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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是不是最疼爱你的人 5


  我尴尬了,我没有料到朱芳华能如此直截了当。

  “也许,你是要报复你老公。”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理由。

  “那么十年前,你和温秀玉在办公室通奸,也是为了报复我吗?”

  “砰”的一声,我把洋酒瓶墩在茶几上。

  我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而朱芳华却依然脸不变色心不跳。她微微侧过脸,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对我说:“Sorry,没想到过去了十年的事情,再说出来,你还会有这么大反应。我以为你早就百炼成钢,八风不动了呢!”

  “芳华,有些事情是一百年也过不去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像其他的人似的,他们分了手,但还是朋友,有事还可以互相帮个忙,像王小西和他的前妻钱美丽,不就处得很好吗?”

  “你是说小西和那个‘花痴王婆’?他们几时离的婚?”

  “跟咱们前后脚。”

  “那他们现在处得怎么好了?想睡一觉就睡一觉,不想睡就再见亦是朋友?”

  “怎么什么事情让你一说就那么难听?”

  “你说个好听的给我听听。”

  “他们两个人在经过友好协商以后,达成离婚协议。但是他们一直在保持来往,还常常一起吃饭喝酒谈事儿,现在小西一天到晚张罗着拍电视拍电影,还不是因为他那个‘花痴王婆’在一个什么影视公司任总监?”

  “他们打算拍什么?拿一个DV,就拍他们俩的那点‘破鞋’,足够剪成40集电视连续剧,十五人看半拉月没任何问题。”

  “人家那叫生活。”

  “那咱们的叫什么?”朱芳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攻击我的时机,好在我是做法律顾问这一行的,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就玩一个“有权保持沉默”。

  那天一直到很晚,我们谁也没有再去开那瓶芝华士。她缺乏兴致,我没有勇气。

  20.

  星期一上午,我一到办公室,翠西就跟我说已经有好几个电话找我。

  “是一个男的,他打了好几遍,我让他留下他的电话和名字,他都不肯。他问你几点上班,在不在国内。”

  “你说了实话?”

  “您教导过我们,没必要撒谎的事情就应该实话实说。”小姑娘伶牙俐齿,她是一把好锥子,等着被一个好伯乐放到布袋子里去。

  “要我给你端杯咖啡吗?”翠西离开前笑盈盈地问我。

  “不用放糖,不用伴侣,浓一点。”我一边把公文包放下,一边说。

  翠西出去了,轻轻地带上门。她是一个很职业的女孩子,很好的大学毕业,很好的风度,可惜大学上的是历史系,不好找工作,她家境又不富裕,没什么背景,父母好像都是中学老师,所以只好明珠暗投到我们这里做个小秘书。不过我很欣赏她随遇而安处变不惊的态度。她不会像于连的女朋友,薄有几分姿色,就自己宝贝自己得不得了,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干什么都怕委屈了自己,总以为所有的上司,只要是男的就对她有企图,只要是女的就妒忌她,一天到晚跟一个娇小姐似的。

  翠西不这样,她原本的名字叫崔蕙,第一天来上班,查尔斯问她:“name?”查尔斯是香港人,中文名极其恶俗,好像是什么金贵之类,四十几岁还没结婚,女朋友走马灯似的换,极喜欢卖弄。我凭直觉就知道他对翠西这样的女孩子感兴趣。

  “崔蕙。”

  “哦,是‘惠而不费’的惠还是‘秀外慧中’的慧?”查尔斯开始卖弄,口气略带轻浮。

  “是‘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的蕙。”

  “哦,哦。”查尔斯开始支吾。我猜他根本就不知道中国字里还有这么一个“蕙”字。

  “崔小姐,你到我们这样的公司做事,最好要有一个英文名,这样大家方便,而且称呼起来也比较国际化,你看怎么样?”

  “您的意思是如果我有了英文名,就可以按国际薪酬标准给我发工资了?”

  “哈哈,崔小姐好幽默啊!我给你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名字,叫翠西,你看怎么样?你的lastname正好是崔,谐音呢。”

  从此,崔蕙就被叫做翠西。没有人再征求她的意见,所以也无从知道她是否真心满意喜欢这个名字。不过,如果你要觉得她是一个任人摆布百依百顺的小姑娘,你就错了。她不过是不张扬,但绝不懦弱。她是有原则的,她既不想着投机取巧,也不会眼巴巴地等着天上掉给她一个大馅饼。总之,该做的事不论贵贱都努力做到最好,不该做的事你就是许她一座金山她也要三思而后行。比如,她对查尔斯的垂涎三尺总是能做到大大方方,既给对方保全脸面又让对方知难而退。

  有一次,查尔斯走过翠西的办公桌,特意停下来说:“翠西,你笑得真好看,你自己知道吗?”

