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成冰无言以对,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或许是她已被骗过太多次,已不敢再轻易相信些什么。父亲笑得惨淡:“祸是我闯出来的,我也只能给钱,你以为除了给钱,我还敢做什么?结果这事又被你妈妈知道了,我说什么她也不肯再信我了,打那时起她就开始给今天作准备,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她说买房子,我就买房子,她说写你的名字,我就写你的名字,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花的什么心思?我知道,我都知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以为日子长了,她也该明白了……我想着死刑犯人一判缓刑,最后总能转无期,她倒好,缓刑十年,还是死刑。”
压抑多年的心里话得以宣泄,父亲痛快地吐口气,旋又自嘲地苦笑两声:“你也以为我是为了钱,老婆孩子没了,我要钱还有什么用?没钱的时候,你妈妈把我当个宝,现在居然……居然要靠攥着这些股票房子,才能让你妈妈开恩多瞧我两眼,多和我吵两句!”
成冰默不做声,因为实在不知父亲心里原来压着这么多话。父亲轻轻地转着盛清酒的杯子,脸上浮起一丝迷茫的笑容:“你妈妈原来喜欢瓷器,听声音就能听出好坏来。后来我就到处买这些瓶瓶罐罐,上次到K市去,也是因为那里有个行家。可是甭管我花多少心思,买回来她也不瞧一眼,好像那些玩意因为是我买的,所以也变脏了一样……”
“那这些话你为什么不跟妈妈说?”
“她从来就不问,你让我怎么说?”父亲极无奈地笑笑,手背上骨节微抖。成冰直觉得父亲在渐渐地苍老,光阴一寸一寸地去了,染白他的鬓发,碾皱他的宽额……这还是她那向来意气风发、诙谐风趣的父亲吗?
她头一次意识到,父亲是真的老了。
成冰心底的天平又不自觉地朝父亲倾斜,看着父亲临去时求恳的眼神,转身时微驼的背影,为以往怀疑父亲为着财产分割不匀而不肯离婚感到愧疚。尽管季慎言教她,某些时候要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曾经的亲人,她仍然相信这一次父亲是字字发自肺腑。
空气中微染着杨柳抽芽的清香,不经意地在鼻间掠过,难以捕捉的那点清气,倏地便钻进心底,并不温暖的春节,她却在这蓦然之间,感受到融融暖意。
也许事情真有转圜的余地,成冰暗自思量着,连进门的脚步都轻快起来,谁知刚一开门便吓了一跳,满地的碎瓷,地毯、沙发、椅子上到处都是,墙壁上还有片片碎痕。她脚还没落下来,杨妈已拿着扫帚赶过来,亟亟地叫道:“慢点慢点,小心别割着了!”
成冰大惊失色,远远地看到楼梯口还摔着半截花瓶,是极难得的红釉梅瓶,她记得那是父亲花了极大价钱,还欠了老大一个人情,才让人家割爱的,母亲专搁在楼梯转角的壁柜里,下楼时常常要驻足把玩。她吓得半天没缓过气来:“这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杨妈指指楼上,摇摇头低声道:“太太摔的,在楼上呢,你赶紧上去看看吧,刚刚出去一趟,回来就这样了,谁也不敢劝……”
成冰踮着脚上楼,二楼倒是干净,远远地看到母亲卧室的房门虚掩着,急促促地跑过去,一推门看到母亲捂着脸坐在地毯上,倚着床脚,双肩微微耸动。她登时就傻在门口,一口气提上来竟落不下去,尖叫了一声:“妈,你怎么了?”
母亲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动也未动,成冰愣了老半天才吐出这口气,疾步走过去蹲下身来,扶着母亲双臂轻声道:“妈,你怎么了?”
母亲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她,竟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摸着她的脸,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一样,老半天才猛地把她搂在怀里。成冰被母亲攥得透不过气来,又不敢挣开母亲,只能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才渐渐松开她,轻抚过她的额头、眉毛,好像看一秒便会少一秒,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良久后母亲轻声道:“冰冰,妈妈以为……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妈你说什么呢?我这不好好的吗?”
