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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忘了流泪 2


  周思东在车上一直很兴奋,他压抑不住激动,不停地在那里丰富他的选题,什么角度怎么挖掘还有深度啦情节啦。我心猿意马地开着车,压了黄线还走错了路!

  “陈老师,你是不是担心我们文章做不过他们?”

  呸,我才不是小孩子呢,又不是考试,我操这个心!我叹了一口气。

  “你好像不开心。”

  我说:“是,我的确很不开心,我觉得很多事情都没有意思。”

  “你喜欢你的职业吗?”

  ……

  “你喜欢你的老公吗?”

  ……

  我知道了,有一段时间我很厌学,我觉得每天上课下课周末跳舞找朋友特别没有意思,后来我到一个公司上班,是中关村的一个公司,我觉得生活特别有意思,每天时间都不够用。

  我突然醒悟过来,你说:“大学生创业不是说你去上班的那个公司吧?”

  周思东有些不好意思,他挺腼腆地承认了。

  我感到事情更难办了,周思东要写他和几个大学同学创办的公司,在我们的报纸上!我知道如果我旗帜鲜明地支持这件事情会意味着什么,不仅可能使我和组长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而且可能会让别人说三道四,最简单明了而且客观公正的说法是:“她居然给她的那个实习生发一个关于他们公司的文章!”

  我担当不起!

  我这么胡思乱想的结果是误闯了东单闹市区,我老公给我打了一千遍手机问我的位置,最后他说我不等你了,我先打车走了。

  后来,我跟周思东说:“现在正好上下班,路太堵了,咱们找个地方先喝一杯什么,然后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好,我请客。”

  “我来,你还是学生。”

  周思东突然说:“我可是比你有钱多了的学生。”

  那天我们找了一个卖西餐的吧,名字是什么我忘了,反正是装修得奇奇怪怪,里面灯光半昏半暗的那种。卖的西餐也就是咖喱饭、通心粉、肉酱面、汤只有两种——红菜汤和奶油蘑菇汤。周思东像一个年轻的富翁,派头很有点刘德华演的富家子弟的意思,他问我喜欢什么沙拉?沙拉,不就是外国人的生菜蘸酱吗?所不同的是人家的酱叫沙拉酱我们的叫黄面酱。我跟学生大款周思东说这些话,周思东笑得一派天真纯洁,他说:“中国人老喜欢把外国人的东西跟中国原来有的比,比如说煎饼果子非说成是中国的披萨饼,而人家的汉堡说成是咱的烙饼卷肉;但是人家外国人一旦把咱们中国的什么东西跟他们熟悉的玩意一比,我们立刻觉得不对,比如说外国人把新疆的一个旅游点说成是小瑞典,咱们就说除了雪一样别的都不一样,觉得外国人好笑。”

  菜上得很慢,我决定跟我的实习生好好谈谈他的工作。不过我不想告诉他如果他得罪什么人的话,他的稿子可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话,没有必要跟他说这些。我想从理想谈起,年轻就可以为理想奋斗,只不过有的时候,当年轻而运气不好的时候(这种情况很普遍),就会遇到一些老谋深算的过来人,这些过来人总是有幸成为那些年轻而运气不好的人的领导或者顶头上司,这个时候,他们就会问这些倒霉蛋的理想,然后把这些理想做成一个胡萝卜,挂在这些倒霉蛋的前面,然后这些倒霉蛋就会跟着这个胡萝卜奋斗,他们以为是为理想奋斗,实际上那个胡萝卜到死也还是挂在他们前面的。他们每每怀疑胡萝卜和理想的关系时,就会听到“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或者“失败是成功之母”的鼓励。

  我没有那么老谋深算,但是我想给我的实习生做一个胡萝卜,这样他就会乖乖地按照既定路线走,不会给我招惹麻烦。我想好了,无论他说什么理想,我就给做成一个胡萝卜挂在他跟前,我要告诉他“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什么的,然后把他搞个云山雾罩的去思考,这样就不会坚持要做什么大学生办公司的文章了。其实什么东西一去思考它的意义,这件东西就离死不远了。

  我想周思东虽然不会把建设祖国挂在嘴上,但是他的理想也不过就是做个优秀的记者或者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比如写出类似《谁是最可爱的人》这样脍炙人口的通讯。可惜,这个19岁的男孩拍拍后脑勺对我说:“理想是分阶段的,我想我最近的理想就是我们的公司能够做起来,挣很多很多的钱,一辈子都花不完。”

  我说:“那接下来呢?”

