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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阿房宫 1


  黎雨梅请我参观她的新居,参观就参观,我知道她的用意,她是想用这种方式激怒我的老公。听圈子的朋友讲,我英俊潇洒的老公和黎雨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到他们长大成人之后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后来,相继飞到普林斯顿读博士,我老公学成以后马不停蹄地回来报效祖国,而黎雨梅却只身一人浪迹江湖闯荡天涯,再后来,我老公娶了我,岁月静好,我们买了车买了房子打算百年好合地过下去,这个时候,黎雨梅回来了,她在郊区看中了两亩地,打算买下五十年的使用权,说是要在那里拔地而起一座“阿房宫”。

  我第一次见到黎雨梅是在一个朋友聚会上,现在想起来,我认为那个朋友聚会是蓄意安排的。怎么会那么巧?我恰巧坐在黎雨梅的旁边?而且还有人给我们介绍,说RAIN现在很需要一个懂得建筑艺术的人,因为她有一个宏伟的计划。她的计划当然就是“阿房宫”了,而我的专业正好是古代园林艺术。我们的谈话投机得一塌糊涂,以至于第二天一早她就带我去郊区看了她选中的“阿房宫”宅基地。RAIN就是黎雨梅的英文名字,不过后来我知道她不止有英文名字还有西班牙名字,德语名字和意大利名字。

  那是一面荒山,连打游击的可能性都没有。所有的树没有超过手腕那么粗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水。在这里建一座“阿房宫”?难度大一点。

  黎雨梅抬起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扇面,一面画一面说:“我要在这里建一座‘阿房宫’。盖无数的房子,从山脚一直到山顶,再从山顶一直到山脚。每天早上,当太阳升起的时候,阳光将依次照进每一个打开窗户的房间。我的房子将盖在最高处,金色的屋顶,飞檐走壁,从外型上看,应该像一座光芒万丈的高广大床。”

  “你这座阿房宫是自己消遣还是用来赢利?”

  “这两个目的矛盾吗?”

  “如果是自己消遣,那么不用考虑商业价值;如果是用做度假村,那么就要考虑销售对象。”

  “你就把阿房宫当作是一个女人最高的理想吧,我要为自己盖一座宫殿,死了我就请人把我做成木乃伊,躺到水晶棺里。”黎雨梅说这话的时候,山风骤起,我的披肩一下子被吹到对面的树上,不高不低地挂着,像一个哭泣的亡魂。山谷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乌鸦叫,不止是难听,而且怪异,有香港鬼片的音效。

  我跟黎雨梅说:我们先回去吧。好像要下雨了。

  黎雨梅不急不慌地回答我:你怕雨吗?

  等我们坐进黎雨梅的那辆敞蓬小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大雨倾盆雷电交加。黎雨梅的声音穿过暴风骤雨,听起来冰冷而残酷。她跟我说敞蓬的机关坏了。我几乎要喊叫起来,你说什么?我们到哪里避雨?

  天空迅速黑暗下来,一道电光闪在黎雨梅的脸上,她的脸色发青,长发在空中飞舞像黑色的火焰。我吃惊地发现她的脸上有笑容,那是一种泰山压顶而不改色的笑容——从容不迫、大义凛然,让我想起日本动画片中的希瑞公主——我是希瑞!一声长啸,威力无边。

  我们的火红色跑车飞驰在暴雨如注的乡间小道上,黎雨梅把着方向盘,像一个被雨水浇铸出来的铁人,湿透的弹力紧身衣包裹着她,使她看起来像一名通体黑色透明的外星女战士。我知道我自己的样子,我不是希瑞,我蜷缩在她的旁边,像一只落汤鸡或者落水狗,难看极了。

  车子停下的时候,晴空万里,阳光明媚。黎雨梅跟我说:“要不,先到我家洗个澡换件衣服?”

  黎雨梅的房间很大,她的浴缸可以并排躺下两条鲨鱼。我泡进去之后大约三分钟,她拉开门给我送来一杯热巧克力,接着,她披着一件雪白的浴袍摇晃着进来,随手在墙上按了几个开关,浴室里的温度就开始直线上升,很快卫生间就变得像人间仙境一样,雾气朝朝,能见度极剧降低。黎雨梅就在这个时候像条鱼一样钻进浴缸。我们面对面的躺着,她的手里是红酒,我的手里是喝剩的热巧克力。她告诉我在我这一侧有一个小按纽,按一下就会从墙里伸出一个小桌板。我按了一下,果然伸出了一个小桌板,胡桃木色的。

  黎雨梅个子很高,双腿修长,体型饱满,这使我觉得和她在一个浴缸里,即使这个浴缸足够大,依然很不舒服。她喝了酒以后,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她就用这种搀了酒精的声音跟我说:“你去过公共浴池吗?”

