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决定,用身体里的独活医治 1
那时是离我和钟尘翻脸过去半个月之后的事情。
我与钟尘大吵一架……或者说,是我单方面发怒之后,我便没有再怎么与钟尘相处,他只要回房,我就往外走,一开始钟尘还试图与我说话,之后大概也有些无趣,便干脆不回来,加上龙将军受命去边塞打仗,他又开始繁忙,便干脆整日待在书房中与大臣们议事。
甚至还有不知情况的小宫女给我打报告,说是很多大臣已经给皇上送了画像,想让皇上挑选几位新的妃嫔,皇上也终于抵不过那几个磨人的大臣,接下了画像,说是会好好考虑。
当时我正坐在房里,拿着师父留下的医书发呆,听她这么说,也只是麻木地应了一声。
心里本就空了,即便知道这些,对我来说似乎也都没那么重要了。
我心浮气躁,实在坐不住了,便起身去书房。
钟尘见我来了,眼中竟有几分欣喜,不等我开口,他便道:“阿昭不必生气,我接过画像,实乃那几位大臣已经说了数次……”
我打断他,道:“扩充后宫,广纳妃嫔,本为常事,我虽然肚量不大,但也不会为这种事情生气,皇上自便就是。”
钟尘的脸色蓦然变得平静,他道:“那阿昭来此所为何事?”
我道:“我要去外面逛逛,很闷。”
钟尘道:“可。”
我行了个礼以示谢恩,而非像从前那般跳到钟尘怀里,喊着“阿尘你真好”。
走到门口时,钟尘淡淡道:“你要出去逛没什么,但如意楼之类的地方,还是少去为妙。”
我心中冷笑,面上答道:“是。”
一出宫,我就直奔如意楼。
如意楼中虽然只看见了吴姨,可如意楼的对面,却建起了一间新的小医馆。
我扬了扬嘴角,冲吴姨点了点头,就往医馆走去,那几个侍卫跟在后面,倒是识趣地没跟到屏风后。
屏风后坐着一人,背脊笔直,黑发如瀑,我尽量放缓脚步声,悄悄走近,却不小心踢到地上的一个石块,师兄却没回头,淡淡地道:“今日已歇业。”
我道:“这么早就歇业?你到底是不是来做生意的?”
师兄惊讶地回头,还是那样好看的面庞,只是看起来比那日在院子中要显得沧桑成熟了些,却更有男子汉的风味,似乎不再只是从前那个好说话的淡雅的师兄。
“阿昭。”他站起来,脸上有一丝丝重逢的喜悦。
我道:“师兄来京城很久了吗?”
“也是前几日才到,但当初吴姨和你一同回京,我便请她替我盘下如意楼附近店面,替我简略地改成医馆。”师兄摇了摇头。
“嗯……也好。免得每次在如意楼,只能和吴姨在茅厕里说话。”我有些失笑。
吴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进来,道:“是委屈公主了。”
我摇了摇头,有些失落。
吴姨道:“这大半个月的时间……不知公主考虑得怎么样?那狗皇帝,是怎么解释你师父的死的?”
“师父的死,绝对和他有关。钟尘已经知道了一切,但他……他很奇怪,他不肯明白地说,不肯和我坦白,甚至不肯让我说。他似乎想要……让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我断断续续地说着。
吴姨冷笑道:“狗皇帝舍不得公主,又生怕自己皇位被威胁,事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顿了顿,略微冷静一些,道:“公主,那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说:“师父的死,绝不可以就这样算了,绛穆的仇……也要一并报了。既然师父也有这样的念头,只是碍于我,而放弃了,那么如今师父死了,就由我替他完成未竟之事。”
吴姨面露喜色,道:“公主!您终于想通了!”
