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匠人赛事


马车在官道上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车厢里铺着两层厚厚的棉褥子,可还是颠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麻。

宋晞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揽着趴在她腿上打瞌睡的五宝,另一只手被六宝紧紧攥着。

六宝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困极了又强撑着不肯睡的小猫。

对面坐着王寡妇,怀里抱着四宝。

那孩子倒是睡得踏实,小嘴微张,口水都快流到王寡妇的袖子上了。

大宝、二宝和三宝挤在靠窗的那条长凳上。

大宝趴在窗框上,把帘子掀开一条缝,脑袋探出去看外面的风景。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但他却浑然不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什么有趣的东西。

三宝靠在他旁边,也跟着探出脑袋,好奇兴奋地瞧着外面的风景,两个人叽叽喳喳的,一会儿指天一会儿指树一会儿指山的。

二宝安安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又收回来,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宋晞看得出来,他也在好奇。

“娘亲娘亲!你看那边!好大一片湖!”

大宝忽然喊了起来,小手指着窗外,声音又脆又亮。

宋晞偏过头去,顺着帘缝往外看。

官道右侧果然有一片开阔的水面,冬末春初的湖面泛着灰蓝色的冷光,岸边几棵老柳树还光秃秃的,枝丫垂在水面上,像老人伸出的手指。

远处的山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别有一种苍茫的意味。

“嗯,看见了。”

宋晞笑了笑,把大宝拽回来一点,免得他整个人都探出去,“坐好,别掉下去了。”

大宝缩回来,可还是扒着窗框不肯松手,小脸上满是兴奋:“娘亲,府城是不是快到了?我们走了好久了!”

“还早呢,今天才第一天。”宋晞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到府城得两天的车程,明天傍晚才能到。”

“啊?还要那么久啊……”

大宝的小脸垮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起来,“那府城是不是特别大?比咱们安阳县大好多好多?”

宋晞还没来得及回答,王寡妇就接过了话头。

“那肯定的呀!”

她把四宝往怀里拢了拢,脸上带着一种又期待又紧张的表情,声音里却压不住那股雀跃。

“府城可是咱们江陵府的首府,听说城墙就有好几丈高,城里的街道横平竖直的,能并排走好几辆马车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小姑娘似的。

“奶奶,你去过府城吗?”

五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从宋晞腿上爬起来,奶声奶气地问。

王寡妇的笑容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奶奶也没去过,奶奶这辈子啊,最远就到过清平镇,连安阳县城都是沾了你娘的光才去的。”

“那奶奶也是第一次去府城呀!”五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拍着小手说,“那我们一样!都是第一次!”

王寡妇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五宝的小脸蛋:“对,奶奶也是头一回,咱们一块儿去长长见识。”

宋晞靠在车壁上,听着她娘和五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心思却已经飘到了窗外。

说起来,她也是头一回去府城。

虽然穿越过来之前在二十一世纪,她待过的城市比江陵府不知道大了多少倍,可那毕竟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她的双脚就没踏出过安阳县的地界,对府城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江陵府的首府”这几个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趴在窗边的大宝,忽然有了主意。

“大宝,把帘子掀开些。”她探身过去,朝车辕的方向喊了一声,“车夫大哥,跟您打听个事儿!”

马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件半旧的靛蓝色短褐,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一双手粗得像老树皮。

他听见宋晞的声音,偏过头来,嗓门洪亮地应了一声:“姑娘,啥事儿?”

“您常跑府城这条路吧?”

“我们对府城不太熟,想跟您打听打听,那春龙节的庙会,到底是怎么个热闹法?”

宋晞把声音放得轻快些,像是在闲聊,“庙会上一般都有些什么摊位?卖些什么东西?”

那车夫一听这话,像是被搔到了痒处,眼睛顿时亮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拍了拍车辕,咧嘴笑了:“哎哟喂,小姑娘,你可问对人了!”

