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酒国英雄 1

　　土楼乡家家户户有酿酒的习惯，用糯米和红曲酿出来的酒色彩鲜艳，叫作红酒。自然喝酒的人就多，不光男人，女人也喝，一般是晚饭后，喝一碗半碗，以舒通筋脉，消除疲劳。但真能喝的不多，邱顺昌算一个，号称“酒国英雄”，名气很大，连乡长都知道。

　　昨天普渡节，邱顺昌从上田姐夫家喝到从坪妹夫家，从早到晚，至少喝了六家，酒气冲天，已经有些头重脚轻。妹夫问他：“要不要歇歇？明早再回？”邱顺昌瞪眼说：“歇啥货？我还没够，我还要到乡政府找杨老开好好喝一喝！”邱顺昌离开妹夫家，一路往乡政府走去。他走进乡政府大院，不辩东西，走着走着，突然往迎面走来的一个人扑去。那人一愣，把他扶住了。

　　合该邱顺昌走运，那人原来是陶乡长。陶乡长下到他们村时，村长把他拉来陪酒，他很豪气，一气喝五碗只要陶乡长喝一碗，结果陶乡长还是不敢跟他斗到底。陶乡长喊来通讯员，把邱顺昌扶到招待所休息。第二天，邱顺昌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公家房里，有些惊诧，断断续续想起昨天醉酒的情节，心想这下惹祸了。这时，通讯员来了，把邱顺昌叫到陶乡长办公室。

　　见到陶乡长，邱顺昌很惶恐，看到陶乡长面带微笑，态度和蔼，心里才一点一点踏实下来。陶乡长笑着问：“老实交待，昨天喝了多少酒？”

　　“喝了六家，一家算十二碗，”邱顺昌受审似的一是一二是二，“那总共七十二碗，二十来斤吧。”

　　“好！”陶乡长突然显得很激动，叫道：“很好！”邱顺昌不明底细，一时有些发愣。陶乡长问：“想不想来乡里工作啊？”邱顺昌一阵心跳，连忙说：“想啊，做梦都想啊，哪里有这样好命……”“你是人才啊，”陶乡长拍拍他的肩膀说，“到乡里来，一个月先给你三百元，视工作成绩再加薪，干好了给你弄个指标转正也是有可能的。”

　　天上掉下一个金元宝，土楼乡没有谁象邱顺昌这么好运气。他摇身一变，已是乡政府办公室工作人员，令村里人莫名惊诧，而且羡慕不已，果真喝酒也能喝出名堂？

　　邱顺昌的工作说来正是人尽其才，就是陪酒。他心里牢牢记着陶乡长的指示：陪上头来、外头来的客人喝个痛快，喝个尽兴，争取把他们灌醉、灌倒。几天来，邱顺昌先后陪了几批客人，可说是初试锋芒，客人很满意，陶乡长也很满意，对他说：“好好干，过几天有一批重要客人，个个好酒好斗，全看你了！”

　　过了两天，重要客人来了，原来是县农行孟行长一行。陶乡长请他们来看看果园，想磨一笔贷款。晚宴设在土楼乡最好的快乐酒家，上桌不久，孟行长就大发酒兴，提议分派“切磋酒艺”。陶乡长微微一笑，说：“奉陪到底。”温热的红酒是一瓮一瓮抬出来的，大家用海碗拼酒。邱顺昌牢记陶乡长行前的指示，果然表现不俗，没多久就把孟行长的四个下属放倒了。孟行长也有些醉意，说：“你能干倒我，我就签字。”邱顺昌心里呼地一阵发热，心想报答陶乡长的时候到了，他越喝越勇，一碗酒一眨眼就完了，嘴巴也不用擦，干干净净。孟行长终于趴在了桌上，抬不起头，嘴里嘟哝着：“来呀，喝一碗加十万……”邱顺昌又一气喝了五碗，陶乡长兴奋地大叫起来：“五十万！五十万！”

　　这一仗可说是大获全胜，土楼乡那笔两百万贷款差不多到手了，陶乡长狠狠把邱顺昌表扬了一顿。又过了两天，陶乡长带三四个人马到县农行，准备跟孟行长敲定贷款，然后提款回乡。找到孟行长已近下班时间，孟行长说：“中午先较量，下午再说。”陶乡长早知道会有一场恶战，所以没忘了带邱顺昌，他说：“行，我来做东。”孟行长笑道：“你是客人，该我尽地主之谊，如果你们还能把我们放倒，那……”陶乡长看出孟行长笑容里的杀机，心想我有酒国英雄，放倒你们还不是小菜一碟？邱顺昌在一边看得情绪振奋，血液奔腾，跃跃欲试。

