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婚姻生活 2

　　李娜原是做好准备要调整自己的。与另一个人同居一屋共睡一张床，欢情过后难免有不适应的地方。何况她过惯了过去那种外人以为寂寞自己却感到自得其乐的单身生活。有人说一个幸福的女人是懂得适时地调整自己的人。李娜当然想做一个幸福的女人。对自己的个性做点小小的让步，对婚姻起巩固与稳定的作用，这道理李娜懂，也想做些努力。但蓝天太忙，早出晚归，李娜感到自己好像还是一个人生活，并没感到有什么需要自己做些努力去改变的。因为蓝天不常在家吃饭，家务也简单多了。他们的家庭生活不像李娜原先设想的那样有成堆的忙不完的家务让她晕头转向，她还有闲暇时间看书、看电视与同事聊天。她最担心的是自己被淹没在各式各样名目繁多细琐不堪的家务中。她认为那是对生命的一种浪费，她得逃避。她曾对蓝天说，他不是模范丈夫而自己也不是贤妻良母，正好天生的一对。蓝天说贤妻不强求但在未来的生活里良母可得当。

　　按惯例，元旦那天蓝天要宴请他手下的员工，给员工发小红包。赴宴时成家了的员工带上妻了，未成家的带上女朋友。员工及员工家属合起来两桌。过去蓝天是光杆司令一个。有人说要真正认识一个男人就看他选择了什么样的女人，这话有道理。通过元旦的聚会，通过性格各异、风采有别的夫人们的言谈举止，蓝天见识了他手下员工一幅幅有趣生动的生活图景。

　　文静、清秀、内向的关成娶了个漂亮、快言快语的老婆，而且对老婆表现出有礼谦逊的神情，活脱脱一个小丈夫形象，给人一种安宁幸福感。刘强的老婆身形高大，五官清秀，说话细声细气，但在众人的哄笑中端起酒杯来很豪放，虽然酒量不大。刘强不得不抱拳说请大家多关照，众人又讨伐他说平日管得还嫌不够，还要给妇女同胞套上枷锁，要引起公愤的。张勇波的女朋友不愧是干妇联工作的，能说会道，很会烘托气氛，只是看上去有些流于婆婆妈妈的俗气。莫兰有一次也带来一个男朋友，高大英俊，很少说话，与其说是不善言谈不如说是某种故作深沉，使得蓝天曾怀疑莫兰与男朋友的关系能否持久。这种聚餐到了后半部众人的目光与言语往往直指向蓝天，指向他身边尚空着的位子。他们笑着问他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来坐那位子，说不能再让大家失望不能再让那位子空着，有的还喷着酒气说要找什么样的嫂夫人直说，这年头凡事都讲究效益、讲速度，大家发动群众保证速成。因为是酒后说笑，言语难免放肆。

　　以往的聚会就这样在一片近似粗俗其实又很酣畅的快意中结束。

　　元旦那天，蓝天与李娜开玩笑说：“今天就看你的了。”“你当我是给你撑门面的。”李娜嘴上这么说还是用心地打扮了一番：黑色高领毛衣，黄色大衣，下身是一条开衩的黑色A型长裙，头发用夹子盘起，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发型，竟也有意外的效果，风姿绰约中透出成熟女性的魅力。那是一种极有深度、极耐寻味的美，再略施淡妆真是光彩照人。李娜从梳妆台上站起身的刹那，见蓝天的目光那样眨也不眨又满腹心事地瞧着自己，以为是自己身上哪个地方不对头太过突兀了。

　　“老婆，你就像一个明星，我如何才能接近你呢。”

　　“把俏皮话留着宴席上说吧，免得到时冷场。”

　　“不是俏皮话，是真的，你不但风采照人还魅力四射，让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什么时候懂得恭维起自己老婆来了。”

　　“我过去忙晕头了，竟然没发觉自己老婆这么美，真的。”

　　蓝天喃喃说着，目光幽幽地盯着李娜，李娜知道他不是恭维，确是发自内心的赞叹。自己今天的风采确是擦亮了蓝天的目光。得意之余，李娜竟手足无措。她宁愿听打趣与讽刺的话也不愿听人家发自内心的美言，那会成为某种负担。

　　在蓝天过去的女朋友中，有的很漂亮，但仅是漂亮而已，那漂亮随着青春岁月的逝去，随着心情的衰败与生计的劳顿，宛如风中打摆的花，很快就凋败了。分手后不经意远远地望见她们，仅从侧面或背影，蓝天就能看出她们曾有的光彩是如何暗败不堪。但他眼前的妻子，于漂亮之外持有一种经历过痛苦的从容气度与活泼的心智和书卷气混合而成的美，这美好比秋冬原野上的花，孤傲又震人心魄。李娜与他结婚之前有过怎样的情感经历，他不知道。他自己也曾与几位女友有过欢情，鉴于自己的生活经验，他认为让一个情感丰富、生理健全且满怀青春热望的女人为着那张不知什么时候躺上去的婚床守身如玉不够人道。因此，从相识到结婚，两个人本着互相尊重的原则都不提及对方的过去。

　　蓝天想起了李娜第一次到他宿舍他说“嫁给我”时李娜眼中的泪水。他有些恼恨自己今天竟然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欲望：想要知道李娜的过去，知道那个让李娜感受痛苦的男人是谁。虽然明知这样的念头有些下作，有些不怀好意，但仍忍不住要想。