他的声音又粗又亮,带着一种常年在外跑江湖的人特有的热络劲儿,顺着风就灌进了车厢里:“我赶了三十年的车,每年春龙节都往府城送客人,那庙会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你们是不知道,这春龙节的庙会,可不是咱们安阳县那种小打小闹的元宵灯会能比的。”

“那是整个江陵府最热闹的节庆,方圆几百里的人都会赶过来,城里的客栈酒楼,提前半个月就订满了!”

“庙会上什么都有,从早到晚,从东街到西巷,少说也有几百个摊位!”

“卖吃的、卖穿的、卖用的、卖玩儿的,应有尽有。”

“糖画、面人、泥哨、糖葫芦,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儿;绸缎、首饰、香料、笔墨,那是大人的生意。”

“还有耍猴的、卖艺的、唱戏的、说书的,一条街走下来,眼睛都不够用!”

大宝趴在窗边,听得两眼放光,小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三宝也把小脑袋探过来,恨不得把自己挂到窗框上去。

车夫见几个孩子听得入迷,更来劲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得意:“但这还只是小头!”

“真正让春龙节庙会出名的,是每年各大行会轮流举办的各种匠人赛事!”

“匠人赛事?”宋晞挑了挑眉,身子往前倾了倾。

“对!”

车夫一拍大腿,“比方说,酒楼行会每年都要举办一场厨艺竞赛,叫‘赛琼碗’。”

“那场面可大了,府城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酒楼都会派人参赛,从刀工到火候,从摆盘到调味,一样一样地比。”

“听说有一年,一个厨子用豆腐雕出了一整座假山,上面还站着个小人儿,跟活的似的!”

王寡妇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用豆腐雕假山?那得多巧的手啊……”

“这算啥!”车夫摆了摆手,“刺绣行会那边更厉害,他们办的叫‘花朝会’。”

“每年春龙节,府城里最好的绣娘都会把自己的得意之作拿出来比,绣屏风、绣帕子、绣衣裳,什么都有。”

“听说有一年夺魁的那幅绣品,上面绣了一只猫,那猫的眼睛,在灯底下能变颜色!”

“据说是用了什么特殊的丝线,反正我是搞不懂。”

宋晞听到“刺绣”两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起六宝的娘亲,也是一位手艺精湛的绣娘,那一手绣工可是能够把整个锦绣坊给撑起来的。

也不知道那位失踪的绣娘,如今人在何处,是生是死。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车夫已经继续往下说了:“还有相扑行会的‘露台争交’,那可热闹了,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站在台子上,谁把谁推下去谁就赢。”

“每年都有人被摔得鼻青脸肿的,可围观的人最多,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蹴鞠行会的‘山岳正赛’也好看,一队人踢一个皮球,比谁踢进去的次数多。”

“那球踢得好的,一脚能把球踢到屋檐上去,底下人就扯着嗓子喊好!”

他说得兴起,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自己也在踢球似的。

车厢里的几个孩子听得入了神,连一向淡定的二宝都忍不住把脑袋凑了过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还有书坊行会那边,他们也凑热闹,办了个什么……话本子竞赛!”

车夫顿了顿,像是想不起来具体的名字,摆了摆手,“反正就是让那些写书的、画画的,把自己的作品拿出来比,谁的故事写得好看谁就赢。”

“听说还有说书先生当场讲演,围观的人把整条街都堵了!”

“啧啧啧,”车夫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你们说,这热闹不热闹?”

“那可太热闹了!”

王寡妇脱口而出,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心驰神往”来形容了,那简直是“魂儿都快飞了”。

她这辈子哪儿听过这种阵仗?

光是听车夫这么一说,她脑海里就已经浮现出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画面了。

几个小崽子们更是听得目瞪口呆。

就连宋晞也听得有些心动。

府城的春龙节庙会,听着就比安阳县那个元宵灯会不知道热闹了多少倍。

她甚至想起了上辈子节假日出门旅游时,那些景区里人山人海的场景,挤得脚不沾地,走一步退三步,可还是年年都有人往那儿跑。

不过她很快就从那些热闹的想象中抽离了出来。

她注意到车夫方才话里的一个词——

“行会”。

她连忙追问:“车夫大哥,您说的这些行会,是每个行业都有的吗?是不是府城里的商户都得加入自己所属的行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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