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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暂住证


  在出火车站之前,我心里充满了激动,这个城市以及这个城市将要带给我的梦想都让我热血沸腾,我深信,我会在这个城市找到属于我的天空。但到了汽车站以后,我激动的心情瞬间被泼上了冷水。我发现我用针缝起的裤袋被割了一条口子,我的身份证和里面唯一的一百块钱全部不翼而飞,那是我全部的家当,也是我家和我外婆的全部家当了。

  看着被割开的裤袋,我内心冰凉,欲哭无泪。

  这次出门的钱是我爸爸和我外婆一起凑的,外婆的钱来自于她裹着小脚满山遍野摘金银花和纳千层底鞋子卖的所有积蓄。我爸爸,那个做过手术,干不了重活的老农民是我们村子最穷的人,这点钱是他和隔壁我堂叔借的,借这点钱还是求了很久他才去的,他对于我在外打工两年没有给他拿一分钱回来已经责怪了我很多次了。

  来南方之前,我已经孤身在北方很多个城市打过工了,但无论是哪个工种,月工资都没有高过三百的,干了两年,没有一分钱的结余。去年回家过年,听说这边有很多老乡在工厂里上班,每个月都有上千的收入,这让我顿时看到了希望。我希望能通过这个机会改变我的生活,但我没有想到的是,现实永远比理想更加艰难,我也没有想到的是,我差点把命搭在了这次选择上。

  我们要去的目的地是番禺市大岗镇,那个时候的番禺还是个市还不是现在的番禺区。我们家乡在那个镇上有很多老乡,其中有我的同学和表弟。我安慰自己,他们在那了里打工已经有了一些时候,应该会给我们一些帮助。

  小明这时提醒我,他身上也不足一百五十块钱。显然我们现在身上的钱没办法在这个城市做任何事情。

  我安慰小明,我们找到老乡就可以了,他们会给我们解决的。至少我们可以有吃住的地方,但后来事实证明这种自我的安慰最靠不住,一腔热血的我那个时候还不能真正的理解什么叫做人情淡薄。等我明白了以后,我已经付出了太多的代价了。

  我们到了番禺接着转车到了大岗镇,到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正月初二的大岗镇,工人们都还没有开工,行人稀疏,街灯荒凉,显得很冷清,这和我预料的繁华完全不一样,不过幸运的是,我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我们提着袋子找同学马亮留的地址:大纲染布厂。

  地方很好找,在大岗镇最大的鞋厂泰成旁边,看到大岗染布厂几个字的时候,我和胡小明顿时都兴奋起来,所有的疲劳都在这千辛万苦的寻找后,眼见目标出现的喜悦面前消失了,但我不知道事情远没我想的这么乐观,紧接着更大的恐惧就出现了。

  门卫老头这个时候告诉我们,全部放假了,要七号才上班,这些流水线工人,他不知道怎么能联系上。

  这下,我们兄弟俩全都被吓住了。

  也就是说,我们要在这里等五天,那我们吃什么?在哪里住?这些现实的问题打破了我们的淘金梦,又饿又冷,又看不到希望。

  街灯稀疏,行人减少。

  我和小明提着重重的行李在街头遇见有闲逛的人都问一句:“知道染布厂的那些陕西人住在哪里吗?”

  “你认识染布厂的马亮吗?”

  所有的回答都是无一例外,我们这样大海捞针显然没有结果。

  气温越来越低,我们又冷又饿,我看到了小明眼里的惊恐,我何尝不是如此?

  在家都听说了这边对没有暂住证的人抓住了就是一顿暴打,然后收干净身上的财物直接就关进了收容所,到最后遣返回乡。我们来的这么艰苦,自然不能这样回去。所以我们得尽快找个个地方过夜,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我记起刚才走过来的路上有一个旅馆。

  旅馆在车站旁边,十几分钟就走回来了,到了旅馆以后,我看着上面挂的价格表以后,没敢再问了。上面写的清楚,最便宜的一间房,标价70块。那是我们现在全部财产的二分之一,我们至少要在七号才能找到老乡,这不到一百五十块的全部家当我们至少要生活五天。

  我们该怎么办?

  除了露宿别无办法了,可去哪里露宿?

  在这个异地他乡的街头,我和胡小明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感到从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

  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一直这么走着,我们期待能在这个过程中遇见一个熟悉的人,显然这个想法很难实现。

  这个陌生的小镇上,和我的家乡不同,那个地方更荒凉,更黑,更穷,但我们不害怕,那里我们能找的到地方吃饭和睡觉,这个地方不行。

  走到灵岗大桥时候,我们停下来,我们不敢继续走下去了。大岗和灵山之间有一条江,我叫不出名字。我和弟弟胡小明坐在江边,四个大包堆放在旁边。我很饿了,但我没钱,都怪我自己没把钱保管好,更重要的是,我连身份证都没有了,没有身份证以后该怎么找工作?我不敢想象!

