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她的相思与他的现实 1
三天假期过后,第四天,吃过中饭,他对妻子说他超假了,得赶紧回单位。
妻说给你煮几个茶叶蛋车上吃吧。程嘉明说来不及了,得赶紧走。扔下碗筷,洗了把脸,又对妻子说自己不在身边,要多多注意身体。妻子的眼圈有些红了。问他会什么时候再回家来。程嘉明在妻的下巴上摸了一把笑着说:“什么,担心我不回家?”
程嘉明没要妻子送他,妻倚在门框上看他走下楼梯,只一个转弯,他就不见了。对着水池上方的一面镜子,妻看见有泪在自己的眼窝里翻转。看见下眼睑处的肌肉松弛得有些下垂,看见脸颊上有几处肤色比别处深。
下了车,已是夜三点钟,空气里有些寒意,穿过清寂的街巷,程嘉明感到有些头痛,感到胸口有些发堵,因为只穿着衬衫,还感到有些冷。回到省城自己的单间小屋,往床上一倒,迷迷糊糊也不知醒转了多少次,他知道自己是伤风感冒发烧了。想起上次上医务所开的感冒药还未吃完,晕晕乎乎地搜索出一瓶藿香正气水,喝下后,又倒头睡去。
这一病不算轻,不只是简单的伤风感冒,还伴以食物中毒。吃药,打点滴,程嘉明请了一星期的病假。
十天后,当程嘉明出现在李娜的宿舍时,两个人都吃惊于对方外表的清瘦。清瘦的李娜越发显得修长,楚楚动人。从那时而低垂时而昂起向上的目光,程嘉明读到了轻而淡的怨气,读到了想挥去但挥不去的思念,还有种种疑问。程嘉明病后的面容,下巴拉长了,脸色也有些苍白,似是很疲倦又似是为某种思虑所苦恼。
他问李娜这段时间过得好吗,李娜说还好,接着又问他过得怎样。程嘉明拿起李娜桌上的一支笔握在手上,走到窗前面对着沉沉的夜色,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说,给你的信收到了吗,李娜说收到了,那么简短的一封信。程嘉明很开心地笑了。那种病后有些缺乏生气与活力的笑自有他的动人之处与不可低估的力量。程嘉明将手撑住窗沿,一个很悠闲又不失潇洒的动作。笑着说,自己是曾写过一封很长的信给李娜,但不敢寄,只寄短的又无关紧要的信。
李娜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为程嘉明这话高兴。她从程嘉明的目光中读到了爱慕的情意。她把程嘉明病后的面容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思念与忧虑合成的结果,在彼此的凝视中感到了两颗心被连接住了。
“李娜。”程嘉明轻轻地唤了一声,嗓音充满磁性略带沙哑又极尽温柔。李娜没有答话。她的头低了下去。“李娜。”程嘉明又轻轻地唤了声。李娜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与程嘉明的目光相接了。她为程嘉明目光里所蕴含的情意感动了。在这感动里她感到自己抚摸到了世上最美好,自己连日来一直渴望着的又烦恼着的称作爱情的东西。
李娜的眼里,盈盈地荡着泪水,充满期盼与热望,又隐含着羞怯与激动。那弯弯的眉、向上扬起的眼睫毛,像一片茂密的草地。李娜两条修长的手臂轻轻地抱于胸前,这个近乎怕冷的动作令程嘉明顿生无限怜爱之意,他真想一步跨上前去,拥住李娜,把她偎在自己的怀里。他想温暖她。
有风通过阳台灌进厨房的门窗,是门还是窗被风狠狠地摔打了一下。
看李娜往厨房关门的背影,那是一个成熟了的、满怀青春热望的背影,修长的腿,细长的腰,圆润微微外凸的臀部,充满活力的身姿。他感到了青春气息的撩人与某种欲望的恼人。
那桌上摊放着一本杂志,很厚,是小说类杂志。程嘉明拿起随便翻到一页,那是一篇题为《爱情已随昨夜去》的小说,开头一句是:“爱情与浪漫行为原是生命的一部分,我们无法回避。”他想这篇小说一定极有看头,冲着开头这一句就足以让他感到自己与作者有某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默契——虽然素不相识,那位作者却道出了他的心声与命运必然。
书页中滑落下了几页蓝条信纸,上有分行的诗句,由娟秀隽永的字体书写:
我想无所顾忌地向你
投放我的目光
我想,不要总是慌乱地
看你走过我的窗。
你走过我的窗,秋风拍打
我瘦削的肩膀
