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马融融祝咱们幸福 1
马融融跟我说她要离婚，让我帮她找一个下家。我以为她开玩笑，就说行，你要什么条件的。马融融说你觉得我还能找什么条件的？我说你对自己这么不自信？人家玛格丽特·杜拉斯古稀之年还找了一个二十七岁的情人呢。马融融严肃起来：我不是找情人，是老公，就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那个汉。
接下来，马融融跟我探讨了一下老公和情人的区别。我理解她的歌词大意是说，情人情人主要功能是娱情，老公则是用来过日子的，因为夫妻是米面夫妻，没有米面怎么夫妻？可能觉得自己的理论有点站不住脚，所以马融融还特意在收尾的时候强调：家庭是最小的经济实体，这是恩格斯的意思。
我说我没有读过恩格斯的著作，还真不知道他老前辈有这个意思。
我认识马融融的老公，是我们学校体育系的学生，身材魁梧，相貌堂堂。那一年的新生运动会简直就是为他开的，我们不断地从广播里听到他的名字，一千米冠军刘小刚；跳远冠军刘小刚；铅球冠军刘小刚……最牛的是跳高，比赛开始的时候，他还在800米田径，等他跑完了下来，刚巧人家在第三次试跳1米50，裁判告诉他这次试跳如果不成功比赛就结束了。刘小刚说我就从1米50开始跳，结果他一直跳到1米75。马融融把刘小刚搞到手是费了一番心机的，不过这个心机只有我知道，别人包括刘小刚本人都以为是自己先动了凡心。那次舞会是体育系为了庆祝新生运动会胜利闭幕而在他们新落成的体育馆召开的，马融融个子比我高一头，她在舞会上一直带着我跳，当然我们跳舞的位置总是离刘小刚不远不近，后来刘小刚就请了马融融，请了马融融之后就再没有请过别人。
我为此很长一段时间不太愿意搭理马融融，倒不是我多喜欢刘小刚，而是我讨厌被别人当傻子似的蒙在鼓里。我猜测马融融那天晚上找我做她的陪衬是动过脑筋的。我个子没有她高，戴个大眼镜，又不会跳舞，笨手笨脚的，穿得还很差劲，上哪里找我这么合适的陪衬人选？
这个世界真是巧得一塌糊涂，我在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黄昏见到我的表哥的同学，我问他到北京的主要目的？他竟然脸红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后来我跟他客套了两句，又问他的美国生活如何，是打算回来还是继续在那边发展。他说：你表哥好啊，年轻，没有负担，在美国混个十年，肯定买得起花园洋房，然后就安定下来，生儿育女世世代代做美国人，我不行，我今年都四十出头了。我说：“你不是也买得起房子和车子吗？你就差找个老婆生个孩子，然后世世代代做美国人的家长。”我表哥的同学突然兴奋起来，他有些激动地问我：“你也这么想？好多人这么劝我，我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我这次回来见了几个人，有一个挺不错的，也是你们学校毕业的，她说愿意跟我走呢。”
那个挺不错的我们学校毕业的愿意跟我表哥的同学走的就是马融融。我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吓了一跳。恢复平静以后，我就开始观察我对面的这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显然他已经谢顶，显然他有些老态，还有他说话不是很有趣，人也不是多么精神，尤其是他的鼻子，他的脸就像一块面团，好像什么人在这个面团上胡乱抓了一下就抓出了他的鼻子。我开始为我的校友马融融难过，而我对面的这个中年人还在喋喋不休地憧憬他和马融融在美国的幸福生活。
我觉得自己长时间不说话显然不礼貌，所以就没话找话地问他一些事情，比如他和马融融是怎么认识的？还有马融融到了美国是不是做家庭妇女？他们打算生几个孩子等等。中年人很老实，他说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马融融到美国可能先去上学，至于孩子他认为两个足够了，最好是一男一女。吃完饭买单，那个中年人把账单看了两遍，然后认真地告诉小姐算错了，小姐麻利地抽回账单，几分钟之后又一声不响地送回来。中年人说：“这回你们算对了。可是你们应该对你们的错误负责任，所以你们不应该再收这么多，在美国你们不但不应该收钱，还应该赔礼道歉。”小姐简简单单地回答他：“先生，对不起。这是在中国，给您算错账了我们可以重新算，但是我们没有任何规定说明算错了账客人可以不买单。”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中年人争辩起来：“叫你们经理来。”
“经理不在。”
“你们总有负责人吧？”
“我就是。”
中年人气得脖子上青筋直跳，“太不可理喻了，我要报警。”
小姐像看一个小丑一样不动声色，但是皮肤下面隐藏着胸有成竹式的欲擒故纵。其实在那种环境下，中年人的确像一个小丑，这使我觉得万分悲哀。我的校友马融融就要和这个小丑远渡重洋，她是心甘情愿的吗？
马融融梳着两条松松的长辫子，这两条辫子和她架在鼻子上的墨镜很不协调。我跟她说了这个问题，马融融把墨镜摘下来，她涂着很深的黑眼圈，长长的睫毛膏使她的睫毛有一种拔丝苹果的效果。我说你还是把辫子解了吧，是你的辫子不协调。这回马融融没有听我的意见，她示威式地把墨镜架上，然后告诉我：什么协调不协调，那是你看问题的眼光。我告诉你，法国模特穿中国旗袍有满族人穿起旗袍协调吗？没有。可是人家是世界名模，穿上中国旗袍往T型台上一站，闪光灯噼里啪啦一阵乱闪，谁说不协调了？那叫东方、神秘、韵味。
我说：“你就打算这副打扮跟那个中年人去美国？”
马融融说：“去美国是一定的，但是是不是跟他还不一定。”
我问她到底跟老公怎么了？刘小刚不是还行吗？
马融融把墨镜推了推，她跟我说：“没人说他不行。可是他适合给女人做情人，不适合做老公。我要是梅里夫人，我也养一个柴可夫斯基。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公爵夫人或者王妃，我一定让刘小刚做我的贴身侍卫。”
在我印象里，马融融撒开网四处找鱼的相当长时间里，并没有履行法律上的离婚手续。我觉得奇怪的是，刘小刚竟然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我有一次在早市上碰到刘小刚，他穿戴得干净体面，掖下夹着公文包，一边走一边抬起另一只手看表。我嘴唇张了张想叫他，可是又怕耽误他，最后还是没有叫。我们家和马融融他们住在一个小区，有一阵我们经常在周六碰上，碰面地点主要集中在我们小区的几个看上去还干净的餐馆。就在马融融跟我说她要离婚以后，我还是碰上过他们夫妇。他们并没有一触即发的紧张，以至于我怀疑马融融做那些相亲的事情是背着刘小刚的。
不过，那些事情是他们夫妻之间的，跟我不相干，我也没有必要闲吃萝卜淡操心。可是有一天，马融融竟然请我喝咖啡，而且在喝咖啡的时候，她竟然一点不磕绊地建议我嫁给刘小刚，我觉得她玩得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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