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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害怕得颤抖


  大清早我听到有男人在楼下喊“斯大林”,接着又喊了希特勒、毛泽东、丘吉尔,每个名字的最后一个字都喊得特别重,听起来有点滑稽,可是又一本正经,循环不停,好像中学班委选举时的唱票。

  接着天花板被愤怒的脚步震动,我家窗帘外一道影子滑过,我一念间以为楼上的泼妇把她家的猫扔下来了,紧接着听到的却是水落地的声音,数量约摸一盆。好一会的沉默。我又听到远处传来喊声:“斯大林!毛泽东!希特勒……”

  发生这一切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上午7点,枕着一只手臂。我听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车轮声、说话声、女人笑声、砧板切菜声、拉屎用力声、床吱嘎声……带着各自的音频和酱醋油烟味加屎臭混合在一起。

  房子毕竟老了。刚解放的房子,楼道里没有灯,信箱没有锁,铁门没有保安,就好像一个来者不拒的女人,疯子进入了,穷人进入了,强奸犯、杀人犯进入了。我真喜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快感。可惜生活平淡无奇,这年头不要说目睹车祸,就是要遇到疯子也是件概率很低的事。想着我就迅速起床,为了能追上看一眼疯子长啥样。不过等我洗漱完毕、穿好衣服,又是半个小时过去了。估计疯子已经去了另一个小区。

  生活就这样散失在索然无味的细节之中。

  我从家走到车站要花10分钟,排队买包子吃,等车,在高架上塞车,在地铁里换车,步行,等电梯,开门,等老态龙钟的Windows98启动,顺便上趟厕所……等到我终于可以坐在办公桌前松一口气时,距离我躺在床上又有两个小时过去了。

  这样每天24小时里只剩下6个小时是真正做事的精品时间,如此算来我们其实只能利用寿命的1/4。这可真是个悲观主义者的计算方式。

  如果换作乐观主义者,他也许会认为每天吃喝玩乐睡觉才是人生的精品时间,而工作学习只是被浪费的、受奴役的时间。以他的计算方式,我们利用到了寿命的3/4。乐观和悲观之间竟差了一半的人生呀!

  正在我思考这个算术题的时候,H结束了一小节的心理辅导,从玛丽办公室走了出来。他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我听到一把硬币发出的叮叮当当声。他还在搜集五毛硬币,我想。

  他走过来问:“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

  我冷淡地说:“除非是全鱼宴。”

  他听出了我的挑衅,不高兴地说:“治疗还没到这一步。”

  我等他解释上次为什么溜走,不过他没有提。他说:“你能帮我约下周四吗?”

  我打开日程簿,这才意识到吴天心正好有一个星期没有音讯了。我离开她家那天,害怕她会到诊所来找我,在门后留了张记着手机号码的字条。我谎称这星期休假,有事只能电话联系。可她再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玛丽给我布置了回家作业,让我把这些鱼的图片贴在房间墙上。她还让我记录每天做的梦,你觉得这对我吃鱼会有帮助吗?”H握着一小卷像挂历的画纸。

  “她是专家,”我说。

  “你们员工每天也记录梦吗?”他似乎打算就这样站在前台和我闲聊,这时候华生经过我们身边,走向洗手间。虽然他并没有转头看我们,我还是一阵慌乱:“你快走吧,我在上班呢。”H欲言又止,怏怏地走了。

  在我和H一起的六年中,我们分手的时间比相安无事的时间更长。对我来说,最不能忍受的是他两个奇怪的癖好,第一个是搜集五毛钱硬币。

  他不喜欢五毛纸币,不喜欢滚圆光洁的银色一元硬币,只喜欢那种黄铜色的五毛硬币。他也不喜欢那些崭新发亮的,只喜欢油腻发黑的,因为后者的年代通常更久远。每次逛完街回家,他的两个裤袋里就会沉甸甸的,他把硬币掏出来装在糖果罐头里。他家书架上的五只大罐子里都装满了黑乎乎的硬币,他已经准备好了第六只罐子。

  H向我算了一笔帐,94年的五毛硬币已经可以在钱币市场换到50到100块钱了,保守假设,不同年代的五毛硬币平均可以兑换到5块钱,那么,他就可以轻而易举使那5个罐子的价值翻了10倍。等他有了10个罐子,并且传给孙子,那就是一笔巨额资产啦。

  有一段时间,在罐头越来越多时,我甚至觉得在街上已经罕见五毛硬币流通了,也许造币厂发行的速度远远赶不上H等众多硬币搜集者吸纳的速度。

  终于有一天,房间内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原来,那几个玻璃罐头压垮了玻璃搁板,摔落在地,房间里四处散落着玻璃碴和硬币,映照得满屋都是沉闷的金色光芒。

