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原凉一个人真的不容易

　　八月的天空又高又蓝，八月的树木，绿到了极点开始变黄。

　　八月的空气里，燥热中涌动着凉意，八月的天光莫名地让人感到忧伤。

　　这是八月的上午，金色的阳光斜斜照进窗来，办公室的窗台上，李娜眼前的君子兰翠绿浑圆的叶子顶着一张丰满的脸，一副无忧无虑、幸福快乐的样子，无识无知地映衬人的快乐与愁苦的无常。

　　那个傍晚，李娜要打印的是一个自己设计的毛衣编织草图。这有些不务正业，她不敢把它送到绘图机上打印。她选择了激光打印，因为激光打印机在一个角落里，打印出来的东西空白的一页朝上。李娜打算贼一样跑到隔壁机房把它取走而后以特工人员的敏捷动作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屏幕提示：YOLJoBHAvEBEENSAVED！

　　机房比平日热闹，这热闹从门缝像气泡似的跑出来。

　　李娜推门进去，从激光打印机上抓取自己的A3图纸，卷成一个圆筒。因为心绪暗淡，对于热闹与人群总是不自觉地采取回避与远离的姿势。除了几团模糊的身影，除了或白或灰的浅色衬衫，到底是哪些同事聚在那，他们在谈论什么，她不知道。

　　像道飘浮的影子，李娜轻脚飘过那些人的身边。

　　“你好！”有人说，声音轻快悦耳。

　　李娜没料到这声音是冲着她的，没有停住脚步。

　　又是一声“你好！”李娜忍不住回头。

　　白色衬衫上是一张青春的脸庞，洋溢着夺目的青春风采，明亮热切的眼神，让人看到的是一片明媚的风景，是阳光与清泉。就那么对视的一瞬，一道亮光悠悠忽忽打心的上空飘过，带着暧意与重见的欣喜。

　　“你好。”李娜也露出了笑容，但她知道她的笑意僵硬又有些忧郁。明快无忧的表情，离她是越来越远了。这让她执著于观赏别人脸上的笑意，并心生羡慕。其实，有些人脸上的笑意只不过是习惯性的面部肌肉运动，并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情绪流露。因为自己缺乏，对于这样的面部肌肉运动，李娜仍不可救药地有些羡慕，假意也自有它动人之处。人就这么脆弱，喜欢回避真实与惨烈。

　　“我们是同事了。”他说，有些孩子气的兴高采烈，接着又说他今天刚来上班，正在熟悉机房的网络分布。

　　下班后，推着自行车，李娜远远看见大门外，那个很青春的身影，他的身边站着一位身材适中背着黄色小背包的俏丽女孩。他们不是在等车就是在等人。

　　对于自己的家，李娜已失去了最初的热情。但这个家仍是她下班后的去处，是她睡觉的地方。

　　蓝天先李娜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抽烟，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见李娜进了家门，他取下正叼着的烟，怔怔地看了看李娜，而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那种点头姿势，让人感到陌生，让人感到他们之间无可弥补的疏远。李娜也冲着蓝天点点头，像一个熟人之间见面的致意，但要比那尴尬得多。

　　系上围裙，李娜去厨房准备晚饭。吃饭实在是出于习惯。窗外的阳光已移到墙外边。对面楼房灰白的墙上有几道色彩斑斓的光点，那是窗玻璃对阳光反射的结果。屋外的小路上，有顽童在嬉戏，有行人匆匆回家的脚步。

　　几个小男孩在奋力地追跑，额上的发际满是汗水，背心与短裤里他们正在成长的身子轻巧、活泼，也有足够的理直气壮与赖皮。路边几丛冬青树被他们当作栏杆与掩蔽的掩体，在他们的拍打与跨越中，落下了几片翠绿的叶子。

　　有那么好一阵，李娜站在厨房外的阳台上，怔怔地看着他们。她所能看到的也只是今日的他们，经历了无数个今日后，明日的他们，该是壮旺的少年了，懂得羞怯，有了不可与人道说的隐秘的念头，有焦灼，有对世界、对现实、对人世的迷惑与不解，长大的过程，其实是一个走向痛苦的过程。这天的傍晚，阳台上的李娜，面对一群无忧的嬉戏顽童，她的表情与姿势，是忧伤的。

　　所谓的晚饭，是很简单的，熬上一锅内容稍微丰富些的稀饭，煮几个咸鸭蛋，拌点黄瓜之类的凉菜。简单的饭菜简单的生活，其实很好，安静而充实，这是李娜渴望的。

　　炉火上蒸腾出一股股白雾气，带着灼热的气浪。大滴晶亮的汗珠从李娜脸上往下落，夏天做饭，实在是一件比较辛苦的事。一张凉湿的毛巾从身后贴上脸来，在李娜的额头、鼻翼、两颊还有她裸着的肩上轻轻擦拭，与其说她感到一阵凉意拂过这些部位，不如说她感到的是一种内在的暖意。这种略带体贴的于无声外的细小的，亲密举动，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近两个月来，李娜与蓝天之间，没有任何肌体上的接近。