  这时,小明站起来,我看到他跑到马路对面的小店去了,过了会儿他拿了两包方便面回来。他默默的递给我一包,我接过来,两个人对着奔流的大江吃着,彼此没有一句话。那个年代,我们没有手机,没有呼机,没有表,我们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我们眼见着对岸的灯火越来越暗,身后不时传来铺面拉下卷闸门的声音,江边走动的人也越来越少,温度也越来越低。这个地方有万间房屋,却没有我们兄弟两的一席之地。

  “小明?”我低声叫胡小明。

  “恩?”

  “我们不能在呆着这里了,听说这个地方联防队的抓没有暂住证的,抓住了直接就进了收容所了,到时候钱全部没收,直接送回老家的。”我想起家想那些来过这里打工的人说的话,开始有些害怕。

  “我们能去哪里?”我听出了小明声音里也透出的恐惧。

  “我们去桥下睡会吧?那个地方黑,应该看不到我们?”

  他站起来,提起包没有看我一眼。我知道他生气我钱没保管好,如果我的钱还在,也许我们今天晚上可以花点钱找个地方住,现在就他一个人有钱,什么都不敢做,那点钱要留到救命用。

  到了桥下面后,我看到有一排板子竖在那里,我们把包藏在板子后面,又放下一张板子两个人背靠着背躺下。

  桥上不时有车的喇叭声响起,桥下两边也不时有车辆经过。虽然我已经有四十几个小时没有睡觉了,但怎么也睡不着。我又冷又怕,我怕万一联防队的人来了,把我抓起来,把我送回家。我家里再也找不到给我出门的路费了。

  我想起这两年,我已经去过很多地方打过工了,但都是做一些类似勤杂工的事情,没有存过一点点钱。

  年前回老家之前,我在石家庄蔬菜批发市场批发菜,然后蹬着个三轮在风雪中卖,但那段日子更加让我羞于启齿,那时没经验,去批发市场批发西红柿和平菇,上面看起来一筐子菜都很好,结果下面全部是灌了很多水,卖到下面都是冰,这样批发的菜农是多了份量,可我们当天要是卖不完就彻底烂掉了。批发菜的时候,没有人会同意你看下面的,所以我们不停的重复上当。那年的冬天,我们从北郊每天凌晨三点起床,顶着风雪去西郊进菜,然后回到北郊的街边卖,来回的路上要花去两个小时,虽然三轮车具有稳定性,但被冰封住的路面,依然无数次把我们摔倒。

  最后我们不进平菇和西红柿了,因为随着本金的减少,我们改进白菜,但白菜卖的很慢,而且赚不了钱,每个人来买的时候都会把上面一层冻烂了的剥掉,这样我们几乎都没有利润了。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我们已经没有本钱进货了,我们最后还剩了点白菜没卖完,顿顿煮着吃,直到快要过年了,我们看不到新的希望。那个时候我的拍档是个河南人,叫做李远。腊月二十的凌晨,我们两抱着被子,悄悄的推着三轮跑了。我们没钱交房租了,第二天如果我们不交给他钱,我们的三轮会被他扣下,我们已经欠了两个月了。人穷志短,这一次偷跑事件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阴影。

  从出租屋跑了以后,我们找了一个背街的地方在三轮上冻到天亮,李远找到一个老乡把三轮卖了三百块,我们一人分了一百五十元。我拿着这唯一的钱作为路费回到了老家,等待着我的是所有人的嘲弄。我每一次出去都以为可以赚很多钱回家,而每次离家都要找家里去帮我借路费,我成了亲戚和乡亲们中的笑柄。包括我爸爸都已经拒绝在帮我借钱了,唯一默默支持我的人只有外婆。

  妈妈去世以后,外婆是我精神上唯一的依靠。我从上学起的生活费和穿的,都是她纳千层底卖点钱和拖着一双裹了的小脚满山遍野摘金银花卖钱给的,她一生节俭,所有的收入都花在了我的身上。外婆也因为对我太好,而引起了其它亲人们的不满,我也因此成了一些人的眼中钉。我曾经在心底发过上万次的誓,我一定会出人头地,我一定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外婆的人有一天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但我却一次次的给外婆蒙羞,想起外婆,我眼里再次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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