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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良好习惯 1


  最后,谁都看破了。不再有人到区长接待室或者卫生局或者环保局或者城建局或者文明办或者爱卫会反映情况,也不再有人向电台电视台日报社晚报社“紧急呼吁”,所以那座年久失修粪便满坑已不能再用的老厕所就依然大模大样地敞开门洞,将浓烈的粪臭粪骚源源不断地送往新村的众多人家。

  然而有什么办法呢?大家就摆手,就叹气,就淡然处之。新村里没住当大官的,认了吧。有人家住臭水沟边,住厕所改过的破房,咱们住新村,真不坏了。是啊是啊。大家渐渐习惯了老厕所的存在,每天路过时掩紧鼻孔就是了,“前线”人家关紧门窗多洒香水就是了,没那个屁股不要想吃泻药,现实一点。

  但是有一天,来了一伙人,个个当官模样,用手帕掩着嘴,对破厕所指指点点,最后还在上面写了个大红漆字:拆。那个“拆”字使新村的居民们为之一振,似乎一下子就闻不到那股味道了,满鼻芳香起来。

  大家互相打听,不过谁也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以前拼命向有关方面无关方面告状,可人家不理不睬,当皮球踢来踢去,今天真是奇怪了!

  “怪事……”

  “莫非当官的发了善心……”

  人群里有个嘶哑的声音说:“昨天,有个戴眼镜的搬进我们新村……”

  “对,对,就是他!”好几个人发现新星座般朗声宣布。

  昨天正好是星期日,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同妻子搬进了新村。一架工具车装的都是书,当时没人上前跟他打招呼,只有几个好奇的孩子帮着将一捆捆书抬进新居。为什么这人搬来的第二天,立即有看厕所并准备“拆”掉?以前费了那么多劲,全都丢进番薯船,白搭了,而他一来就……

  “不是一般的人……”

  “可能是环保局的……”

  “我看很像那个新上任的副市长……”

  “肯定是个官,至少是局级以上的……”

  大家从不同的角度进行有理有据的分析,脸上充满兴奋与神秘。

  这时,那个不同凡响的戴眼镜的神秘人物走了过来。大家都闭住了嘴,敬畏地朝他望着,没等他走到近前就主动让出一条路。

  那人向大家点点头,显得不太自在,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含糊不清的一串音节,好像是说“大家吃饭了”。

  “你是环保局的?”有人问。

  “……”他礼貌地笑了一笑,像是回答了也像是没听清问题。

  “那座该死的烂厕所,我们不知道向上头反映多少次了,就是不来拆……”一个声音充满了激愤。

  一个声音补充说:“臭得要死!真让人不习惯!”

  “真不习惯,简直忍无可忍!”许多声音补充说。

  “是,是,该反映。”那人说,“有的部门太不象话了,官僚主义。”

  “现在好了,”大家如遇大救星,欣慰万分地说,“你搬进来第二天,上头就派人准备拆了。”

  “你是不是刚上任的副市长?”接着就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那人眼镜后面的一双小眼睛眨了好几下,不大自然地说;“我是、小学教师……”

  啊!小——学——教——师!大家惊讶极了,眼睛互相看来看去,眼光里全是困惑。

  “完了,那‘拆’字‘拆’到何年何月?”有人幽幽地说。

  大家很失望,各自散去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二个月、第三个月,始终没有人再来光顾老厕所,那个大红大红的“拆”字经过风吹雨打,已渐渐模糊。而满坑粪水雨水每天发酵般咕咕作响,骚臭一天比一天浓烈地飘向四方。

  但是,现在大家都习惯了,完全习惯真正习惯了,仿佛这是一种良好的习惯。

  王大是王八

  王丁四是土楼乡王坑村有名的老实人,有一手秘不示人的捉鳖绝招。他口风紧,谁也别想套出一丝半毫。有人很愤怒,就把他叫作王丁八。王丁四不高兴,可也没办法,王丁八就王丁八。王丁四一般是吃过晚饭,看一会儿电视再动身。他没带什么工具,屁股上一把手电筒,裤袋里一只网兜,如此而已。十一二点时,王丁四回来了,那只网兜里便会有一只、两只甚至三四只的鳖。不过,这些鳖不全属于他的,因为天一亮,村长王大就会上门来。

  王丁八你这小子,发啦。村长王大破锣似的嗓子一上门就响。王大全名王大进,村里人为省事都叫他王大,他确实也是王坑村的老大。

  今天乡里领导来,我拿只鳖去。王大说着,就自己动手,从放在木盆中的网兜里拣只最大的鳖,头也不回就走了。

  王丁四老也捉摸不透,村里的客人怎么那么多,今天乡里的,明天县里的,后天市里的,大后天省里的,甚至有一天还来了中央的!

