有伤愈归队的,有新补进来的,口音南腔北调。王得胜是河南人,嗓门最大,挤在他旁边;张老四是湖南人,脚有点跛,但说话油滑;李福生是广东人,话最少,枪法最好。

“排长?”王得胜打量他,“你这么年轻就当排长?”

“刚毕业。”陆诚说。

“黄埔的?”

“嗯。”

王得胜点点头,没再问。黄埔的——这三个字就够了。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出了广州,每到一站,陆诚都下去打听独立团的消息。韶关的兵站说:独立团在攸县,刚打完仗,正在休整。郴州的兵站说:独立团往北走了,好像去了茶陵。衡阳的兵站说:独立团在醴陵,准备打平江。

“追不上。”张老四说,“人家是打前锋的,跑得快。”

陆诚没说话。他心里盘算着——赶上去不是打贺胜桥就是打武昌城,追吧。

火车到株洲的时候,上面传下话来:

直接往北,去长沙。

长沙城里乱哄哄的。到处都是兵,湘军、粤军、桂军,衣服颜色不一样,枪也不一样。陆诚找到第四军的兵站,递上刘志的信。兵站的人看了他一眼:“独立团?在平江。前天刚打下来的。”

“平江远不远?”

“二百多里。”那人说,“你搭我们的辎重车去,能省点腿。”

第二天一早,陆诚跟着辎重队出发。马车走得不快,吱吱呀呀的,一天走不了四十里。路上经过几个村子,有的还在冒烟,是被溃兵烧的。路边躺着死人,有的穿军装,有的穿便服,没人收。王得胜看着那些死人,骂了一句:“他娘的。”张老四不吭声,只是走得更快。李福生走在最后,枪端在手里,眼睛四处看。

陆诚也在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战场的样子——不是课本上的文字,不是电影里的画面,是真的死人,真的血,真的焦黑的房子。他想起西山灵堂里那张安详的脸,想起周芸说的“总得选一样”。现在他选了枪,枪就在他手里,但死人也在他眼前。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平江。

独立团驻扎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陆诚找到团部,递上刘志的信。一个年轻军官接过去,看了一眼,说:“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瘦高个儿走出来,穿灰布军装,绑腿打得齐整,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诚?”

“是。”

“叶廷。”那人伸出手,力道很足,眼睛很亮,“刘师长的信我看了,你四期的?”

“是。”

叶廷点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番:“来得正好。一营缺个排长,你去曹渊那儿报到。”

陆诚愣了一下。曹渊——这个名字他记得。后世记载里,曹渊是牺牲在武昌城下的烈士,二十四岁,最后一笔拖了三寸长。

“曹营长在哪儿?”

“在前头。”叶廷说,“明天一早部队往北走,你跟着走,到地方就看见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陆诚一眼:“你那篇文章,我看了。‘让做官的人怕老百姓’——这话,在独立团能说。但记住,说了就得做。”门关上了。

第二天凌晨,部队出发。往北走,往湖北走。陆诚跟着一营的队伍走在山路上,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一脚深一脚浅。张老四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提醒:“排长,左边有个坑。”“排长,右边有水。”

走了两天,前面传来消息:汀泗桥打起来了。炮声隐隐约约的,闷闷的,像打雷。队伍走得更快了。路边开始出现抬下来的伤兵,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捂着肚子哼哼。陆诚不敢多看,只是跟着走。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汀泗桥。桥已经打下来了,但战场还没收拾干净。路边躺着尸体,有粤军的,有吴佩孚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腥味很重,重到让人想吐。

曹渊站在桥头,正在跟几个连长说话。他看见陆诚,招招手。

“新来的排长?”

“是。”

“跟我来。”

他带着陆诚走过桥,走到一片坡地上。坡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都用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双脚。曹渊在一具尸体前停下,蹲下,掀开白布一角。

“这是三排的老排长,”他说,“昨天冲锋时打死的。你接他的班。”

陆诚看着那张脸,三十来岁,闭着眼,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痕。他没见过这个人,不知道他叫什么,从哪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但现在这个人就躺在他面前,死了。

“怕吗?”曹渊问。

“怕。”陆诚说。

“怕就对了。不怕的,都死了。”曹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接着走,往贺胜桥。到了那儿,你带你的排。打起来的时候,记住——你是排长,你死了,你的兵还活着;你的兵死了,你还活着。哪个更难受,自己想。”

他走了。陆诚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站了很久。江风吹过来,把白布掀起一角,又落下去。他攥紧了枪,转身往回走。曹渊的背影已经走远了,融进暮色里,和那些山、那些桥、那些尸体,成了一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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