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公布答案 2
Tony离开后,华生耸耸肩说:“看来不过是一次失败的装修,和踢谁的屁股没关系。待会我会在意见簿上提议,门口应该竖块牌子:谢绝想象力过于丰富的人入内。”
我这才感激地,与他对视一笑。
床头地板上散落着一堆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脸。她们留着同一个发型,长及下巴的直发。她们的眉毛、鼻子、嘴唇都很相似,眼睛处却都是空白。我觉得认识她们,这张是吴天心,那张是米粒,还有玛丽、乔心洁、马燕、周云玲、菲菲、豆花、梅小姐、王小蓉、美年达、吴静仪……和贝蒂。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谁。华生会皱起眉头这么说的。
他不满意就会紧锁眉头,而每当这时额头上会出现三道深深的皱褶。
他居然说:“我敢打赌你画不出来……”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难的。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继续画自己:额头不高不宽,发路分在右侧,发端长及耳下。眉毛直直浓浓,鼻子挺拔,可画到眼睛的时候,我突然不敢抬眼看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我努力了好几次,但眼皮像被捏住了再也抬不起来。我心烦意乱,随便在白脸上画一双弯弯笑眼。好吧,我承认我不是一个有艺术天分的人,至少在绘画方面。
这些日子来,唯一的访客就是H了,可自从我染上信息洁癖后,并不欢迎他,因为他总是带来太多关于M&W的消息。
“上星期玛丽叫我想象和一群鱼一起在海里游泳,问我有什么感觉,我担心它们快要钻进我嘴里去了,”他自己先笑起来。
“我看见你们的华生了,唔,我觉得他不适合深色衬衫。”
“现在的前台秘书,怎么说呢,比你更像前台秘书。”
……
正当我对如何画好眼睛束手无策的时候,H又出现了。
现在,他坐在我的对面,不停叫唤着:“别动,别动。”然后埋头用橡皮猛擦起来。
“为什么画一对眼睛要那么久?”我不耐烦地问。
如果我能有米粒那样的技术就好了。我突然想起她为夏老师画的自杀漫画。她抓住了夏老师几个主要特征:短腿、短发、短眉毛、圆眼镜、扁嘴、一件大风衣,谁都能一眼认出那是夏老师。
漫画事件的第二天,我去上课,发现教室黑板上又多了一个大大的夏老师头像。这次是出自陈二还是米粒之手?他着重刻画了她的面部细节,她的头落在鲜花丛中,眉开眼笑,两边嘴角往上拉,鼻子歪向一边,露出得意霸道的笑。我认为他美化了夏老师,毫无侮辱诋毁之意,可当夏老师迈进教室的那一瞬间,顿时脸色发青,嘴唇哆嗦,也顾不上擦黑板,直接冲去保安室暴跳如雷了。
“好了,”H丢下铅笔,弹了弹纸上的橡皮屑。
我立刻伸手去夺那张纸。他把手举开了,认真地问我:“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看自己的画像要做什么准备?”
他还是犹犹豫豫的样子。我一把抢了过来,一看,气得七窍生烟。
他居然花了一刻钟,擦去了我本来的脸,在上面画了一只猪。
“你别怪我了,我动笔后才发现自己根本画不来。我上一次画画还是十岁的时候描了一个圣斗士。这太难了,也许因为我们太熟悉了,”他解释起来。
说完,他又拿起我桌上那堆画像,挑出几张说:“你看,你画的其余部位根本不像你,就算眼睛画得再好也没用。”
他微微瞟了一眼我的嘴唇,随后在纸上勾勒了两条线,把上唇修改得更为饱满,下唇更薄削一些,又把多余的线条擦掉。我看到被他的铅笔动过的嘴唇很不舒服,皱起眉头。
他看着自己改过的,摇了摇头:“还是不像。”
“怎么不像了?”我问他。
“你画的都是一些线条,太单薄了,也没抓住特征。只要眼睛一改,这个脸戴谁身上都像,”他似乎很在行,“你看过凡高的自画像吗?或者米开朗琪罗的?神态会比下巴圆了点还是尖了点,更关键。”
“你说得容易,”我丧气地说。
“你得离开我的视线,我才能试着画出来,”他自告奋勇,打开我的记事本。我忍气吞声地坐到了另一把椅子上。
H头也不抬,苦思冥想地画起来,不时啃着笔头,像在解一道算术题。我观察着他,第一次那么大胆盯着他看,因为不用受他眼神的干扰。
我突然意识到他很陌生:为什么我从来没注意到他是戴眼镜的?为什么他的胡印向上蔓延接着鬓角?为什么他的发际是内凹的?我们真的已经认识六年了吗?如果他不在我的眼前,我怀疑自己是否能回忆起他的模样来。
“完成了。”他有点羞涩地抬起头,并重审了一遍自己的画作,交到我手中。
这是一个女孩。她潦潦草草长了一些头发,脸型的线条断断续续,鼻子只剩下鼻翼的阴影。她苍白的脸上突出的是一角上翘的嘴唇,我想,应该是在笑,还有点不屑。微蹙的眉头下的眼睛,看起来却并不快乐。眼角没有笑的纹路,眼睛瞪大了,有点愕然、忧郁,甚至空洞。
“她的表情矛盾,不哭不笑,”我又补充了一句,“一点也不像我。”
“你照下镜子,离远一点,”他一手拿着镜子,一手举着画,后退了半米。
“不像吗?”他催促道,期待我的认可。
“不像……完全不像,”我脑子有点乱,无法认真比较。
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自信,他们比我更了解我?