  我和H另一个分歧是在吃鱼上。

  在我20岁以后,我经历了人生中吃鱼的最高峰。我对各种鱼的喜爱无法言语,鲫鱼、鲤鱼、带鱼、鳗鱼、鲑鱼、黑鱼、鲢鱼、沙丁鱼、鲳鱼、草鱼、金枪鱼、秋刀鱼……只要是鱼,我都喜欢。而H坚称,从他能记事起再没吃过鱼。在他小时候,大人们用两毛钱诱惑他,他毫不动摇。长大后,当我企图色诱他时,他依然不输一点气节。每次我们去超市,如果看到有鱼的柜台,不管是养在鱼缸里的还是冰冻的,都得远远地绕开。他说他对鱼的气味和形象有种说不出的厌恶。我没有揭穿他:其实那不是厌恶,而是恐惧。

  恋爱就像把两个人的腿捆在一起走路。和H分手后,我觉得无比舒畅和快活,想要在马路上狂奔欢呼。但总有一些人替我担忧,觉得我对自由的过度需求最终会让我成为一个孤独的人,比如我的父母。

  在父母婶婶叔叔伯伯的远程遥控和极力撮合下,我和一名听起来相当合适的男孩约在街心公园的天桥上见面。那天我迟到了几分钟,跑得气喘吁吁,斜挎包拍打着我的屁股,头发也散了。上了天桥,我放慢脚步,搜寻正在等人的单身男青年。前方扶栏而立一个西装男人,中等身材,拎着公文包,不时地在看表。

  我们坐到了附近的咖啡店里,互相做了介绍,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看是某建材公司的市场副经理。接着他又送给我一份礼物,我推辞,他说:“你收着吧,我这工作就是这好,买什么礼物或者请客吃饭都可以报销,因为平时就要给客户送一些小礼物。”我摸着这个方形的纸盒想,不是化妆品就是香水。他怂恿我拆开包装纸,果真是一瓶香水。

  “我从来不用香水,”我不太好意思地说。

  “你还是留着吧,女孩用点香水才更有女人味,”他说。

  在咖啡馆里,他先使用开拓市场前的摸底能力全面打探了我的家庭背景、学历、工作和男朋友的数目。接着在吃晚饭的时候,他又用推销建材时的口才和毅力滔滔不绝地介绍他的家庭、工作,以及上一任女友。

  他费了很多唇舌解释他们为什么会分手,努力寻找一个冠冕堂皇、不是他的错又不使他丢脸的理由,就像对新老板解释自己为什么离开上家公司一样谨慎。

  我尽力保持倾听的姿势,看着他反射着灯光的镜片和鼻尖下的几粒青春痘,注意力早已涣散开去。

  在约会结束的时候,他送我到家门口,问我能不能上去坐一会。这时候他已经显得很疲惫了,却还假装有高昂的兴致。我突然有几分同情他。

  他坐在我家狭小的单人沙发上,变得有几分拘束和低落,我想他是累了。可当他以一种神奇的方式自我振作后,又继续开始新的话题。

  他说,以后如果要买房子,一定要买在内环线以内,虽然说可以买辆车,但是这个交通继续发展下去,上下班高峰期简直是寸步难行。外环的房价虽然便宜上两三千,但每天在路上花的时间和精力实在是不值得。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呢。除非买在地铁附近,而且地铁能二十四小时营运……

  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无法抑制自己不礼貌的哈欠。经过一番无力的反抗后,我完全被瞌睡虫控制住了。我的眼皮眨巴了几下终于合上了,像被强力胶粘在一起再也打不开。我的耳朵继续坚持了一会,听到他从分析房市讲到了交通问题,声音越来越微弱……我感到有一只蜘蛛在我身上缠网,那柔软的网丝越来越密,越来越密,捆住我的眼睛、耳朵、嘴巴,捆住我的四肢,捆住我所有的感官,直到大脑……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去新单位上班,大厅里已经坐了一个男人。我经过他身边时,他抬起头,我发现正是我的相亲对象。他在哭,红着眼睛望着我,嘴唇哆嗦。

  我忙问发生什么事了,他哽咽着说,他把他的小熊丢了。我抚摸着他的头发,像哄小孩似地念叨着,小熊会回来的。他却哭得更加伤心欲绝,甚至打起嗝来。

  这时一扇房门打开了,门里伸出一只涂了红指甲的女人的手,手上举着一只泰迪熊,对他摇了摇。他立马推开我冲进了房间。我不知道房间里为什么一片漆黑,房门被关上了。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一种不祥的预感。梦里的我知道这件事是什么,可做梦的我却不知道。我拼命思考,大脑却越来越混沌,就好像透过河水看到了那块石头,可把手伸进去后却怎么也够不到……我越来越焦急,几乎要高声咒骂。

  我就这么醒了。

  我瞪大眼睛,发现他已经安静下来了,也正瞪着我。我瞟了一眼钟:自己竟昏睡了半个小时!真是无地自容。

  他尴尬地说:“你突然睡着了,我觉得就这样走有点不太礼貌,又不好意思叫醒你。”

  我捏了捏自己的大腿说:“我现在不困了,你继续说,郊区房子怎么了?”