母亲好不容易收拾起来的眼泪又掉下来,搂着她在怀里,像是搂着刚出世的婴儿:“冰冰,妈妈现在就只有你了,答应妈妈,别离开妈妈……”
成冰只觉得一记闷棍敲下来,一屁股坐到地毯上,愣愣地看着母亲。母亲轻抚着她的脸颊,好像在哭的人是成冰而不是她自己:“冰冰,你答应妈妈,好吗?”
“妈我没有要离开你啊。”成冰方寸大乱,母亲肯定是知道自己和父亲见过面了,可是母亲怎么会知道自己会遇到父亲呢?肯定不可能是赵旭告诉她的,今天她也没有要司机送,难道……母亲没道理会跟踪自己的。她百思不得其解,却无暇细想,只能轻声哄道:“妈你别哭了,我一直都在这里呀。”
成冰搀着母亲坐起来,扶着她进卫生间洗脸。母亲捧着热毛巾紧紧地捂着脸,良久才抬起头来,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和成冰。成冰怔怔地看着镜中的母亲,说不出的丧气——事情怎么突然变成这个局面?
“妈妈,今天爸爸找我,是想……”
“你想去看你爸爸为什么不告诉我?”
成冰还未及辩驳,母亲已转过身来,目光中有转瞬即逝的凌厉:“你要是想跟你爸爸过,我也不会拦你。”
“妈你说什么呢?”
“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以自己作选择,你要是觉得和妈妈过太委屈,不自由,你就去和你爸爸过吧。”
“妈!”事到如今,已无法去追究到底母亲是怎样知晓的,跟踪也好,无意也好,都不重要。成冰最清楚母亲的性子,尤其在今天和父亲深谈之后,她更了解母亲这不近人情的话语背后,藏着多少隐忍。那种望不见底的惊骇,如层云堆雪滚滚袭来,她试图解释今天的事情:“我不知道爸爸会去,我真的不知道,赵旭约我……妈你不信我们打电话给赵旭好不好?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爸爸会去……爸爸是想告诉你,他从来就没有忘记你……”
“妈妈累了,”母亲转过头去,“你让杨妈晚上不要做我的饭了。”成冰不甘心道:“爸爸心里从来就没有放下过妈妈,你为什么就从来不给爸爸解释的机会呢?”
“前两天你说想做旗袍,我请了师傅下午过来量身,你喜欢就多做两件吧。”
母亲常时和她说话都是极逗乐的,这样冷淡显是还在生她的气,成冰不敢再加辩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关上门,连个背影也不给她。
为什么明明是最亲近的人,现在却有着最遥远的距离——她是从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母亲常常这样说。在他们一家三口举手表决的时候,父亲常常抱怨她们母女合起伙来欺负他,母亲便笑着说:“冰冰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十月怀胎呢,容易吗我?”
十月怀胎,血脉相连,骨肉难分,可从她出身的那一刻,终究还是分离了。她渐渐地长大,母亲一日日变老,不管她们看上去有多么像“姐妹淘”,仍无可避免地分裂成两个个体。
没两天父亲居然过来了,成冰不敢奢望这是个转机,果然事情发展得比她预期得更加迅速,父亲是来和母亲去民政局办手续的。母亲并不为难他,看他望着成冰欲言又止便道:“办完手续中午一起出去吃个饭吧。”
成冰歉然地望着父亲,父亲拍拍她的肩,倒像是要安慰她似的:“要不还是在家吃吧,菜场也不远,开车一刻钟就到了,我去买菜吧?”
母亲意外地没有反对,父亲久未下厨,成冰不记得家里有多久没有这样开过伙,大概这两年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买的都是成冰爱吃的菜,补血的猪肝汤,口蘑炒菜心,都是父亲最拿手的家常菜。择菜时她蹲在厨房和父亲讲学校里的趣事,母亲也不参与,只是随手翻阅茶几上的经济杂志。
她心里的歉疚说不出口,父亲却十分明了她的难处,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妈妈决定的事情,是不会回头的,我只是……只是不死心罢了。”
去民政局前,成冰看着父母很平和的在财产分割协议上签字,房产、车产、股票,一样一样地核对清楚,都照着先前母亲提的条件。季慎言赶来做见证人,父亲眼见复合无望,签字倒是干脆,又有风度。只是成冰清楚地看到,父亲签下最后一个名字时,仍不免怅然抬头,朝母亲投去最后希冀的一瞥。成冰扭过头不忍看下去。
然而母亲如此吝惜,自始至终也不曾多施舍他一个眼神。
季慎言安慰性地拍拍成冰的肩膀,她第一反应竟是往后跳开,再抬头才看到季慎言尴尬地伸着手,原是预备给她个倚靠的怀抱的。
这个时候季慎言的怀抱,只让她更想逃离。
这样漫长的一天,成冰终觉不堪忍受,上网登录学校的BBS,在信箱里看到席思永新留的手机号码,也不管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是午夜两点,拣起床头的电话拨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她才意识到不该这个时间扰人清梦,正欲挂机时听到电话那头含混迷离的声音:“喂,谁啊?”
