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都是捡来的 1

　　天还没亮，周大妈就起了床，在街上边走边做几个自编的体操动作，这是她多年来的健身方式。这天，她刚刚走到公厕门口，脚上突然踢到一团什么软软的东西，心里不由一惊，弯下腰一看，原来是一只包袱，借着淡淡的晨曦仔细再一看，原来包袱里露出一个女婴熟睡的小脸。

　　天哪，这一定是弃婴！可怜这小不点，酣睡中被狠心的父母扔掉，一觉醒来再也看不到亲人了！周大妈火烧火燎地抱起弃婴，心里叹息不已，转身就往家里走。

　　回到家里，周大妈检查了一下包袱，发现一张歪歪扭扭写着女婴出生日期的纸条，这时她看到女婴微微睁开了小眼睛，嘴唇蠕动着，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周大妈立即反应过来，伸手在她额上一摸，哎呀，不好！象是烫手的山芋，这孩子病得不轻啊！周大妈没有多想，打开抽屉，把家里所有的现金一古脑塞到口袋里，抱起孩子就往医院里跑。

　　跑到医院里，大多数医生还没上班，周大妈急得团团转，不由大声喊起来：“哪个医生行行好，快来看我这孩子！孩子快不行了！”这时，病房里走出一个戴眼镜的医生，向她问道：“你孩子怎么回事？”周大妈象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说：“求你了，快快！我、我有钱！”

　　医生带着周大妈来到急诊室，为女婴做了检查，说：“需要马上住院，你先到收费处交三千块押金，我这就给你安排病房。”周大妈愣了一下，她刚才还向医生宣称有钱，这下不敢吭声了，连忙走出急诊室，颠着小碎步跑到医院门口的杂货铺，操起电话就往女儿家里打：“阿莲啊，我在医院门口等你，马上给我送两千块来，这是救命钱啊，要快！快！”

　　五分钟后，周大妈的女儿周秀莲带着钱，雇了一部载客摩托车赶到了医院。母女俩以最快的速度办理了住院手续，跟医生一起把女婴送进了三号病房。由于抢救及时，女婴脱离了危险。那个戴眼镜的医生松了口气，对周大妈说：“你孙女没事了，放心吧。”周大妈搁下了心上的石头，到这时才顾得上擦了一把汗，她逗着床上的女婴说：“你噍她多可爱啊，可惜不是我孙女。”医生有些惊讶，周大妈便把早上捡到这女婴的事跟他说了，医生连连赞叹：“难得有你们这么好心的人啊。”说得周大妈和她女儿周秀莲都有些不好意思。

　　正巧，这天报社记者到医院里找新闻，想搜集一些“讲文明树新风”方面的先进事迹，听那个医生提到了周大妈送弃婴住院的事，连忙跑到三号病房采访。面对记者的称赞，周大妈有些紧张，大半天说不出话来，把女儿周秀莲往记者面前一推，自己借机溜出了病房。记者抓住周秀莲不放，一定要她谈谈抢救弃婴的思想动机，周秀莲结巴了一下，说：“其实我也是我妈捡来的弃婴，是她从厕所门口把我抱回家养大的——”记者突然有些明白了，觉得周大妈真是太高尚了。这时，周大妈提着刚买的两包婴儿奶粉回到了病房，记者一定要她回答：“你为什么这样好心抚养弃婴救助弃婴，几十年如一日？”周大妈眼睛突然红了，低低地说：“其实我也是我妈捡来的弃婴，是她从厕所门口把我抱回家养大的——”

　　康师傅

　　康师傅没有他同名的方便面那么著名，他只是我们小巷里一个老光棍。

　　康师傅的年龄再五十岁至六十岁之间，他是一个扎鞭炮师傅。也不知道他干这一行当有多久了，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的硝药气味，围起来差不多有五六十年的历史。

　　康师傅扎的鞭炮个大，结实，硝药充足，一般是不会有臭弹的。市面上的鞭炮有五十响、一百响，近年来发展到三百响、六百响、八百响，但是不多往往需要定做，这一点康师傅可以满足你的需求。他有一年八月给一个准备八月八开业的港商扎了一串八百八十八响的鞭炮，看起来有箩筐那么大。

　　有一天，康师傅正在院子里扎鞭炮，一个气色很好的中年人闯了进来，他说你给我扎一串一千响的，后天就要用，多少钱由你说。

　　康师傅说行，你明天晚上来拿。

　　第二天晚上，那人来了。康师傅说，还没开始扎。那人差点跳起来，说，你怎么不守信用，不怕砸了生意！康师傅说，你的活我赚不起。

　　实际上那串鞭炮已经扎好了，就放在康师傅的床铺下。但是康师傅刚刚听说，那人就是冯镇长的堂弟，冯镇长乱七八糟的，大家都知道。冯镇长上个月被停职审查，可是据说查不到什么证据，上头决定后天把他放了，官复原职。他堂弟定做一千响鞭炮的用意很明白，无非给他庆贺庆贺，冲冲晦气，谁知在康师傅面前碰了壁。

　　过了几天，康师傅把这串千响炮送到正在办丧事的苏家，苏家不收。康师傅说，苏老师是好人，送他一串炮算什么！苏家要付钱，康师傅头也不会，大步走了。

　　过年过节，家家户户放鞭炮。整个小城几乎在炮声里下沉了三尺。可是这家家户户里边，唯一不放鞭炮的。听着震耳欲聋的炮声，康师傅心里想，这炮有多少是我扎的啊，他们放了不就等于我放了吗？