　　生活真是捉弄人，人心的天空永远变幻不定，美的事物令人赞赏的同时也令人产生距离。

　　蓝天意识到，他其实不了解李娜。他过去认为女人还是比较好了解的，尽管喜欢使性子，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想要了解李娜当然得从她的过去开始。从过去可以看到未来，当然也可以从现在走向过去，现在不就是过去的延续么？

　　蓝天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有了这样阴暗的心理。这阴暗的心理使李娜感到他的目光有着从未有过的陌生，仿如自己是个怪物。

　　蓝天身穿隐形条纹西服，黑色长裤，自有他的派头。

　　这次晚宴设在一个大酒店，在一间可坐两桌的包间里，面对从未见过面的蓝天手下员工及员工家属。李娜只是点头微笑。通过蓝天的介绍她倒是记住了一个个名字：关成，刘强，张勇波……当蓝天介绍到莫兰时左右环视了一遍说：“这次没带男朋友来？”莫兰说：“蓝经理过去不也总是一个人？”似嗔似怨。李娜注意到莫兰是那种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女人：年轻、漂亮、活泼、妩媚，得理不饶人，花格大衣内是黄色紧身羊毛衫，一堆乌黑的头发如流云，弯眉小嘴很生动。见大家都望着她笑便说：“今天又不是我为主角干吗都盯着我。”有人小声说：“你是我们当中的自由人士，大家羡慕你。”

　　蓝天端起酒杯说：“弟兄们，各位夫人们，一年来大家都很辛苦，愿大家新年发财，家庭幸福美满。”见莫兰仍坐着不动酒杯又补充一句说：“愿我们可爱的莫兰小姐早结良缘。”第一杯酒下肚后莫兰说有个建议，经理夫人是第一次与我们见面，是不是应该让经理与夫人对喝一杯。有人鼓掌作热烈的反应，蓝天说都老夫老妻了早就不兴这一套。众人不饶，说要罚酒三杯。李娜哪经得起三杯酒，第一杯已喝得口干舌燥，说了半天允许蓝天代喝，说蓝天若不把这六杯酒喝下去往后的酒他们不喝了，说蓝天仍需要弟兄们来年好好干活的话这酒非喝不可。蓝天没想到一上桌是这样的劝酒局面。六杯酒总算灌下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后大家又开始不断地敬酒劝酒，夫人们则忙于保护自己的丈夫说自己的丈夫自己最清楚是喝不得酒的。敬酒的人说那是管得太紧平日不敢喝，今日就得开怀地喝。李娜喝着饮料心想聚会就是这样不断地敬酒、不断地说笑、不断地起哄。事后李娜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蓝天，蓝天说：平日大家生活得都很累，难道还要与大家痛说革命家史、叙说兄弟情谊，那不沉重吗。这年头人与人除了利益关系还有什么好说的，能有人干活很卖力就不错了你不要想得太多。以诗意的眼光打量现实生活那不是生活的错，那是你的不对。李娜其实没想那么多，也没想什么诗意不诗意的眼光，只是想除了劝酒敬酒外还可以谈点别的。蓝天笑着说过去是谈点别的，比如谁若给他撮合成一桩美满婚姻的话该给多少谢媒费，今天大家看到他娶了一个这么美的老婆，他们羡慕之余说不定还有些嫉妒呢。李娜想自己今天其实没必要如此装扮。这装扮使她感受到自己从内到外都远离人群，这种远离说穿了其实就是某种孤独。

　　CD原来放的是乐曲，有人换上卡拉OK歌曲。大家点歌很踊跃，一首首歌唱爱隋的歌轻飘飘从口中吹送出来，画面上一个个身着三点式的妇人或妖娆或俏丽，故作媚态，搔首弄姿。又有人鼓动蓝天与李娜对唱一曲《天仙配》或是《康定情歌》。李娜笑着说自己五音不全嗓子老出岔，罢了。事实也是。有人说，莫兰你与我们总经理唱一曲。莫兰的酒量令李娜吃惊，她对伸向她的酒杯可说是来者不拒，微笑着一饮而下，听人这么一说便放下酒杯。她先是与蓝天对唱了一曲《天仙配》接着又唱了一首《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唱得很深情很投入，在李娜看来是今晚上唯一用心唱情歌的人，有星星点点的泪光在眼中闪现，表情凄怨哀婉，李娜想若自己是个男人的话定会被莫兰的歌与神态打动，但莫兰一放下麦克风，又兴高采烈地说笑着。莫兰的活泼开朗使她在这种成双成对的环境里一点也不显得落寞孤单，一串又一串的笑声，一抹又一抹的笑容使人产主联想：她等着回家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她的笑声将从这座城市的哪扇窗口飞出。

　　有这么一位活泼、开朗、漂亮、能喝酒的小姐打理内勤外务，肯定干得很出色，李娜想。

　　聚会结束时，街面上依然很热闹，各式广告牌的灯箱闪闪烁烁，天上飘着大朵的雪花，雪中的这座城市与走在这座城市中的人们显得虚飘、诗意。雪花斜斜地落下来，化成地面上的水渍。

　　酒楼门口火树银花，火树银花中直觉告诉李娜身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她，她回过头，莫兰的眼睛猫一样闪着光，机警地躲过了她的回望。

　　蓝天与大家一一握手告别，说些祝愿的话，李娜依然是点头微笑，莫兰最后一个过来，说：谢谢了，蓝经理。蓝天说这么说大家反而生分了，说着在她肩膀上很随意地一拍，说路上多小心啊。李娜站在蓝天身边却感到莫兰的目光仿如隔着好几里地远远地向她投送过来，意味深长，令人想抹去却无从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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