  他说:“接下来到时候再说吧,反正钱越多你可以做的选择就越多,可做的选择越多你受的限制就越少。”

  我觉得很难把他的理想作成一个胡萝卜,因为适合作成胡萝卜的理想一般要求比较抽象的,比如说我要做一个科学家,或者我要做一个小说家。一旦有人这么说,你立刻就可以牵住他的鼻子,好吧,就从现在开始,你先做好这件事情。这就像古代有个读书人说他的志向是“扫天下”,结果被反问“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样,其实“扫天下”的人有几个是从“扫大街”开始的?就更不用说“扫一屋”了。

  但是周思东的理想太具体了,就是一个公司,这个公司是他和几个哥们攒的。

  我张了好几遍嘴问他:“你做的公司跟你学的专业有关系吗?”

  “没有。”

  “你喜欢你的专业吗?”

  “还行吧。”

  “那你毕业了是做记者还是继续做公司呢?”

  “没准吧,都挺有意思的。”

  “可是你总要选择呀。”

  “你们干什么老想还要有好几年的事情呢?”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不对,人有了远虑才会有近忧。我现在想的就是先把公司做火,至于将来毕业,做记者还是做老板到时候再说,反正都不坏。

  我最后没有办法,只好露出真面目。我跟他说:“如果大学生创业就是写他和几个朋友的公司,我认为有点不妥,因为这显然有广告嫌疑。”

  周思东也很直率:“那么写其他的学生就没有问题了是吗?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能给我们公司一个‘同等待遇’呢?人家古人举贤还能做到远不避仇近不避亲,你怎么是我的老师,反而这么点魄力都没有?”

  我说:“你这是激将法,不过自己写自己总不很妥当对吧?”

  周思东说:“好吧,我只写这种现象,不说我们的公司这总可以了吧?我本来想公私兼顾。”

  我那天回家很晚,老公问我干什么去了,我说谈工作。老公说工作就用上班时间,下班就不要再谈了。后来我就告诉他我的难处,我说我要是带着实习生把文章做好了,那就是跟我们组长叫板;如果我要是做砸了,那我就无缘无故让我的男同事压了一头。我老公说你就这点事值得谈仨钟头?你明天请病假,让实习生自己做去,不懂的地方请教你的那个男同事,请他暂时替你带一下,不就完了。

  我请了病假,周思东的稿子被毙了,一切照常发展,两个星期以后,周思东的实习结束,我给他写了一个天花乱坠的评语,也算是师生一场。

  现在,周思东已经成了周总,他规定在他的公司除了他以外,谁也不许抽烟,否则的话,一律罚钱,一次两百元。我跟他说:“没想到你是一个小独裁者。”周总当时点起一枝烟,说:“我们公司就是这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受不了你就炒了我,受得了咱们就一起发财。反正我们是利益共同体。我觉得宁肯真独裁,也不要假民主。真独裁的坏处和假民主的一样,都是不民主,但是假民主还多了一样坏处就是没有效率,相比之下,独裁就是没有商量。我觉得要么就别商量,像我的公司,公司是我的,本钱是我的,风险是我的,我跟你商量什么?要么就真的听别人的意见,集思广益,你说对不对?”

  我说:“对,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过去的选题会就是特没有效率的假民主?”

  周思东说:“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当时病了,我是你的实习生,实习期一结束就跟你没有关系了,可是他们要和你一起工作,所以你聪明地病了。我那会儿觉得你们都特别没有意思,后来自己经历的事情一多,就能理解了。”

  我真受不了一个比我小九岁的总经理说理解我。

  我问周思东是不是经历的最大挫折就是那次稿子被毙,当时是不是特别难过,哭了没有?

  周思东说:“肯定没哭,当时公司刚成立,要哭的事情太多了,一忙就没顾上。哭也得有时间。”他强调他们这拨人是属于忘了给自己的悲伤挫折流点眼泪做纪念的那种人。我说那你记不记得跟我说过将来你要买一座办公楼做你们的周氏公司,你答应过送我一层的。

  “我有说过吗?”周思东也许完全忘掉了,他脸上的样子好像是我在讹诈他。我只好说开玩笑啦,于是他放松地笑了,让人觉得他看上去很像一个一诺千金的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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