我有些迟疑地说:“嗯,但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不会太久。我会再来这里,和你们见面,正式商讨计划。”
师兄点了点头:“阿昭,不要太勉强自己。你过段时间再来。另外,我这边也会去联络一下对我们有帮助的一个很重要的人。”
虽然不知道师兄说的人是谁,但对师兄,我是完全的信任,我点点头,往外走去。
这次出宫很快就回去,钟尘没有说什么,我也并不知道他是否知道了我的决定——不管知道不知道,想来他也都什么不会说。
为了让自己更好的清净,我特意以师父死了的名义,要求去郊外的法华寺住五日,这于理不合,更与礼不合,但钟尘还是答应了。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阿昭,好好考虑。”
我那时不知道,他正在进行铲除藩王的行动,也并不知道,最大最难搞定的那位宁王,已经有所行动。
法华寺中檀香袅绕,偶有参拜的信徒,我在法华寺中住了几日,晨钟暮鼓,早上起来喝白粥,听大师念佛,在附近山间走走,中午是斋饭,下午专心抄佛经。晚餐……出家人讲究过午不食,并没有晚饭。
我过的是这样清心寡欲的日子,想的却是充满仇恨的未来,不可谓不讽刺。
直到宫中忽然传来消息,说是钟尘遇刺,且刀上有剧毒。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本正在抄心经,下人哆哆嗦嗦地禀报后,我笔不知觉地落下——知道这样的消息,我本该是开心的。
不用我动手,钟尘自己就死了,这难道不是天助我吗?也省去我的挣扎和纠结。
但……我一点开心的感觉也没有。
甚至我还很难受。
那通报的人道:“我们都知道皇后娘娘您医术高超,现在宫中御医们都束手无策,但娘娘您或许有办法……只是,皇上之前还说过,娘娘才出来三天,他答应您是五天的,如果您现在不愿回去,不要勉强您。”
我没有说话。
钟尘越这么说,我岂非越要回去了……
那人见我不说话,大概有些慌乱,道:“皇后娘娘,请您千万要去啊……不论如何,哪怕见见皇上,也是好的……”
他大概也意识到说这句话有多不吉利,赶快捂住了自己的嘴。
但我同时也给了自己一个理由——对,我要回去,我为什么不回去?我要看着他死,就像当初师父死在我身边一样!
给了自己这个理由,我便没什么犹豫,道:“马车在外面吗?”
那人面露喜色,道:“在!”
我点点头,让下人收拾行李,自己先上了马车,急速赶往宫内。
越是接近皇宫,我越有些紧张,好歹是平安无事地到了房前,宫殿门口站满了人,有之前我根本没见过,也似乎没被钟尘宠幸过的妃嫔,也有一头大汗的太医,更有无数垂头丧气的宫女太监,见我来了,他们都是大喜,几乎是簇拥着我让我进去。
外面那么多人,绕过了金屏风,却是只有两个贴身太监,他们见我来了,也立马识相地行了礼,高兴地退了出去。
每个人看到我,都那么开心,仿佛我来了,钟尘就能活下来,但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有多希望钟尘死。
我在钟尘床边坐下,他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英俊的面容上毫无血色,竟恍然如多年前那个冰雪下晕倒的少年,虚弱却倔强。
我看着他,竟然有几分想要落泪的意思,手也不受控制地轻轻触到他的脸颊。
钟尘……
这个宠我至深,也伤我至深的人……
我怕自己会越发心软,只好咬咬牙抽手准备离开,钟尘却忽然握住我的手,我吓了一跳,回头去看他,他却似乎还是没醒,只模模糊糊地喊着我的名字:“阿昭,阿昭……”
这下我连抽开手的力气也没了,咬着嘴唇掉下两滴泪,又奋力地擦去。
他却似乎有所感应,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睛,说:“阿昭……你还是回来了……”
对,我到底还是回来了。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憔悴的双眸,一句话也不说。
钟尘并不介意我的沉默,他有些艰涩地说:“宁王已被铲除,但若我身死……阿昭……你……咳,你记得离开这里,我也知你素来不喜皇宫……”
他歇了一会儿,继续道:“福王并非真疯,我恐他对你不利……我死之后,你假借守孝之名,去陵墓……也,咳,也不必真的守着我的墓,只要等没人,你便速速逃脱……我替你留了钱财,就在……”
我终于受不了,打断他:“你还能说这么多话呢!怎么会死?”
他有些吃力地摇了摇头:“听我说完,阿昭……”
“你闭嘴!”我不知道是多费力才忍住眼泪,吼他,“好好休息!你不会死!”
他被我吼得苦笑一声,没再说话,片刻后,又昏昏沉沉地晕过去。我强定下心神,看着钟尘沉睡的面容,竟似乎比开始更加苍白,我深吸一口气,轻轻道:“你现在不能死……只有我能杀死你……我也不想你死,只要报复你,让你从皇位上下来就行……哪怕你生不如死,我也不会让你死……”
那时候的我大概很有些魔怔了,当下开始替钟尘把脉,为他救治,他间或会清醒,或者发梦,喊的全是我的名字,似乎十分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他死了,我不能全身而退?
我真是恨死他了,为什么对我做了让我那么恨他的事情,却又做这样让我爱他的事情?