  “去过。”

  “你在那种地方洗澡觉得自卑吗?”

  我个子很小,很瘦,在公共浴池洗澡的时候,很难凭实力占到一个龙头。我记得上大学的时候,每次去洗澡都要找一位个子高的女孩一起去,为的是能让她帮我占到一个水龙头,我们一起使用。为此,我常常要提前去排队,快排到的时候,那名个子高的女朋友大大方方地夹到我前面,队伍后面一阵议论,这个时候我要替人家解释:“她是排在这里的,刚才回去拿了一样东西。”

  黎雨梅看我不说话,就自顾自地接着问:你和老公一起洗过鸳鸯浴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黎雨梅面前就像一个站在校长面前的小学生一样,完全丧失自我保护能力。我甚至想都想不到什么事情是她无权知道的。我语无伦次地回答她,而且尽量让她觉得满意。我说:“我们结婚才两个月。”

  “两个月和洗没洗过鸳鸯浴有什么关系?”

  我想到林捷,他是一个多么拘谨的人,像一名严肃的学者。我怎么也想不到能够和他一起洗鸳鸯浴。我这么想着,就老实地说:“我老公很古板的。”

  黎雨梅轻轻地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睡梦中的笑,隐藏着很多秘密。

  我穿上黎雨梅给我准备的睡袍,像古罗马的一名妓女。她劝我在她那里住一夜,因为我的衣服正在洗衣机里转,而她的衣服对于我又都太大,再说也没有合适的鞋子。于是我就给我老公打了电话。在我印象里,林捷一直是那种文质彬彬、通情达理的绅士,所以当他火急火撩地表示他会立刻带着衣服开着车子接我回家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站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我像一个不相干的人。林捷把一个旅行箱给我递过来,对我说:都是你的衣服,你随便捡一身换上。穿人家的衣服像什么样子。

  黎雨梅袅袅娜娜地靠在沙发上,对我老公不紧不慢地说:“林捷,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你还认识我吗?”

  “幸会幸会,听说你发了大财。你和我夫人是怎么认识的?”

  “有缘千里来相会。难道你没有兴趣知道我是怎么发的财?我可是很有兴趣知道你是怎么事业有成的。”

  我换好衣服出来,林捷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外面风很大的。”一面说一面脱下自己的西服外套,披在我的连衣裙外面。然后他对黎雨梅很有礼貌地说:“给你添麻烦,我们先走了,改日再叙。”我当时心生奇怪,因为林捷平常很少做这些“肉麻”的小动作,他比我大十好几岁,即使关心我也是很克制的那种,有的时候我偶尔撒点娇,他立刻会手足无措,面无人色。说实话,我更像他的女儿,而不是他的爱人,无论是从哪一方面看。

  大约一周以后,林捷带我去一个朋友家吃饭,回来的?上,他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忙着设计阿房宫。

  林捷笑出声来:“阿房宫?你是说被项羽烧掉的阿房宫?图纸出来了吗?要不要我给你一些建议?”

  我说好呀,就是你的那个普林斯顿女同学,她要盖一座阿房宫,请我做设计呢。

  林捷笑不出声了。他把车停下,点了一枝烟,一面抽一面问我:“你为什么要给她做设计?”

  我说:“我倒是想给别的人做设计呢,可是他们请我吗?有人赏识我吗?”

  林捷和我,从来没有争吵过。我所有的朋友都说我运气好得昏天黑地,能够在大学四年级的时候认识林捷这样的中年才俊,并且能够在毕业之后轻松搞定,一锤定音一劳永逸地过阔太太的日子。但是他们哪里知道,阔太太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的,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寂寞”。所有的朋友都是林捷的,不是我的;而我的那些同学都在事业道?上发足狂奔,他们和我见面的时候,除了恭维我有了长期饭票以外,似乎没有别的话题好谈。在他们眼里,我不需要知道汽车还会降价多少住房公积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跟林捷说过几次,我想去上学或者去上班,每次林捷都淡淡地说:“好呀。”可是我怎么上学?去考托福GRE?想都不敢想;去上班,到人才招聘会,我这样的人才论斤卖!

  “你对我们的生活不满意?”林捷坐在黑暗的车里,安安静静地问。

  “没有,我只是想做点事情。”

  “好吧,那么明天我给你注册一个公司,你说你要什么公司?”

