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半生职业非事业 1
卓雅君替亡夫还债的消息见报后，在新运市引起强烈反响。《新运日报》的热线电话由温变热，读者询问卓雅君小酒馆的位置，对卓雅君的义举叫好称颂。编辑部领导交代周军，务必咬住新闻线索不放松，搞成独家追踪的深度报道。报社领导答应，只要独家采访需要，全天候为周军开绿灯。
《新运日报》开了个好头，本地的其他媒体纷纷效仿，卓雅君成为水涨船高式的新闻人物。周军的专题报道正踩到全国上下弘扬好人好事的主旋律，新华社全文转发，国家和省级的一些新闻媒体认可新闻线索，也加入采访卓雅君的行列，卓雅君身边形成记者流。
卓雅君原是散漫怠惰的小女人，从没想过出风头。如今整天忙着与记者打交道，显得特别不适应。她并未权衡利弊，就打算光荣离退，把话语权交给刘小丫掌控。
刘小丫成为半个经纪人发言人，除非刘小丫告急，否则卓雅君闭门谢绝采访。周军没事偷着乐，因为他可以幕后操纵刘小丫，主导新闻线索的沉浮。热恋中的刘小丫失去自我，乐意为心上人无条件地效劳，这可急坏了一些无法与卓雅君谋面的媒体记者。
无论各级媒体记者如何费思量，只要刘小丫不发话，谁都难以靠近卓雅君，但记者们该收获的东西，一般也能按求所收，只是成色多少差了点。
新闻媒体的报道，为小酒馆拉升人气指数，好些人到小酒馆吃喝，全是冲着卓雅君而来。说不说话无所谓，看看当事人也是种享受，况且卓雅君的姿色特别养眼。卓君小酒馆人满为患，前来消费的陌生人，以及半拉子熟客人，需要提前一两天预订。
五天后的上午十一点许，刘小丫埋头吧台处理分管的账务。门外走进一位中年妇女，穿衣打扮朴实无华，但身上透露出精明强干的气质。
中年妇女温和地问刘小丫：“卓老板在吗？我想找她谈点事。”刘小丫没往心里去，随口说：“她今天没说准，也许来也许不来。如果可以转达的话，您跟我说也行。”
中年妇女犹豫着，片刻后下定决心讲话：“其实没多大的事，我看见卓老板替夫还债的报道，特别佩服她崇敬她。我手里攥着卓老板老公的欠条，至今没有还账，想问卓老板是否认账，能不能还款。”
中年妇女说着展开欠条，手写的楷体字黑白分明：今欠十条硬中华烟款四千五百元，署名是卓雅君的老公。
刘小丫虽头脑灵活嘴茬子厉害，但毕竟刚刚步入社会，处理这种事情缺乏经验，望着中年妇女有点目瞪口呆。
卫姐适时过来解围，弄清原委后，客气地与中年妇女商量：“卓老板没准儿来不来，咱这样办行吗？您先复印一份欠条留下，我们尽快替您转交卓老板确认。她什么时候表态，我们保证第一时间和您联系。”
中年妇女有备而来，提前已弄好复印件，上面写着联系方式。她沉稳地回应：“按说人死如灯灭，我又来捯后账，似乎有些不近人情。说实在的，我实在没办法，烟酒店本大利小，一个月也赚不到三四千。我在小酒馆门前转悠了两天，见这里生意兴隆，才好意思张口，请转告卓老板行行好，我会为她默默地祝福！”
卓雅君接到刘小丫的报告，并不以为意，老公欠债的大头都还清，这点小钱算什么！
她算算收支明细，在婆婆重新送回的十五万元支持下，加上小酒馆近几个月的回头钱，她不仅还清了该还的外欠，账面上还趴着十二万元闲钱。
但有两笔欠账原因特殊，依然没终结。东方月占了她几次便宜，声称与欠账持平。卓雅君很不情愿被糟塌，却无法出口恶气，也只能在欠款方面找平衡。如果东方月索要欠款，卓雅君还债可以，就得附加抡他一百个耳光的条件。她老公与东方月的盟兄弟老大，常年在北京做买卖，换了手机号码暂时未能联系上。假如盟老大从天而降，卓雅君的闲钱，也足以支付老公盟哥的欠款。
卓雅君没来得及偿还中年妇女的欠款，又有两位债主找上门，分别是老公欠下的酒款和饭款，都在五六千元左右。卓雅君觉得烧香引出鬼来，发愁老公的欠账啥时到头。
刘小丫也替卓雅君犯愁，把新添追账人的事告诉了周军，责怪他的报道捅娄子帮倒忙。周军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既然讨账的人找上门，与其被动应付，不如主动出击。我再做期跟踪报道，干脆让表姨发告示公开征集欠账线索，咱把她替夫还债的事做大做强，给她的素面抹成重彩，小酒馆自然会跟着风光。