想尽办法,也不能治好钟尘,我数次想要放弃,但一看钟尘,心就立马软下来。
以至于最后我决定,用身体里的独活医治他。
这个决定其实十分荒唐,我本该是要杀他的,如今却用自己一半的性命去挽回他的性命,如果吴姨在,一定会狠狠地教训我,怒斥我的行为,但……
在那个时刻,在钟尘的床边,没有吴姨,没有任何人,只有我和钟尘。那一刻,我忘记了所有,我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我的丈夫,我不希望他就这样死去,我愿救回他,哪怕后患无穷,哪怕之后,也许是纠缠不清的一辈子。
支开所有人之后,我将钟尘的血,与自己的血换了一大半,做完一切之后,我头昏目眩,忍不住趴在钟尘床边就那样睡着了,第二日被带着惊讶的嘈杂声吵醒,我浑身软绵无力,却因为一晚上错误的睡姿导致脖子僵硬,脑袋更加昏沉,抬眼一看,钟尘竟然差不多好了,原本苍白的脸居然有了几分血色,旁边太医们纷纷道贺,里里外外跪成一片,又说他是真龙天子福大命大,又是说我医术高超卓然不凡。
钟尘一语不发,让众人都退下,静静地看着我。
我脑袋又昏,心里又乱,见钟尘醒来,固然开心,却又隐隐有了一点后悔,见他这样看我,更是不开心,便躲开他的目光。
钟尘却拦住我,捧住我的脸,直视我,目光简直柔得要化出水来:“阿昭。”
我闭着眼,就是不看他。
钟尘的吻轻轻地落下,他还是喊我:“阿昭。”
我忍不住了,生怕再下去会不可收拾。
我推开他,道:“做什么。”
钟尘道:“阿昭,是你治好我的,对不对?我昨晚虽然昏昏沉沉,但大概感觉到你在做什么……你将什么插入了我的手臂内?为什么这么快就好了?”
他有些不解地掀开自己的袖子,上面还有一个大口子,是昨晚我为了塞管子进去而割开的。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为了他换血,道:“没什么。随便试试罢了。”
钟尘露出一个略有些苦涩的笑容,道:“阿昭……”
我最受不得他这样软软绵绵地喊我,加上头晕得厉害,实在受不住,眼前一黑,居然很没用地昏了过去。
再醒来,钟尘还是在我边上,眼神中尽是担忧,还有一丝的伤心。他道:“阿昭,你手臂上也有那样的口子。你给我换血?我听说毒谷中有药人,有些药人的血,可以医治百病……”
我不想理他,偏了偏头装睡,没一会儿竟然马上真的又睡去。
那是我第一次换血,的确不知道,原来换血,能叫人如此元气大伤。
再醒来,钟尘还在,只是显然梳洗过,他看着我,眼神还是十分担忧,而后又拿了汤药,给我喂食。我勉强喝了几口,知道这样的补汤虽然略有成效,但对我来说效果不大。我应该自己给自己开药方,但不知为何,我竟然没提出来。
钟尘一直陪着我,我无论何时醒来,他都在身边,甚至半夜有时我睁开眼,他都没怎么睡着,只要我一动,他马上很紧张地搂紧我,他会握着我的手,说我的身子怎么这么冰,然后抱住我,试图用体温让我暖和一些,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主动开口问他,为什么一直在我旁边。
他担忧地说:“换血之后你呼吸很浅,我怕……”
他怕。
钟尘原来也有怕的事情。
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他说“怕”这个事。
那一刻,我想,钟尘啊钟尘,我们这一辈子,恐怕是要这样纠缠不清了。
我不会放弃复仇。
但我大概也做不到完全去恨你。
爱与恨,这样浓烈地交织着。
别人不知道我为钟尘换血的事情,但都知道是我救了钟尘。
就算我和钟尘相视一笑,他们都要宣扬成皇后皇上彼此恩爱苍生有福,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情。
因此我不眠不休救了钟尘的事没一会儿就传得沸沸扬扬,等我身子好得差不多了之后,每天都有无数人夸我医术高超,又赞我与钟尘恩爱,我哭笑不得,对这些说法,尽量都不做理会。
然而有的人,我可以不理会,有的人……却怎么也不能理会。
吴姨托人想办法给我送来一本书,正是那本《桃花扇》,有个地方折了角,里面赫然是呵斥我的话,而两个书页夹层之间,还有一张字条,我看着上面行云流水的字,几乎能想象到吴姨的神色和心情。
上面只有两句话——既已决定,何苦回首。勿为痴缠一时,终究后悔一世。
吴姨是想告诉我,既然决定要复仇,为何却又要去救钟尘,若是因为一时心软而这么做,恐怕终究会后悔。
类似的话,师父也对我说过,但我到底是做了,只好匆匆写了一封信回给吴姨,信上内容大致是说,我从来不想钟尘死,我要的是他痛不欲生,且离开皇位。钟尘被我换血之后,虽然活过来,但体质会不如前,甚至不再有生育能力,将来后继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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