　　这一年底，政府通过了禁炮令，决定从元旦起严禁制造、销售、燃放烟花爆竹。这一通告对我们震动很大，但是我们想震动最大的应该是康师傅，这简直就是砸了他的饭碗！康师傅却没有什么反应，仍旧每天忙忙碌碌扎着鞭炮，好像根本不知道禁炮令似的

　　12月31日下午，康师傅从家里搬出一串比箩筐还大的鞭炮，把它放在小巷的空地上。不知他搞什么把戏，很多人都围上起看热闹。

　　康师傅说，这是我扎的最后一串炮了。

　　他把那串炮点燃了。作为扎鞭炮时师傅，康师傅燃放了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鞭炮。

　　炮声足足响了半个小时。我们想到从明天起再也听不到炮声，忽然觉得扎最后的炮声还真有些动听。

　　空气中硝药的气味四处飘散，炸开的纸屑纷纷扬扬。康师傅说，明天起就不能放炮了。

　　康师傅说话的样子好像有些凄凉。

　　追人的母猪

　　三十几岁的光棍魏新意看上了住同一座土楼的小梅，可是小梅从来就不正眼看他一眼，魏新意急得嘴上都起了泡，每天晚上睡不着觉。这天，魏新意翻来覆去的，心里一声声叹息，他只好拿起床头的一叠小报纸小广告，胡乱地翻起来，突然，眼睛一亮，小报纸上有一条广告跳入他的眼帘：

　　千古秘术：如何让姑娘来追你？

　　魏新意一下坐直了身子，瞪大眼睛认真地看。原来这里介绍了一种秘术，把几种山上的草药洗净、晒干，研成粉末，再念一些咒语，它就成了“令妇相思”的符，只要偷偷放一点到哪个姑娘喝的水里，她就会过来追你，死心塌地地跟着你。世界上真有这种秘术？这真是太妙了！魏新意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第二天一早就按小报纸上的地址寄去了99元，购买这项秘术资料。

　　几天后，资料寄来了，魏新意激动不已，怀着一种隐秘的念头，开始到山上采摘资料上所说的草药。经过十多天的秘密行动，魏新意自信他已经成功地研制出这种符。接下来，就是如何试验的事情了。

　　机会很快就来了。这天中午，魏新意看到小梅提着一桶猪食到猪圈喂猪，就偷偷跟了上去。

　　小梅带着一只喝水的牙杯，一边喂猪一边喝口水。这时，她跳进猪圈清理粪便，把牙杯搁在了猪圈的墙头上，魏新意悄悄摸了上去，从口袋里掏出纸包着的符，心里象做贼一样砰砰直跳，把符倒进了小梅的牙杯里。

　　第二天，魏新意在猪圈边遇到小梅，讨好地对她笑了笑，心想，奇迹就要发生了。可是小梅仍旧冷冷地偏起头，一声不吭就走了。魏新意失望地看着她的背影，听到猪圈里的母猪呜地叫了一声，他奇怪地看了一眼，只见母猪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闪着一种光亮，这是怎么了？他觉得怪怪的，转身要走。这时，母猪呜呜呜叫唤了几声，突然从猪圈里跳了出来，向魏新意扑去——魏新意惊叫一声，慌忙拔腿就跑。可是母猪紧追不舍，一边在他屁股后面追着，一边呜呜叫着，好象是说：“我爱你，情哥哥呀！”魏新意狼狈不堪地一路奔跑，心想怎么不是小梅来追我，而是她家的母猪啊？魏新意被母猪追得心惊肉跳屁滚尿流，没地方躲了，只好跑进小梅家的灶间。小梅和她父亲看到自家的母猪拼命地追着魏新意，都感到诧异。魏新意惊魂未定地问：“你们家的母猪、怎、怎回事呀？”母猪追人，这也真是怪事。小梅父亲就问：“你有没有干什么坏事？”魏新意结结巴巴的，把他研制那种千古秘术的事说了，小梅笑了起来，说：“难怪！昨天我从猪圈里出来，想喝水，发现水有点脏，就把水倒进了猪糟里，让这头母猪喝了。”

　　查无此人

　　我借用一个远房表叔的儿子的名字，招工到邮电局当了一个邮差，一晃已经十几年了。我一直跑圩尾街这一带，别说人，连圩尾街的小猫小狗我都很熟悉。这几年，信件量一年比一年少，据说这是时代进步的缘故，电话普及了，连捡垃圾的老太腰间都别了一只传呼机，写信就显得老土啦。在我看来，现在写信的只有两种人，一是军人（他们在军营里打电话可能不方便，而寄信是不用花钱的），二是中学生（他们喜欢交笔友）。圩尾街比较有通信住来的主要是８号的老邱，他有个儿子在河南当兵，常写信回来，还有一个２３号的朱文平，他是一个业余作家，三天两头就会有报社给他寄个样报什么的。我不是吹牛，我闭着眼睛也能把圩尾街的信件分捡出来，所以当我看到这封信时，我第一个反应是：奇怪，圩尾街哪来９号？好象也没有一个姓袁的人？

　　可是这封信明明白白写着圩尾街９号袁小静收，下面是“内详”，字体很清秀，象是出自书法爱好者之手。

　　我跑圩尾街十几年了，从没见过９号门牌。老邱家是８号，右边７号是市总工会的老刘家，左边是一块象是垃圾场的空地，对面是卖卤料的老姚家，不是９号，却是10号。我再说一遍，我从没见过圩尾街有过９号的门牌。

　　我到了圩尾街，此信果然无法投递，只好贴上一张小邮签，写上“查无此人”四个字，带回邮件分发室。此信无法退回，因为上面没有寄信人地址，发信局邮戳只有第一个“江”字隐约可辨，也不知是江西还是江苏，我只好把它放到一堆年深日久的死信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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