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燕园教习
民国十四年,三月十二日。
陆诚接到门房通知的时候,刚给国文系的学生上完课。
课讲的是《论语》里“士不可以不弘毅”那段,讲台下二十几个学生,有一半在打瞌睡,还有几个在偷偷传看报纸。
他知道报纸上是什么——孙中山死了,昨天的事。学生们的心早就不在课堂上了。
下课铃一响,人走了一半。剩下几个围过来问他,追悼会去不去,游行去不去,段祺瑞那个“善后会议”算不算卖国。
陆诚说去,都去,先把书收了再说。学生们散了,他抱着讲义往回走,门房老张就在半道上堵着他。
说是有位广东来的先生,姓陆。在教员休息室等他。
除了原身那个跑去当兵的哥哥,陆诚想不出还有谁。
“这不是闹呢吗,南方当兵的哥哥回来了,没有安稳日子了。”
陆诚长出一口气,裹紧了身上的藏青色棉袍。
原身对这个哥哥的记忆停在三年前——民国十年那个雨夜,陆镇背着行囊站在天井里,对送出来的父亲说
“我去广东,跟着孙先生革命,不混出个人样不回来。”
那时候原身还在北大念书,后来毕业留校,当了国文系的教习。
陆诚穿过西斋的回廊往休息室走。北平的初春素来有倒春寒的那一场雪。
这不,前两天下过雪,地上还残留着没化干净的冰碴子。
远处钟楼的轮廓灰蒙蒙的,几只乌鸦从塔顶飞过去,叫得难听。
这声音让他想起今早听见的炮响——西南方向,断断续续小半个时辰。门房老张说是驻丰台的张学良第三军团在试炮。
反正这北平城,三天两头响枪响炮,跟放鞭炮似的,没人当回事。
教员休息室的门虚掩着。
陆诚推门进去,暖气混着烟草味扑过来。
沙发上坐着一个穿呢子大衣的背影,正低头翻茶几上的报纸。听见动静,那人抬起头。
“阿诚。”
哥哥陆镇比他大五岁,看起来比记忆里黑了不少,也糙了不少。他站起身,把大衣下摆捋平了,走过来拉住陆诚的手,用力握了握。
掌心全是茧子,硌得慌。
“长高了。”陆镇说。
“父亲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陆镇从兜里摸出烟盒,三五牌的。
“上个月我在广州见着他,听说收了批瓷器,赚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他说北平的生意交给你打理,他放心。”
陆诚没接话。他那个便宜老爹做的是茶叶瓷器买卖,通过天津口岸转给洋行。
乱世生意好做,老爷子南北两头跑,赚得盆满钵满,把大儿子送去革命,把小儿子留在北平念书。
陆镇把烟叼上。
陆诚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有焦黄的印子,一看就是常年抽烟的人。
茶几上放着个牛皮纸信封,印着“陆军军官学校”的红字。
“大哥专程来北平,就为了看看爹的生意怎么样?”
陆镇笑了,晃着手指点了点他:“你啊。”他拿起那个信封,从里头抽出一张纸,“看看这个。”
是张招生简章。铅字印的,抬头是“陆军军官学校第三期招生启事”。下面列着年龄、学历、身体要求。
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出来:“政治科特别班,招收大学肄业或毕业生,学制一年,毕业后委任少尉军官。”
“黄埔。”陆诚念出来。
“政治科特别班。”陆镇把简章推过来,“廖仲恺先生亲自圈的名额。阿诚,你来广州,跟我一起干。”
窗外忽然一阵喧哗,紧接着几声枪响,很近。陆镇眉头一皱,快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陆诚也站起来往外看——红楼方向有几个黑影跑过去,手里拿着标语旗,后面追着几个穿灰军装的兵。
“又闹事了?”
“学生请愿。”陆诚说,“从昨天开始的。段祺瑞要开‘善后会议’,学生反对,说要开真正的‘国民会议’。”
他顿了顿:“孙先生临终前留下遗嘱,说要‘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学生觉得段祺瑞不是那个‘平等待我’的人。”
陆镇没说话,把窗帘放下了。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份折着的报纸——三天前的《晨报》,上面用红笔圈着一行标题:“孙中山先生昨日午刻在北京逝世”。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陆镇说,嗓子有点哑。
“孙先生三月十一日召南方来的代表进卧室,口述遗嘱。我在门外守着,听到他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说完这话,他就再没醒来。”
他把报纸放茶几上,手指按在那行标题上,指节发白:
“阿诚,你知道现在广东什么局面?孙先生一走,滇军杨希闵、桂军刘震寰都蠢蠢欲动,陈炯明的残部还在惠州盯着。蒋校长刚接了军事总监的担子,手里能用的,只有黄埔那两个教导团。”
他抓住陆诚的肩膀:“这时候正是用人的时候。你读过大学,笔杆子硬,到了军校比那些大老粗强。政治科特别班,学军事,练革命,一年后你就是军官。阿诚,你不是想救国吗?这不是最好的路?”
陆诚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那几个黑影已经跑远了,士兵的呼喝声也渐渐听不见了。远处又传来几声炮响,闷闷的,不知道是丰台还是通州的方向。
“大哥,”他忽然开口,“你来北平几天了?”
“三天。”
“去过西山吗?”
陆镇愣了一下:“什么?”
“孙先生的灵柩,停在西山碧云寺。”
陆诚的声音带着些玩味:“大哥跟着他革命,不去看看他?”
陆镇的手松开了。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弟弟。
“你不想去黄埔。”这不是问句。
“我想去西山。”陆诚说,“想去看看孙先生。他写了《建国方略》,说要修十万公里铁路,要建三大港口,要让中国变成世界强国。我想看看那个写了这些东西的人。”
他拿起那张招生简章,折好,放进长衫内袋:“大哥,给我点时间。”
“给你点时间?”
“对。”陆诚抬起头,“我把爹的生意了结,参加完北平的追悼会。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去看看你那条路。”
陆镇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变了。”他说,“三年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陆诚没吭声。
三年前那个陆诚确实不会说这种话。但三年前那个陆诚已经没了。现在站在这儿的,是另外一个。
一个知道往后几十年会发生什么的人。
陆镇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月。”他说,“一个月后我来接你。不管你有什么安排,都得跟我南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阿诚,你知道我为啥投黄埔吗?”
陆诚没说话。
“因为孙先生说,‘革命尚未成功’。”陆镇的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我以前不懂,以为革命就是打仗,就是杀人。后来懂了,革命是让人活得像个人。阿诚,你写文章,能让人活得像个人吗?”
门关上了。
陆诚站在窗边,看着哥哥的背影拐过红楼。远处又一阵喧哗,接着是枪响,这次更近,像是景山那边。他分不清是国民军戒严还是奉军示威,反正这北平的夜里,枪声和鞭炮一样寻常。
他摸了摸内袋里那张招生简章,纸张边缘硌手。
“让人活得像个人。”他念叨了一句。
窗外风更紧了,卷着残雪扑在玻璃上,沙沙响。
陆诚提起箱子往外走。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
“去西山。”他对自己说,“想这些作甚,先去看看国父,平常苦学生见不着,遗容总得瞻仰瞻仰。管他以后走哪条路,总得先看清楚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他走进风里。远处又有炮响,闷闷的,滚过北平城的夜空。
一个月后,他也许去黄埔,也许不去。
但今晚,他得先去碧云寺,看看那个躺在棺材里的人。
风更大了。雪也更大了。远处的枪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锣鼓声,不知道是哪家在办丧事还是喜事。
陆诚埋着头往前走。棉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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