　　一遍一遍，那雪白柔软的毛巾在李娜的额头、鼻翼、两颊、肩头，轻轻擦过。有一次她甚至侧过脸去用下巴把它抵在肩头，这样，她的下巴就触到了蓝天的手。

　　蓝天握着毛巾的手，在李娜腰上做了一个轻轻的拥抱的动作，她默许了。她不是一直努力着要原谅蓝天的吗？这也许是原谅的开始。

　　李娜在凉拌海带。蓝天把洗好的浅花色桌布铺上桌，还往唱碟里放了一张旋律舒缓的唱片。外文的，深沉的女中音，低低地吟唱着，是吟唱爱情还是在歌声中缅怀过去的好时光，总之，很符合李娜略带忧伤又有些迷乱的心境。

　　蓝天开了一瓶啤酒，给李娜也斟了一些。举杯的刹那，李娜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在临街的小木屋里吃饭的情形，现在想来，当时那情景真的很美好。在春日的傍晚与一位陌生男子共进晚餐，带着好奇与某种向往，带着成家的渴望。

　　饭桌上沉闷的吞咽，彼此习惯了。李娜和蓝天很少说话，他们自顾自地吃着菜，饮着各自杯中的酒，以沉默来表示和解，表示一步步向对方的心走近。

　　吃完了饭，蓝天在饭桌的那头向李娜伸出手来，目光里有恳求。李娜伸出她纤弱的手，放在他粗大的手中，他有力而又温柔地揉搓、挤压着她的手。一阵震颤直达心里，他说：“今天你辛苦了，我来收拾碗筷。”

　　蓝天在厨房里擦洗碗筷。李娜在卫生间里冲洗自己。站在镜前，她看到了自己面容的憔悴，看到自己身体的动人曲线，想着自己这种曲线在蓝天的缠绕冲击下将发生怎样的变化，是酷烈地拧扭还是奔放起伏地荡漾，她不知道。

　　蓝天穿着深蓝色的浴衣，带着浴后的清香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他男性的气息，在带着凉意的八月的晚上，在朦胧的灯影中一步步地逼近坐在沙发上的李娜。

　　蓝天跪在木地板上，从李娜的小腿开始，他的手、他的唇慢慢地滑溜向上，最后停留在她的胸前。李娜被褪去了衣裳，她是渴望他的，她热情地回应着他。她被抱起，她是轻盈的，但没有失去重量，她是柔软的，但有些僵硬，既有渴望但又试图挣扎。

　　这是一种无法理清的心态。在李娜倒向床边的时候，在蓝天俯身向她的时候，她看到蓝天俯下来的脸，急切中有慌里慌张的意味，宛如他们所干的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下流勾当。李娜听见自己说了一声“不”，说完用手蒙住了眼睛。她两腿用力地蹬着，扭摆着上身，想逃脱这场肉体上的捕斗。但一切动作均显得疲软无力，她的两条腿被蓝天用力地抓住，他说：“你怎么了。”语气里有某种突如而来的气急败坏。李娜还是说不。他当作没听见，动作粗暴，李娜感到两腿之间有某种冰凉的东西在蹭来蹭去地寻找。她感受到了刺痛，她闭上了双眼。在蓝天粗重的喘息与一阵紧似一阵的动作里，在一阵疼痛中，李娜“看见”海上歌舞厅那张窄小的床，那窄小的床上两具赤裸的身子和那****的不堪入目的一幕。她不知蓝天感到了什么，她感到的只是沉重的苦痛，那是一种甚于受苦受难的心情。

　　有泪水溢出了眼窝，李娜知道她与蓝天之间，他们再也难以恢复到从前。现在他们有的只是形式，缺乏的是本质。她知道只要蓝天爬向她的身子，她就感到畏惧，感到厌恶，就会“看到”那张窄小的床上，那两具赤裸的身子发出怎样的淫意与浪笑，还会“看见”自己受难者的表情。

　　蓝天背过身去，阵阵微弱的鼾声表明他睡得很沉，像一个干完体力活的人，只要头部有着落，随时可进入有梦无梦的睡眠。

　　李娜侧向窗前，有细碎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窗前的桌子与木地板上。李娜的眼睛习惯于无灯的暗夜，思绪与忧愁习惯于在暗夜中飞越穿梭，进行无序的叠加与游离。她知道她与蓝天之间只能求助于时间来弥补与缝合。弥补与缝合的也不过是一道苍白的伤口，而后在伤口上结一个毫无生气的疤痕。

　　在这沉沉的暗夜里与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对着床前细碎的月光，李娜哭了，泪水流在枕上，冰冷的无眠的夜晚，漫长又沉闷。

　　原来，要原谅一个人，也并不容易。

　　第二天，穿衣镜前的李娜更加憔悴，眼圈有一层青黑的颜色，脸上的线条，恹恹的，了无生气。她害怕与蓝天对视，害怕他与她探讨昨天晚上床上的事。他的背影，宽阔中隐藏着深而广的陌生。面对他人，面对外部事物，李娜敏感而又脆弱无力。

　　蓝天拎上公文包，对李娜说：“晚上我可能要晚些时候回来。”

　　李娜没有问他为什么。她知道为什么。望着他消失于门后的背影，那一刻，她是多么希望他拥住她的肩，让自己在他的怀里痛快地哭泣。但她没有，她走到窗前，看他拐上中间那笔直的小道，看他消失在远处那幢威严的建筑物后。那一刻，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从未有过的寒凉。李娜的生活不是遇见了阳光而是遇见了一股阴冷的风，让原来的生活完全走了样。

　　对于李娜与蓝天，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她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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