刘小丫为恋人的妙计而振奋，打电话向卓雅君请示，并学着周军的口气忽悠表姨。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卓雅君也没更好的应对办法，无奈地开起玩笑：“鬼精灵看着办，反正你早晚嫁给周军，把表姨当成进阶的贡品，无私地献给你的郎君吧。只要你俩美满如意，表姨什么也不在乎。”
刘小丫嗔怪表姨拿她开涮，脸上却荡漾出幸福的微笑。
两天后是周末，《新运日报》副刊发表了周军的专访：卓雅君发告示寻找丢落的债主。当天的广告栏显眼位置，同期刊发卓雅君的告示内容。
这下子可玩大发啦，日报编辑部热线电话热上加热，读者们众口一词地为卓雅君叫好，形容词和副词积压了一大筐。当然也有周到全面的读者，稍带脚盛赞报社导向正确弘扬正气。
卓雅君的电话乱了营，认识或不认识的读者，变着法子打进电话，寻根问底，表达敬意。个别人属于瞎起哄，只为听听她的声音。卓雅君腻烦透顶，干脆关掉了电话，躲在家里实施赖床战术。闷事的电话们，自然而然地转向刘小丫，她与表姨的心态相反，难得热闹，希望电话来得更猛烈些。
告示和专访见报第三天，未见新的债权人登门讨债，原先急切讨债的仨人也没了音讯。卓雅君责成刘小丫抓紧联系，尽快把钱还给债权人。刘小丫使唤周军当壮工，两人分头电话出击，折腾半天才把欠账还出去，总算给卓雅君送上满意的答卷。
第二天上午十点，刘小丫朝气蓬勃地走到小酒馆门前，发现两个少妇级的女人在门前徘徊。她以为是来订餐的，便主动搭讪，请两位姐姐屋里坐。
身材略胖的少妇进屋后问：“这个酒馆是卓雅君开的吗？我们想找她说点事。”
刘小丫暗自猜测，对方有可能找表姨套近乎，或者仅为一睹表姨的芳容，未必有啥正经事。因为这些日子来小酒馆追星的，几乎踏破小酒馆的门槛，所以她有些见怪不怪。她的热情缩水，懒懒地回应道：“小酒馆的主人是卓雅君，但她经常迟到早退甚至旷工，见她一面比见张曼玉还难几分。”
胖少妇笑眯眯地说：“小丫头的嘴茬子挺招人喜欢，告诉我们怎么才能见卓老板一面。”刘小丫说：“我也没高招，恐怕只有依靠等待两字解决，那需要极大的耐心，但我可以提供免费茶。至于等来等不来，就看两位姐姐的造化。”
俩少妇会意地点点头，苗条的少妇讲明来意。她们亲姐俩儿开了家装修公司，和卓雅君的老公有业务联系，一年前向司马大哥借了两千元现金。待到还款时，司马大哥已经出事了，一直找不到他的家人还账。前几天看报纸，得知司马大哥家人的下落，她俩特意赶来还债。实在见不着卓老板，麻烦小妹妹打个收条，替卓老板收下欠款。
刘小丫局促不安，心想烧香没引出鬼却引进神来，这可如何处理是好？苗条少妇看出刘小丫的矛盾心理，进一步开导她：“小妹妹请放心，这社会有赖账专业户，谁也不会无缘无故没债还债，打个条先收下，回头和卓老板讲清楚，或许她存着原始记录呢。”
刘小丫疑虑消除后动笔写收条，今收到吴大铭和吴小铭现金两千元，签上她的名字并加盖小酒馆印章。她觉得欠妥，留下吴氏姐妹的电话，这才把收条递给苗条女人。
姐俩儿同刘小丫交谈了十来分钟闲话，特意察看小酒馆的设施和布局，带着胜利的微笑说再见。
送走姐妹俩少妇，刘小丫觉得姐俩儿的言行有点蹊跷，但问题出在哪里，却想不出来。
既然无头无绪，刘小丫转移注意力，埋头整理昨晚的账目。没过半小时，门外进来一位留背头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新版的LV手包，看样子像实力派大款。来人打听卓雅君的下落，刘小丫程序化地应付，大款对刘小丫特感兴趣。
大款也来还债。他与卓雅君的老公是同行，没成冤家成帮手。去年参加市直某局办公楼装修工程的招标，最后一轮只剩下他俩。为了避免恶性压价，卓雅君的老公主动退出招标，使来人得以中标，当场答应给卓雅君老公五千元感谢费。由于忙于工程的进展，来人失去还愿的机会，这成为他心中一直的痛。终于从报纸上找到老同行的妻子，特意把感谢费送过来。
来人说得跟真事一样，刘小丫在感动中写下收条，记住来人的名字叫徐明，两人互相留下了手机号码。