她拽起被子把自己整个裹住,不晓得为什么,蒙着话筒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电话那头又喂了几声,她不敢说话,却又不舍得挂掉电话,此时此刻能找到一个人陪着她,即使是隔着千山万水,仅仅是这不可触摸的电波也好。
“成冰……成冰是你吗?”
电话那头并不确定地询问,成冰整颗心陡然吊起来,除了赵旭别人并不知道她家的电话,席思永不会有这个闲情逸致去问她的电话……她连忙双手并用死死地捂住话筒,生怕席思永从那丝丝的呼吸声中辨出自己的气息。
“成冰,你出什么事了?”
很多年后成冰也不知道席思永那天夜里如何辨出是她的来电,追问很多次,席思永总一脸茫然:“你确定你是打给我的?”
她东一句西一句的,全没个次序,说父母今天终于签字离婚了,说她今天身价暴增了,说她最后一次吃父亲做的家常菜,说她几天前恨不得求他们赶紧离婚,等真离了又觉得像从身上剜了一块肉下来……她整个人蒙在被子里,也不晓得自己说了多久。席思永一直没吭声,连丁点呼吸声都听不到,她以为他睡着了——后来他也一直言之凿凿地说,他就是睡着了,压根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他装傻不肯承认,她却清清楚楚地记得,他说:“我跟你讲个故事。”
“嗯。”
“我爸妈进机关之前都是做工程的,经常天南地北去跑测量,小学和初中我一共读了五个学校,平均两年转一次学,总是新同学还没认熟,就要转去下一个地方,”他顿了顿,口气还是惯常的漫不经心,“高中没挪窝,算是难得。”
“你高中也在K市读的?”
“嗯哼,二中。”
二中是K市三大重点高中之一,K大几乎每个班都有二中的学生,彼此聊起来都超有自豪感。成冰直觉问道:“那……版上那个……那个谁是你同一届的校友吧?”
“一个班的。”
成冰有点蒙,一个班的同学,平时竟也不见席思永和人有什么特别熟稔之处。她愣了半晌没接话,席思永低笑两声,像是解答她的疑惑:“最早在乡下,爸妈去接我转学,很难过,舍不得,躲起来和同学去放风筝,在田埂上。不想走可是也没办法,大家互相留地址,说永远都会是好朋友……可是他们慢慢地会有新同学、新朋友,我换一次地址、两次地址,慢慢的回信就越来越少,我天天去收发室查信,天天都失望……”
席思永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随时都会睡着,却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每次转学,爸妈都说,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之后总还有最后一次,失望的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然后我就学会了一个道理,永远不要相信永远这个破烂玩意。什么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啊,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呀……只要你不依赖一样东西,那么离开的时候,你就不至于那么难过。”
他又补充了一句:“人、事、环境,莫不如是。”
成冰也间于半睡半醒之间,若是平时她肯定是要反驳他的,现在竟莫名地觉得他说的有那么点道理,只是这道理放在自己身上不大适用:“这是我爸爸妈妈,不一样的。”
“没什么不一样,你从娘胎里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只会和他们越来越远。”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样冷静刻薄的话,倒真像席思永说出来的:“我就不信,你从来没有因为无意识而对什么人或什么事产生习惯或依赖的感觉。”
“有。”
“那你不是自相矛盾,依赖上一样东西,你不会期盼永远?”
“我会有意识地戒除这种依赖或习惯。”
席思永的声音清冷漠然,成冰不经意间瞥到墙上的挂钟,两点三十七分。
后来还聊过些什么就不记得了,也不知道是谁先挂的电话,迷迷糊糊中又闲扯些什么。总之一觉醒来又是大天亮,清晨的微光给窗帘涂上一层暖暖的融光,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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