“好吧,”H很泄气,“但你在我心中,就是这个样子。”
两个小时以后,我第二次坐在蔡博士的办公桌对面,这和华生布置的回家作业并没有关系。
华生总是说,寻根究底才是真的解脱,并且以身作则演示了一次。可是,能给我答案的人并非都像KOS的服务生那样谦卑尽职。我明白,这次如果继续遭到蔡博士拒绝,或者确定了他真的一无所知,那么一切线索都将中断。
“我真的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而且我到现在也搞不懂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但幸好还没有下逐客令。
他像一只装在白大褂里的沙袋,稳稳的堆在皮转椅上,他用粗短的手指翻看着一叠材料,把中空的花白头顶朝着我,似乎在等我知趣地滚蛋。我很难想象他是一名心细手巧的整形名医。
“我想一定是哪儿出了差错。或许她用的是假名,如果您能让我看一下顾客名单和照片——”
“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他以一声咆哮打断我,吓得我一哆嗦。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尴尬地摘掉老花眼镜,一边走向另一个房间,一边向我下最后通牒:“如果不是为了改变你糟糕的眼袋和下颚,我不希望在蔡易福美再看见你。”
“我带来了记着你电话的那张照片,”我跟着站起来,递上那半张吴天心的近照。
他停住了,转过身,狐疑地看了看我,接过相片。
某个早晨,我搜查吴天心的家,发现它卡在抽屉的角落里,无耻地把它占为己有。当然,我不会向他交代我是怎么得到它的。
他翻过来,看了眼自己的电话,又翻过去,继续端详着这张脸。我注意着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如果他继续否认,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他轻声说道:“我对这张照片有印象……”
我暗暗捏紧拳头,舒了一口气。
他一边审视着相片,一边踱回办公桌。他抓着自己的脑袋,翘着腿,似乎努力回忆着关于照片人物的点点滴滴。我摒住呼吸,等待他揭晓答案,只怕自己的一点点动静,都会打断他的思绪。突然他放下照片,挪动鼠标,打开电脑上的文件琢磨起来。我坐在液晶屏的背面,心里隐隐地有些不安。
“我恐怕帮不上你的忙。”突然,他把相片还给了我。
“为什么?”我有些恼火了。
“我以为我认出她来了,可刚查了下,发现我的客户不是你说的名字。”他说话的时候几乎不敢与我对视,他在隐瞒什么吗?
“也许是她的假名呢?”
“正式做手术时,我们会登记证件。”
“告诉我那个人叫什么吧,”我几乎要哀求他了,“证件也可以伪造。”
“告诉你另一个人名字对你寻找的答案有什么帮助呢?抱歉,小姑娘,我办不到。我猜,她多半是死前和你开了一个玩笑。”他已经走到门边了,为我拉开房门。
我无比失落,怏怏地站了起来。
“也许只有1%的可能性是你没有认错照片,我只求你把1%的那部分答案给我。”
他垂着眼睛置若罔闻,手臂直直地撑开门。
我做出最后的努力:“她是被人谋杀的。你能帮我找出凶手。”
他的眼球微微一动,但没有抬头。
我在心底狠狠地咒骂了一句,决定放弃了。我把照片收回包里,抬头挺胸经过他的身边。
就在这时,我听到耳畔传来他的叹声,以及一个名字。他的声音那么轻微,如同吹了一口气。
但我确信,我没有听错。
他说:“李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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