  今天中央来了人。王大庄重地说,北京,中央,你懂吗?这可不是一般的人。

  王丁四一听“中央”的人要吃他的鳖,有些受宠若惊。王大就把他昨晚捉和三只鳖全提走了。

  王丁四常常晚上捉鳖,王大常常早上来拿鳖。王丁四很少间断,王大也很少间断。有一天,王丁四实在忍不住,跑到村部一看,村部里一片死静,只剩个老会计。王丁四恭敬地向老会计敬了一根烟,问村里是不是有客人?老会计说前段客人多,这段上头都没人来。

  从村部出来,王丁四憋了一肚子气。村里没客人,王大你居然也借口招待客人来拿鳖!鳖给外面的客人吃了,没什么,净给王大受用,太亏了,还不如丢到水里听个水声!王丁四越想越气,他暗下咒语,明天王大再来拿鳖,说什么也要顶着不给!

  第二天一早,王大又上门来了。他看着王丁四,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说王丁八,今天乡里林书记来……

  这鳖不是牛屎,路上捡就有,我是要卖钱的。王丁四第一次鼓起了勇气说。

  怎么?王大盯了王丁四一眼,又没说不给钱,帐记着,以后算不行吗?

  王丁四知道王大的脾气,他白拿过多少人家的多少东西啊,这“以后”永远都是“以后”。王丁四正想顶他一句,但王大眼明手快,提了一只鳖走了。王丁四恨得牙痒痒的。

  鳖算个稀罕物,经过一段时日的捕捉,也就越来越少了。这天,王丁四捉到深夜两点,才捉到一只。回到家里,见老婆还没睡,王丁四叹了一声,对她说,鳖也搞计生了。

  我不想干这活了,这几年我们也算攒了点钱,干脆到城里租间房,摆摊卖小吃。王丁四跟老婆说。老婆想了一下,说好。老婆说这只鳖藏起来,别让王大见到,我们自己尝个味。

  你懂个什么?王丁四有点生气。王丁四说,把剪刀拿来。王丁四把鳖捉着放在腿上,用张小泉剪刀在鳖甲上刻字。王丁四一划一划的,很用劲也很用心地刻着。鸡叫天光时,他才把字刻好。他刻的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王大是王八

  王丁四自个儿看了几遍,得意地笑了。他准备把鳖放生。

  秀水婆

  圩尾街的秀水婆原先是很会说话也很爱说话的,看见一只鸡走过也能说七八句话。她出现在哪里,就把话带到哪里,好象一只饶舌而欢快的麻雀。可是三年前她丈夫病故之后,她的话就渐渐少了,好象秋寒里的树叶一片一片掉落。后来,她到聋哑学校当了校工,话更少了,甚至不再说话了,好象这辈子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有一天,她忽然回到圩尾街,跟人打招呼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打着手语。她手上拿着一叠冥纸,朝山那边比了比,大家终于明白她是专程回来给亡夫烧纸钱的。有人对她说,你儿子当局长啦,你怎么不跟着他享福?她浅浅一笑,没说什么。

  她又回到了聋哑学校。除了丈夫的忌日和清明节,她都不出校门一步。每天天刚蒙蒙亮,她便走出那间栖身的小屋,给住宿的聋哑学生烧水做饭。米在锅里沸腾着,她提了扫把,开始清扫校园甬道。扫完回来,饭也正好煮熟。聋哑学生来了,她一手收取他们的餐票,一手给他们舀一勺稀饭挟两块豆腐干或者萝卜条。学生们排着队,井然有序不吭一声,她也同样不用说话。这一切无声而默契,好象一部经典的电影默片。

  卖完早饭,她把剩余不多的饭吃了,然后给校长室、办公室送去开水,把那里的桌椅细细擦过一遍,把地细细扫过一遍。学校出纳兼食堂总务把当天的菜买回来了,她就开始择菜淘米,准备午饭。午饭过后,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吱扭一声把门关上,这是她一天里弄出的最后的声音。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无声无息。

  有一年清明节,她回来给亡夫扫墓,大家惊讶地发现她几乎不会说话了,好象舌头变得僵硬。她老练地向大家打着手语,看来在聋哑学校耳濡目染学了不少。有人对她说,你儿子现在当了副县长,你可以翘脚享福了,干嘛跟自己过不去?她神情木然,向大家打了一个手语,可是没人明白它的意思。

  听说她那当副县长的儿子几次派人到聋哑学校找她,想把她接到家里,她用沉默表示了拒绝。后来,儿子不得不亲自跑来。你是不是想给我难堪?儿子说,儿子象是要哭出来了,你知不知道现在传我的坏话传得有多难听!她仍然用无边无际的沉默表示了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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