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时恍惚,适应眼前
关了几天禁闭,回到宿舍那天晚上,陆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晃,晃得像北平家里那盏旧台灯,又像后世电脑屏幕慢悠悠切换的屏保。
他想起了很多事。北大的灰楼,方家胡同的槐树,天津租界里第一回喝咖啡的苦味儿,上海茶馆里跑堂拖着长腔喊“一壶龙井——”的调子。
还想起周芸,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在学着做一个“新的人”。
然后他想起了个更荒唐的事。后世有部电视剧叫《人间正道是沧桑》,里面有个汤沐雨,也是黄埔四期的。
他闲来无事查过学员名单,第四期确实有个姓汤的,叫汤慕羽,跟电视剧里那个被写得阴阳怪气的角色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些编剧啊,成分复杂得很,活人让他们一写,就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笑出声来。
隔壁床的谢晋元探过头:“班长,笑什么?”
“没什么,”陆诚说,“想起一个不存在又存在的人。”
谢晋元没听懂,但也没追问。他翻了个身,睡了。
班里的人,都是帮自己打过架的兄弟。
河南的刘安国,家里是种地的,来当兵是因为吃不上饭。他枪法不好,但力气大,扛东西一个顶俩。陆诚让他专门负责背弹药,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班长看得起我!”
训练的时候,刘安国最怕打枪。
一到射击课就紧张,手抖,瞄不准。陆诚站在他旁边,一遍一遍教:“呼吸稳一点,扣扳机慢一点,别急。”
刘安国打了十发,脱靶八发,剩下两发打在靶子边上,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陆诚拍拍他肩膀:“力气大有力气大的用处。枪法可以慢慢练,力气练不出来。”
后来陆诚想了个办法:每次射击训练,让刘安国先扛弹药箱跑两圈,跑累了再打枪。说也奇怪,跑累了反而手不抖了,十发能中三四发。
刘安国高兴坏了,跑得更卖力,扛着弹药箱满操场窜,像扛着一袋棉花。
浙江的周明远,原来是绸缎庄的伙计,识几个字,写得一手好账。
陆诚让他管班里的伙食账,他管得清清楚楚,一块钱能花出两块的效果。但他体力不行,跑五圈就喘,刺枪练一会儿胳膊就酸。
他有他的办法——每天早上提前半个时辰起来,绕着操场慢慢跑,跑不动就走,走够了再跑。陆诚问他干嘛这么拼,他说:“班长,我不能拖班里后腿。”
有一次夜操,黑灯瞎火的,周明远摔进沟里,崴了脚。第二天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陆诚让他歇着,他不肯,硬是拄着根棍子跟了一整天。晚上陆诚给他打热水泡脚,他眼眶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四川的李德发,是个刺头。第一天就顶撞陆诚:“你一个坐过牢的,凭什么管我?”陆诚没理他。第二天出操,他跑最后,陆诚陪着跑。第三天他摔了一跤,陆诚扶他起来。第四天他主动找陆诚:“班长,我服了。”
陆诚问:“服什么?”
李德发说:“你比我还能忍。”
陆诚笑了。他没说,我不是能忍,是知道跟你们置气没用。咱们都活着,比什么都强。
李德发枪法好,刺枪也猛,就是脾气爆,动不动就跟人干仗。有一次和隔壁班的人吵架,差点打起来,陆诚把他拽回来,按在床边坐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李德发憋得难受,最后自己开口:“班长,你骂我两句呗。”
陆诚说:“骂你干嘛?你自己知道错没错。”
李德发闷了半天:“知道。”
“知道就行了。”陆诚站起来,“明天出操,跑第一个。”
从那以后,李德发收敛多了,但训练的时候更猛了。陆诚有时候看着他,想起后世那些记载——这些人里,能活到最后的,不知道有几个。
训练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天不亮起床,跑操,吃完早饭上课——战术课、兵器课、筑城课、地形课。
陆诚的国文底子帮不上忙,只能硬背。晚上点名,夜操,有时候半夜还要拉紧急集合。班里的人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互相能闻出对方的汗味儿。
刘安国扛弹药箱、扛机枪、扛伤员,都是他的活。有一次野外拉练,班里一个兄弟中暑晕倒,刘安国二话不说把人背起来,走了五里地,愣是没让换手。
到了宿营地,他自己差点晕过去。陆诚给他灌了一壶水,他缓过来第一句话是:“班长,人没事吧?”