  “您过奖了,也就是马马虎虎过得去,跟梅艳芳比差得远了。”

  “梅艳芳?全世界有几个梅艳芳?”

  “是呀是呀,所以人怕比啊。您还有什么事吗?”

  “翠西,你为什么不笑了?”

  “因为您觉得我笑得好,所以我要省着点,否则笑多了,不值钱。”

  “翠西,做秘书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让老板高兴,这是你的职责。从这点上说,你觉得你是一个好秘书吗?”

  “我是不是一个好秘书,这不由我说了算。”

  “那由谁?”

  “当然是由老板了。”

  我得说我很钦佩翠西,在她之前,我们的办公环境完全被那个香港公驴搞得一塌糊涂。他是一只典型的吃窝边草的兔子,而且更让人厌恶的是,有那么多“窝边草”居然甘愿投怀送抱,拼命往他嘴里送。最可笑的是,这些“窝边草”之间还互相炫耀,你争我斗,真是眼界太浅了——你说你争的是康熙也行,查尔斯不过就是一个生于香港中下阶级的打工仔。

  21.

  “您找谁呀?”我听到翠西问。

  “我找许一军先生。”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您早上来过电话对吧?”翠西有一双好耳朵。

  “哦,对。是您接的吧?”看来,那个男的的耳朵也不坏。

  “您在这里稍微等一下好吗?您贵姓?”

  “许先生已经来了吧?”

  “我们9点才上班,现在只有8点45分。”翠西的回答真是无懈可击,她没有说假话,但是也没有透露我到底来没有来,既给自己留了余地,也给别人留了台阶。我们以前那个秘书就没这点机灵劲,动不动就问人家:“你有预约吗?我们老板很忙的。”或者说:“我看看他的schedule,对不起,您不在他的日程表上。”结果,经常耽误了人家重要的约会,搞得民怨沸腾。

  22.

  咖啡端上来了。

  翠西小声跟我说:“有位姓胡的先生找您,就是一早打了好几个电话的那个男的。”

  “让他进来吧。”

  “需要不需要15分钟后,我来通知您开会?”

  “不用,不过记得20分钟后给我打个电话。”

  这是我们的默契,如果有不喜欢的客人,翠西就会用喊我开会的方法来救我于水火。但这种策略对付于连他们这种狗男女就很失败,因为他们会说:“你开会吧,我们反正没什么事,就在你这里等等你。”

  有一次,把我搞得极其狼狈,只好自己到电梯口吸了一根烟又上了一趟厕所,然后谎称会开完了。所以,对不知道根底的客人,我一般让翠西给我打一个电话,如果不是不喜欢的客人,那么就说:“谢谢,知道了”;如果是特别难缠的对象,那么我就会说:“告诉他们,我5分钟之后给他打过去。”然后我会煞有介事地放下电话,跟人家解释说:“不好意思,咱们以后再谈,我们美国总部有急事,我得赶紧处理一下。”这个时候,翠西就会推门进来,急火火地说:“许先生,查尔斯在2号线上,他急着要跟您谈3号计划。”我于是一面拿电话一面对翠西说:“不好意思,您替我送送XX先生或XX小姐。”

  23.

  “我叫胡高,是朱芳华的丈夫。您知道她现在的下落吗?”翠西刚一离开,胡先生就以分秒必争的架势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和到访的目的,一点儿没有客套,真是一个有效率的人。

  “您是她的现任丈夫?”

  “对。”

  “我是她的前任。”

  “您是说您不知道她在哪儿?”

  “我是说您不应该来问我您老婆在哪儿。”

  胡高听我这话,就像放下一颗悬着的心似的。他穿着牛仔裤、T恤衫,外罩一件休闲夹克,外型英俊,属于给人优秀第一印象的那类人。他沉默了几分钟,顺手从兜里掏出香烟,做出要递过来一根的姿势。我赶紧让他打住:“对不起,我们这里不许抽烟。”

  “是不许我抽烟吧?”胡高并不缺乏幽默,不过我觉得他的幽默用的不是地方,毕竟这儿是我的地盘。

  “我不是来跟你找茬的,我找芳华找了两天三夜,从星期五晚上开始找到今天早上,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后来我想她可能来找过你,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她的亲人并不多,尤其在她身患绝症以后。”胡高完全无视我的“戒烟令”,一边自顾自地抽起烟,一边对我说了上面这些话。

  “她得了绝症?”我如同晴天霹雳。

  “对。大夫说如果她不做化疗,最长只有半年时间。”

  电话响了,是翠西。“查尔斯在2号线上。”

  “对不起,翠西。我有事。”

  电话刚挂断,翠西又打过来:“查尔斯真的在2号线上,他有急事。”

  “告诉他我现在不在座位上。”

  再挂断,手机又响起来。实在躲不过去,我接了电话。无聊,这个查尔斯不过是下午要从香港飞过来,问我北京天气怎么样。我在电话里跟他嚷嚷:“喂,我什么时候成了公司的气象顾问?”