　　到了酒店，孟行长说：“城里没红酒，我们喝白酒。”陶乡长手一挥，说：“没事。”邱顺昌一听，心却是一紧，头皮一阵阵发麻。刚上菜，斗酒就开始了。孟行长一个手下向邱顺昌敬酒五杯，以示对上次的回报。邱顺昌喝下五杯，觉得脑袋肿胀，喉咙发痒，突然哇地一口吐了出来……满场愕然！孟行长正色地说：“陶乡长，上次你们肯定做弊，他喝的是红糖水吧？”陶乡长脸色刹时变成了猪肝色，许久说不出话来。酒桌立即冷场了，草草散了。孟行长对陶乡长说：“贷款的事过一段再说。”陶乡长一脸灰土似的，想说什么，却只是叹了一声。

　　回乡路上，陶乡长怒气冲冲，直盯着邱顺昌，好象恨不得把他吃了。邱顺昌知道自己出丑坏了大事，低着头，声音痖痖地说：“我从来都喝红酒，几乎没喝过白酒，我喝不惯……”

　　“现在改革开放，比的是综合实力……”陶乡长忽然发现这样说下去扯题了，立即兜回来说，“喝酒也一样，怎能只喝红酒，不练白酒呢？”

　　“红酒家里一瓮一瓮的，天天可以练，白酒哪里练得起？”邱顺昌委曲地说，“我又不象你是当乡长的……”

　　第二天，“酒国英雄”邱顺昌就被乡政府解聘了。

　　短暂的梦

　　金仁起床拉尿时，天已经亮了，但是他拉完尿，转身又钻入床上那拱成一个洞的被窝里。被窝散发着臭烘烘的热气，他迷迷糊糊很快睡着了，并且很快在街上捡到一大包百元大钞，数也数不尽。这时候，两只老鼠从他脚边唧啾着追逐而过，金仁惊乍地从睡梦中坐起身子。那一大包百元大钞不见了，眼前只是坑坑洼洼的墙壁，一张三条腿的椅子和一只尿桶。

　　光棍金仁是我们土楼乡有名的懒汉，要么一天到晚死睡，要么没日没夜逛荡，兄弟分家之后几年里都盖起了新房，而他至今还住在父母留下的破厝里。金仁有些惆怅地走到家门口，他眯眼看了一阵子天空，忽然看见一架工具车摇摇晃晃地颠来，好像喝醉酒一样。金仁全身一抖，他恍惚看见自己站在县城的大街上发呆，那是三年前他到县城，一架倒着走的小车不由分说撞上他的大腿……金仁抽脚想要躲进门槛里，但是工具车嘎地在他面前停下，把他吓得脚根都软了。

　　许乡长从驾驶室跳下来，胖胖的脸上挂满笑容，说：“金仁你这懒鬼，今天交好运啦！”

　　接着下来了几个年轻人，打开车斗的门，就开始把车斗上的东西往下搬，沙发、热水瓶、彩电……

　　金仁傻愣愣的，只见两个年轻人抬着大彩电跨进他的门槛，一时恍若梦中。

　　许乡长把金仁拉到一边，手很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等下高书记要来看你啦！”

　　金仁歪着肩膀，结结巴巴地问：“哪哪个高书记？”

　　许乡长说：“原来县里的高书记，现在市里的高书记啊。”

　　这么一说，金仁就明白了。三年前他在县城被车撞了，那架车就是高书记的车。高书记赶潮流在学驾车，谁知功夫还没到家，倒车时就把金仁撞了。听见一声尖叫，高书记急忙下车，把他扶到十几米远的医院，幸好撞得很轻，涂涂红药水就没事了。高书记记了金仁姓名地址，道了歉，最后塞给他两百元。当金仁得知面前这个笑眉笑眼的人就是县委书记，腿脚立即不痛了，心里涌起一种热乎乎的幸福感，不是每个人都有幸被县委书记的车撞到啊。

　　高书记不久升任市委副书记，这次他下来检查农村“奔小康工程”，走了几个乡，忽然提出明天要专门到土楼乡马坑村马金仁同志家看看。县委冯书记急电许乡长，许乡长一惊：那是一个只吃不做的懒汉，家徒四壁啊！冯书记果断地指示：乡里立即采取灵活措施，无论如何不能给县里的“奔小康工程”抹黑！一大早，许乡长的破锣嗓子便在乡政府大院响起，他叫了一架车，从会议室搬了沙发、彩电，到街上买了贴墙纸，直奔马坑村马金仁的破房而来。

　　“沙发、彩电在你家放几天，”许乡长告诉金仁，“高书记问起，你就说是去年卖了茶叶添置的。”

　　“可我没有半丘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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