  他夹了包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我一时分不清楚梦里的他和现实中的他,一个为公仔熊哭的男孩不像一个在深夜讨论房价的男人那么讨厌和乏味。我主动上去拉住了他的手,以表示愧疚和友好。他的手掌里满是黏糊糊的汗水,他试探性地把我拉近他,低头在我嘴上亲了一下。我沉浸在梦中诡异而伤感的气氛里,甚至没有留意这个动作停留了多久。

  他退到门边说:“你早点睡吧,熬夜对女孩子皮肤不好。”说完慌张而喜悦地跑出去了。

  现在我把他的名片搞丢了,已经想不起他的名字。第二个周末的早晨,他曾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问我有没有时间一起吃午饭。我说没有,当时我正赶去参加M&W的面试。他问,晚饭呢?我说,也没有。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着,我问:“怎么了?”

  “你觉得我怎么样?”他问。

  我知道是他催促我表态的时候了,于是用最不真诚的陈词滥调对他说:“你真的很好,但是……”我说不下去,我寻找着最不伤人的措辞,害怕他像梦中失去小熊那样痛哭。

  可现实中的他立刻恶狠狠地打断我:“算了,我明白。”

  沉默片刻,他突然不可理喻地挑衅道:“既然你不喜欢我,那为什么上次要和我吃饭,还让我去你家?为什么和我接吻?”

  愧疚?怜悯?梦?不会有男人信这些理由的。我突然也有点烦躁,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要提醒你一句,”他咕哝道,“你是一个不懂得尊重人的女孩,在别人陪你说话的时候居然可以睡着,甚至没有说一句对不起。你没有接受一个男人就把他带回家,这是对双方都不负责任,你根本不会爱上别人,因为你的自我感觉太好了……”他滔滔不绝,细数我的弱点和可悲的爱情前途。

  我当时已经下了车,站在M&W的门口,耐心地听他骂我。奇怪,我在听别人骂我的时候,注意力就那么集中,丝毫不走神。我把手机举得很远,仍能听到一些加了重音的字词从里面飞溅出来。他从咬牙切齿到骂骂咧咧,从切中要害到毫无重点,从思如泉涌变得才思枯竭,最后突然间掐断了电话。那么猝不及防,没有道别,也不给我回应一句话的机会。

  也许运气是互补的,只经过不到五分钟的面试,华生和玛丽就表示录用我了。梅小姐显得很喜欢我,她搂着我的肩膀,为我整理几根乱发。临走时她坚持要送我一个英文名,我不明白,难道是因为自己脸上沾了唾沫而神采飞扬吗?

  米粒抱着意大利的公用电话说,那是因为我把才华横溢的自己送给了一份无足轻重的工作。她说我都快失去理想了,让她不愿意再理睬我。

  可是凭什么我们要觉得自己那么重要呢?我说,我喜欢浪费自己,因为浪费万物都是一种享乐,浪费自己当然是极乐。

  不,不,我不可能这么回答她,因为我是那么害怕失去米粒对我的喜爱。那天我在电话里对米粒说,其实我有一个计划。

  我要混入M&W成为内部的奸细,我要悄悄干扰病人的治疗,释放他们被条规约束的灵魂,就像打开疯人院的铁门,制造一场疯子的狂欢和千奇百怪的人性展览。

  米粒的声音停顿了几秒,从遥远的那头传来:“你一个人能坚持下去吗?”

  我突然想起那一晚,其实我也不愿意失去华生对我的喜爱,我那么殷勤,甚至在故意讨好他了。可是什么让他如此生气?他在公园梧桐树掩映的夜色中焦躁地走来走去。

  他问我:“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在你的叙述里永远没有自己?你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真名,没有描述过自己的相貌,更没有告诉过别人你的真实想法,你创造的自己就是一个最大的谎言!”

  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夜晚啊。我以为正是自己刚刚杀死了吴天心。

  我在树荫环绕的黑暗中伸出手,我看不到自己的手,也看不到自己的脚和身体,当然更是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脸。我在他面前害怕得颤抖,哭了起来,因为我真的回答不上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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