  “不是啦,我要和美利莎一起过来,她要我问问北京的气候怎样,女孩子要根据天气穿衣服的啦。”

  如果我有时间或者有心情,我一定跟查尔斯在电话里多说两句,但是现在胡高坐在我对面,而且朱芳华还得了绝症。

  我挂断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香烟。对面伸过来一只打火机,ZIPPO的牌子。

  “你需要我做什么?”我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妈的,我真是不争气,这么快就妥协。

  “我知道你一定知道芳华在哪里。”

  “为什么?”

  “如果你不知道芳华在哪里,你一定不是现在这样的表现。”胡高可以做特工。

  我不置可否,我说过,在法庭上,当情况对你不利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

  “你有权保持沉默。不过,你要知道,她只有半年的生命,甚至更短。你自己想吧。见到芳华告诉她,要她珍惜生命,不要放弃。她应该学会为自己活了,虽然她一直都在宣扬自己是在为自己活。”胡高把烟熄了,留下一张自己的名片,扬长而去。

  24.

  我完全没有心情上班。顺手给王小西打了一个电话,他还在迷迷糊糊睡着呢。

  “许一军,你神经病啊,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小西,我问你,你知道朱芳华得了绝症吗?”

  “好像听说了,听台里的人说起过,怎么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

  “也就是最近的事儿。”

  “她老公是干什么的?”

  “一科技民工,听说自己有一个软件公司。”

  “你接着睡吧。”

  “别别,一军,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想跟朱芳华见一见?我早说过,你们没必要弄得跟仇人似的。”

  “小西,你别瞎操心了,睡你的吧。还有,这两天别给我打电话,我要去趟香港。”我信口胡诌了几句,挂断电话。

  25.

  捡起写字台上的名片,上面印着“胡高软件工程师”。

  “胡高吗?我是许一军。”

  “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到你的电话。”

  “能和你谈谈吗?”没工夫跟他锱铢必较,我单刀直入。

  “谈吧。”他无所谓的口气。

  “我的意思是,咱们坐下好好谈谈行吗?”

  “行。”

  “你现在人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不会这么急吧?我在去北戴河的?上。”

  “你去那儿干什么?”

  “那儿有一个活儿。”

  “什么时候回来?”

  “快的话,明天晚上回来。我回来就给你打电话,行吧?”

  我怒火中烧,朱芳华是他老婆又不是我老婆,他居然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车去北戴河搞个什么活儿。王八蛋,一个具体的王八蛋。我在心里暗暗地骂。朱芳华真是瞎了狗眼,活该!

  “噢,对了,这两天你劝劝芳华,没准儿她听你的。让她别任性,她已经做了一次化疗,如果不继续做,那么就可能半途而废,永远失去时机。”胡高对我说,好像我笃定会替他干这件事似的。

  “什么时机?”我追问。

  “治疗时机。化疗不能想做就做,想停就停,否则一旦产生耐药性,后果不堪设想。”

  “她上次是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中。”

  “按规矩这次该什么时候做?”

  “后天。化疗中间间隔是17天。”

  “拖一两天问题大吗?”

  “不能超过21天。”

  “时间这么紧,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早说?你没有给我机会。”胡高似乎要把他早上在我这儿受的窝囊气全找回来。几乎是一种本能,我讨厌胡高,尤其讨厌他的那样一种流氓腔调。他好像稳操胜券似的——既然我知道他老婆在哪儿,所以索性这一切就都应该由我负责。他还就不着急了!

  26.

  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朱芳华猝不及防的惊恐表情。显然她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她在听一首乱糟糟的曲子,房间和她听的曲子一样,乱糟糟的。杯盘狼藉,被翻红浪。

  我在?上,想了很多遍见到芳华该说些什么,怎么说,要不要告诉她胡高来过的事情,怎么劝她后天去做化疗。我在肚子里打了一遍又一遍的草稿,但是,等真见了她,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你中午吃什么?”我找了一句最平淡无奇的话作为开头。

  “现在到中午了吗?”她所答非所问。

  “快了。”

  “你平常中午吃什么?”

  “我?在公司吃盒饭。有的时候跟同事出去吃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说“不见不散”的套餐,什么海南鸡饭呀,铁板牛排。”

  “哦。”芳华点点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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