  “我不要你给我注册一个公司,我就是想做设计,我要设计阿房宫。”

  “我从来没有管过你,我不希望你觉得我对你太严厉,但是我真的不希望你和黎雨梅有什么来往。”

  “为什么?你爱过她?”

  “比那还糟糕。这是我这一辈子最不想见的人。”

  林捷的烟头在黑暗的车内一明一暗,他挑了一页CD,是刘德华的:“不要问我一生爱过多少人,你不懂我的伤有多深。要剥开伤口总是很残忍,劝你别做痴心人……”

  那天晚上,林捷像一个疯子,他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有几次我感到完全绝望,几乎窒息以为就此死去;在接近天亮的时候,他把我扔进浴缸里,之后开始温柔地对待我,非常温柔,就像暴风雨过去后的微风一样,仿佛是为一夜的粗暴表示抱歉。

  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会和黎雨梅混在一起,即使明知道这样会激怒林捷,而且我也知道激怒林捷的可怕后果,但是黎雨梅一叫我,我还是会去。比如她叫我去看她的新居,我想都不想就去了。她的新居进门以后就像一个网球场那么宽阔,她拆除了所有能拆的墙,在屋子的正中间是一个半球型的全透明卫生间,里面有一张夸张无比床一样的浴缸。黎雨梅告诉我这个浴缸是特制的,有按摩冲浪香蕈等七八种功能,她建议我试一试。我想到林捷,说算了吧。黎雨梅仿佛猜到什么似的,信口丢下一句:“林捷是不是不赞成你和我的交往?”

  我说:“是。”

  黎雨梅像变魔术一样,细长的手指逢中生出一枝细长的棕色摩尔。我看着她点上,深吸了一口,心里揣测着她会说什么。没有想到,她居然什么都没有再接着说。直到我看过她新居的每一个细节,她才建议我早点回家。我突然感觉自己像一个孩子,黎雨梅对我说话的口气就像在对一个孩子说话,我了解这种口气,就像我小的时候,邻居家的阿姨不许她的孩子和我表哥玩,理由据说是两家有世仇。但是那个孩子经常在他母亲上班以后和我们混在一起,到天快黑的时候,我舅妈就会对那个孩子说:早点回去,你妈妈要下班了。那个孩子立刻掉头回家,因为他知道稍微晚一点,被他妈知道了真相就是一顿好揍。

  黎雨梅经常把头发挽在脑后,穿一身黑色的衣服,有的时候是略带透明的雪纺纱有的时候是弹力的紧身衣。我参观她新居的那天,她穿的居然是一身米白色的长及脚踝的泡泡袖纱裙,只在横膈膜的位置串一条同色的丝带。模样清纯,样式古典。我跟她说:你这幅打扮只适合喝牛奶,不适合抽烟。

  她把烟摁进烟缸,叹了口气:我真羡慕你呀,还有那么多青春可以挥霍。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并不算晚,但是林捷已经回来了。房间里没有开灯,烟缸里一堆烟头。他看着我,我走过去,心里想他这次要怎么开始?我甚至于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潜兴奋。看一个一本正经说话只会用书面语说话的人发怒就像看一头一贯勤勤恳恳老实厚道的公牛突然丧失理智一反常态一样,是很过瘾的。当然,什么都有代价,这次的代价是从烟头在我胳臂上熄灭开始。在一切结束之后,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能忍受了,即使“昨夜风疏雨骤”,早上起来却仍然能“海棠依旧”。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照样会穿戴得整整齐齐到黎雨梅的新居里去设计“阿房宫”,我甚至做了一个沙盘,在我的沙盘上,那座山不再是一座只有一些碗口粗细树木的荒山,山上鳞次栉比的排满了宫殿,每座宫殿的设计都像一张床,有的像民间的花床,有的像帝王的龙床,有的像南方的罗汉床,有的像富贵人家小姐的闺床,在床与床之间,或者说在一座宫殿与另一座宫殿之间,是高高低低的青石台阶,这些台阶从山顶俯瞰就像连绵的碧玉枕头。

  有一天,黎雨梅突然问我:假如阿房宫里有一座院落是给林捷的,你要把她设计成什么样子?

  我想了半天,对她说我要把它设计成我上大学时候睡过的上下铺。

  “为什么?”

  “因为上下铺很朴实,平常坐着聊天大家可以在下铺,到睡觉的时候,有梯子可以爬上去,而且拉上帘子打开台灯特别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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