关好门窗,李娜倚在门框上,程嘉明在灯下展读她诗作的神态,那种略带沧桑,专注而又有些感动的神情,那时而上扬时而下弯的剑眉,温和而又深情的眼神,那充满男子气又富于感情的唇形,李娜感到亲近极了。那亲近在她心里唤起了某种至深的温柔,她想走过去,把头埋在他怀里,任他抚摸她。但她没走上去,她只是倚在门上,当程嘉明从信纸上抬起头,李娜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垂下。
“你的诗,写得很有意境。”程嘉明说。
李娜的目光幽幽地向程嘉明投放过去。黑白分明的眼眸,斜而低地流转着,有某种从未出现过的力量,那力量是一种豁出去的勇敢。
“当然意境不过是技巧问题,重要的是真情实感。”程嘉明又说。
“诗,读起来是美的,但写诗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李娜静静地看着程嘉明说,“有些人写诗,是迫于不得已,是迫于某种倾诉的需要。”
“那么你呢,也是迫于不得已。”
难道他认为自己写诗是装模作样卖弄才情?李娜除了委曲,无话可说。那诗又不是她要他看,她并没想到要让他看。她只是写给自己看,他根本就没读懂这诗,她想。
李娜没说话,目光微微地垂着,程嘉明当然懂得李娜心里在想些什么在感受些什么,那委曲的神态充满孩子气的趣味,自有它妙不可言的情韵。
她生气了,程嘉明想。
随着程嘉明脚步的逼近,李娜感到某种令人微醉微熏的气息在向她迫近。程嘉明的身形阻隔了她的目光同时又聚集了她的视线。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她眼中只有他成熟的男性躯体。在程嘉明深情而又温柔的目光的探照下,李娜缓缓移动自己的目光,那么近距离的,她看见了他弯刀一样的唇,还有唇上青梗似的隐隐的胡须,他宽厚的胸怀,他腰上那条宽边牛皮带。
程嘉明的目光像火一样炽热又像探照灯一样刺目,更像月光一般柔和,李娜的眼帘低而又低,既像一个做错事等待处罚的乖孩子也像一个等待奖赏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顽皮小孩。程嘉明的手触及李娜下巴的刹那,一种既清爽又温暖的电击般的感觉直达李娜心里。魂似乎离开了躯体,任由程嘉明抬起自己的下巴,灵秀的眼眸蓄满了泪水,清澈纯净。看见程嘉明那弯刀一样的唇正缓缓向自己靠近,李娜闭上了双眼,任由程嘉明的唇在自己脸上时而微风一样拂过,时而雨点一般落下,最后长久地停靠在自己两片温柔的唇上。
轻轻的碰触,用力咬合,甜蜜的吮吸,舌尖与舌尖的缠绕,程嘉明以某种纯熟而又老练富于经验的动作引领着她,一遍又一遍,令人沉醉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李娜感到自己存在的唯一感觉便是她正变得绵软、无力、轻飘。最后整个人拥进程嘉明的怀里,偎在他身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坐回了床沿上。在程嘉明走后,对着镜子,发现镜中的自己因了爱抚,变得从未有过的光鲜、亮丽、温润,光彩照人,娇艳无比。
紧接着的半个月,李娜因为再也见不着程嘉明的踪影,再次感到天昏与地暗,再次感到了日月无光与深切的思念。
于是李娜的光鲜、亮丽、温润转化成憔悴、黯然神伤,过于强烈的愿望变成了灾难,嘴唇冒疱,脸上是一粒粒红的斑点,医务所的医生说是上火了,建议别吃辛辣的东西。医生给的药方不能给人以良好的睡眠更无从了却思念与种种疑虑,李娜结结实实地领受了一番爱情的威力与不便数说的情感上的疼。
夕阳西下时,站在阳台上,面对玻璃窗上反射出的橘红色光,看着从屋顶上飞过的成群的灰鸽,看着路上的行人,李娜想,其实只要能见到程嘉明一个背影,哪怕是一个急急而行的背影,她的思念便得到了落实。
李娜的憔悴与落寞,难以排遣的思念,不用问询,以女人的敏感,玲娜都懂。玲娜懂得那根源正是令青春期男女见寒乍冷的爱情综合征,但她不懂得程嘉明与李娜之间越来越亲密的几次交谈,也不懂得程嘉明与李娜之间曾有过的甜蜜的爱抚。
李娜病了,也不是什么病,只是不想吃饭,也不想见人,只想静静呆在屋里,和衣斜靠床头,看着桌上玲娜给她打来的饭菜,没有食欲。只觉得米饭看上去粗粝不堪,青菜被闷得发黄了,干丝炒肉很干巴,像木屑。
“总得吃点。”玲娜劝她,其实玲娜自己的食欲也好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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