《新运日报》的新闻效应凸现，仅仅一上午，先后出现四拨人来小酒馆还欠账。刘小丫代收了九千元现金，却没一人来讨债。
刘小丫越琢磨越不对劲，赶紧打通卓雅君家的座机，详细汇报上午的怪事，问收下的钱怎么处理。卓雅君也没主意，便说下午她去小酒馆面谈，交代刘小丫再出现类似情况，能推走最好，要收下必须等她在场时表态。
卓雅君遇到难题，首先想起了司马相关。虽然她从未对外人提起，其实司马相关等于她的多半拉精神支柱。司马相关最怕成为女人的精神教父，女人一旦对他存在依赖感，即使没事，到头来也难以脱身。
司马相关教导卓雅君，先别急于下结论，观察两天看看动态，再决定如何出招。是你的钱大大方方地收下，不是你的钱莫要勉强，捐给公益事业也不失为一项义举。你的事迹深入人心估计主动上门还债者没歹意，也许真是你老公留下的债权，没准奔着报纸上你的玉照而来。我们单位的几个老少妇，就热议过你的事迹，都夸你很有韵味。
卓雅君隔着电话脸发红，嗔怪道：“司马大哥别拿人开涮了，你现在升成大官忘旧情，十来天没登小酒馆的门，连个电话都不打。见到小妹的面，恐怕也不会认错。”
司马相关感觉自己有点冷落卓雅君，辜负了人家的殷切期望，便极力解释开脱罪责，当然要说些濒临暧昧与肉麻边缘的细软话。这虽不是司马相关应对女人的强项，哄哄并慰藉暗恋的情人，也不失男子汉的大将风度。
司马相关顺利当上正局长，完成做梦都在想却没承想这么快的跨越，表面依然故我地为人处世，心里绝对乐开花。李局长代表市局党组正式与他谈话，由于他俩提前沟通到位，谈话成为正正规规走形式，末了才介入实质性话题。
李局长直截了当地问：“你对特查分局的班子有啥构想，是否需要调整组成人员？”
察言观色李局长的诚信度，司马相关谨慎地回答：“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把黄副局长调到市局机关。他本人有这个想法，也便于我以后稳妥地开展工作。”
李局长紧盯着司马相关，一字一顿地说：“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以前你俩可是穿一条开裆裤子的主，而且党组会上时常与汉武帝唱反调。你刚扶正，就把小集团的同盟踢开，不怕落个卸磨杀驴之嫌？”
司马相关惊叹李局长的触觉又灵又长，心里暗忖：以后可要小心行事，糊弄大局长肯定没好果子吃。但话已出口，除非李局长明确否定，否则他没收回的理由。
他硬着头皮往下讲：“正因为过去与黄局长存在非正常关系，所以我请求您把他调走。一是别让外人嚼舌头，说我俩联手挤跑了汉武帝；二是同为副职容易沟通，共同执政的关系难以和谐相处；三是一旦我俩关系搞僵，对分局将产生致命的破坏力。如此说来，调走黄局长，对我俩对工作都利大于弊。”
李局长器重司马相关，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喜欢他的透明实在劲。司马相关交了实底，李局长便给他吃颗定心丸：“我基本同意你的设想，市局会适时调整安排黄副局长的工作，尽量让他满意，你可先暗示给他。总而言之，在你主政初期，我和市局会想方设法满足你提出的条件，希望你带出团结的班子一流的队伍。”
司马相关没其他的话可讲，只能信誓旦旦地表忠心表决心。
司马相关回到分局后，没有急于召开党组会，而是采取个别谈话的形式稳定军心。他向黄副局长策略地通报李局长的意图，同时也为自己买好，给黄副局长个热罐子搂着，防止离心离德给他出难题。
黄副局长清楚了自己的出路，便放松了对司马相关的戒备状态，准备站好最后一班岗，真心真意地为老弟兄卖几膀子。
黄副局长提出两条建议：“第一条，坚决彻底地把霍主任打入冷宫，让他永远不得翻身。这种人善于兴风作浪搅乱局。第二条，他摸清了黑岛夜总会的联络图，姓杜的与汉武帝是盟兄弟，大概尚未得到汉武帝停职的信息，依然有恃无恐地与你较劲，该到我们动手查他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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