周明远管账管得好,后来连里的伙食账也找他帮忙。他不肯去,说“我只管咱班的”。陆诚说你去吧,学点东西也好。他去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本小册子,是后勤发的《伙食管理手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要研究研究怎么把咱班的伙食再提高一点。
李德发还是刺头,但刺头有刺头的好处。操练的时候嗓门最大,冲在最前面,别人看他这样也不好意思偷懒。
有一次连里比赛刺枪,他一个人挑了对方三个,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脸上带着笑。陆诚扔给他一条毛巾,他接过去,说:“班长,我没给你丢人吧?”
一个月后的射击考核,陆诚终于打到了优等。不是满分,但够用了。他从靶场上下来,林骠站在旁边,正在擦枪。
“进步很快。”林骠说。
“你教的。”陆诚说。
“不是我教的,”林骠把枪管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是你自己练的。你每天加练一个时辰,我知道。”
陆诚没说话。他确实每天加练,在其他人睡觉的时候。他不想让陈教官看扁,更不想让自己看扁。
穿越者的优越感?
也许有过一点。
他知道这些人将来会成名将,会死,会成为历史书上的名字。但他现在和他们站在一起,拿一样的枪,晒一样的太阳,流一样的汗。优越感在烈日下蒸发了,剩下的只有不服。
“你为什么每天加练?”林骠忽然问。
陆诚想了想,说:“因为我不想只是‘文胜于质’。”
林骠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他低下头,继续擦枪。
“我也是。”他说。
然后他就走了。陆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枪,枪管还是热的。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林骠说‘我也是’。1925年11月17日。”
班里的人越来越多地来找陆诚。不是为公事,是为私事。
刘安国来问,他弟弟也想当兵,怎么报名。
陆诚告诉他去广州的招兵站。他说没路费,陆诚掏了两块钱给他。他不要,陆诚说:“借你的,以后还。”他收下了,眼睛红红的。
周明远来问,他喜欢上了一个广州姑娘,想写信,不知道怎么开头。
陆诚帮他起了个头:“吾爱如珠江之水,日夜奔流不息。”
周明远说太酸,自己改成了:“我喜欢你,你愿意不?”陆诚说也行。后来那姑娘答应了,周明远高兴得请全班吃了一顿肉。
李德发来问,他家里来信说他娘病了,想请假回去,又怕班长不准。陆诚帮他写了假条,亲自去找陈教官批。
陈教官说:“你倒是个好班长。”陆诚说:“不是好,是应该的。”李德发走那天,想给陆诚磕了个头。陆诚拉他起来,说:“别来这套。你娘好了,赶紧回来。”
李德发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家乡的腊肉。全班炖了一锅,香得隔壁班的人跑来蹭饭。
那天晚上,宿舍里热气腾腾的,一锅腊肉炖白菜,就着糙米饭,吃得满头大汗。刘安国吃了三大碗,扒饭的速度比平时出操还快。
周明远一边吃一边记账,嘴里念叨着这顿花了多少钱,下次还能不能这么吃。
李德发喝了几口酒,话多起来,吹他在老家怎么打野猪,怎么追兔子,说到兴头上站起来比划,差点把煤油灯打翻。
林骠也在。陆诚把他喊了过来,他坐在角落里,端着碗慢慢嚼。陆诚端了碗肉过去放在他旁边,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夹了一筷子。
外面,珠江上还有船经过,汽笛闷闷地响。屋里,煤油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一屋子人,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刘安国还在吃,腮帮子鼓得老高。周明远还在算账,嘴里念念有词。李德发还在吹牛,手舞足蹈。林骠还在嚼,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诚靠在墙上看着他们,忽然想,这些人,能活到最后的,有几个?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这一刻,他们都活着,都在他眼前,都在吃一锅腊肉炖白菜。这就够了。
日子过得很快,快得让陆诚忽然觉得,他就该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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