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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我们也不好劝,怕他觉得没面子,你嘛,好歹是个女人,有些话吧,我们不方便说。你给好好劝劝,好好收拾心情迎接下一春吧。”

  仔细推敲两方的说辞其实并无多大差别,只除了席思永的态度。成冰暗自冷笑,敢情这小两口花枪也耍得别人云里雾里的,她可没空理这桩家务事:“他郁闷着好,他多郁闷一阵,少荼毒一个纯情少女。”

  “那怎么能算是荼毒呢,这也是女人成长的一个必经阶段呀!”

  成冰白赵旭一眼:“CHIVAS也遮盖不住你身上的人渣味!你什么时候也变成这副德行!”

  散场后席思永送她回燕姐住处,路上远远近近的有毕业生还在引吭高歌,不知是哪个年代的曲子,“今天过了不会再有一个今天,十七岁也不会再有另外一次,没人能为我唤回青春,没人能替我走完人生……”

  成冰伸着脖子望望那些马路英豪,回头朝席思永笑笑:“你说我们明年毕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

  成冰笑得直不起身子来,席思永也瞅着她笑忽然没头没脑的一句:“今天挺漂亮的。”

  成冰一愣,左顾右盼后又抬头望望天上的月亮,再看看席思永:“你说什么?”

  席思永指指她的头,她往后一摸,那支梅花玉簪用惯了,竟忘了换下来。他朝着她微微地笑,也不说话。她隐约间觉得自己定是生出幻觉,竟看到他眼波里流转的那种星光,淡淡的,云遮雾掩。

  “酒喝多了?你不是被潘仪刺激成这样了吧……”成冰自觉这话说得都有几分酸溜溜的了,“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生平头一次话说得这么口是心非,其实潘仪陡然说出席思永喜欢她的话时,她心里还是有那么点窃喜和虚荣的,甚至还在此之外想到朋友有余恋人未满这些矫情的字眼。听说潘仪不过是发挥强大的第六感凭空幻想,她竟觉得有那么点失落,女人的虚荣心真可怕,她忍不住唾弃自己。

  “潘仪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嗯……她好像挺后悔的,不该拿别人来考验你,”成冰一五一十地坦白,说完后竟看到席思永长舒了口气,“你怎么了?”

  “没什么,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以后谁找你都别掺和。”

  “面子问题有这么重要吗,你要是真喜欢她稍微哄哄她就好了!”

  席思永哧的一声,语带讥讽:“她该不会幼稚到以为我会抡着板砖去把那个男人脑袋拍个窟窿吧?我席思永长这么大还没哄过女人,在我面前玩这种把戏,也不嫌嫩?”

  成冰无语地瞪着他,这人无耻也能无耻得这么冠冕堂皇心安理得,真不知道他脑袋里的回路是怎么转弯的:“我等着看你将来得报应,被一个女人吊得死死的!”

  席思永没说话,只是瞅着她笑,她也不甘示弱,狠狠地回瞪回来。

  “要不要试试?”

  成冰一时愣住,席思永拖着她走进燕姐住处的小巷,把她挟持在拐角处重复问道:“等老天收我多遥远啊,不如你替天行道……敢不敢试试?”

  记不得什么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喝了些小酒,也是席思永这样的笑容,明明知道该理智不该冲动,可是人在这种时候都会想,我喝了酒呢,喝醉酒做过的事,当不得真呢。

  其实大多数时候大家都是借酒装疯,仗着自己喝过酒了,便有理由不去压制那些冲动的念头。明明知道她应该扇他两耳光,告诉他自己不玩这种游戏,可是说出来的却是:“试试就试试,看谁先死!”

  席思永按成冰在墙上,微一倾身,密致的吻便落在她的唇上。仲夏夜里水泥墙上余热未退,越过透薄的真丝短袖,毫无阻挡地侵袭她的肌肤,直冲进心房。

  那烈火直要把人烧成了灰。

  迷蒙间她看到弯月的清晖从乌云后洒下来,洒在她的脸上。她正想借着月色好好看清席思永的眼,他微酿酒意的唇已覆在她的眼帘上:“闭上眼睛!”

  醒来时发现席思永大半个人都压在她身上,不过是在燕姐房间的隔壁,再简陋不过的木板床,她稍稍一动席思永就醒了,倚着墙坐在床角,眯着眼斜睨过来,好像在搜寻昨日的记忆。

  成冰便也装傻,决定以静制动,先发可以制人,然而后发往往更有利。只要他席思永胆敢有一丝反悔的念头,她一定失忆到只记得自家爹娘的地步。谁知席思永咧着嘴朝她笑:“早。”

  “嗯,早。”

  他们两个人各据一床头,互相审视着对方,成冰其实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如席思永以前所说,挑逗之,引诱之,只不过她没立刻上钩表白,他吻了她,然后送她上楼。原来他说陪她说会儿话再回去,谁知说着说着就躺下来了,左右不过是些恋间情热的人该说的那些情话。席思永自然是个中高手,再平凡不过的话,由他口里说出来,都平添了几分迤逦,如果不是因为开了场现场演出把两个人都累到半死,最后会发生什么还真不敢想象。

  “洗漱一下去吃早饭吧。”

  席思永边说边从床上坐起来,成冰摸着下巴,考量着这又是一句进可攻退可守的话,下去吃早饭,恋人朋友皆宜。她“嗯哼”一声,跟着他出来,燕姐早已去上班了,匆匆洗漱后两人又一前一后地下楼,谁也不肯多说一句话。就像是两个武林高手要决战于华山之巅,谁先出招谁就会先露出破绽,于是都采取以不变应万变的招数。

  也许席思永也在后悔昨晚的小小意外,成冰如是想。听师姐们说毕业的时候大家情绪激动抱着互相表白,一通拥抱kiss都是常事,昨晚撩人的月色伴着酒精的冲动,一个吻,那也当不得真。她低头这样闷闷地想着,谁知席思永一个转身,她正好撞到他身上。“走路看路,”席思永好笑地牵起她的手,“不然长这么大双眼睛干什么?”

  成冰忽然间就觉得整颗心定下来,席思永只握着她的四指指尖,及不上恋人们的十指相扣,然而掌心的微微热度,已透过指尖传进心底。席思永拖着她的手下楼,到出大门时她忽条件反射般地把手抽回来,等席思永讶异地回过头来,她还未明白自己为何有这样的举动。

  半晌她扯扯嘴角道:“有点不习惯。”席思永点点头又伸出手来,她却把手背过去,问:“碰见熟人怎么说?”

  席思永笑笑:“碰到了再说。”成冰仍背着手,席思永也没勉强,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窄巷。席思永前脚一进湖南米粉店,马上转头把成冰朝外面推:“换一家。”

  成冰往店里一瞟,原来潘仪也在这家店吃早餐,抬头看到她时脸色微僵,愣了片刻才跟她打招呼:“太后,吃早饭?”

  “是啊,”成冰一脚把席思永踹进去,转头跟老板说,“两碗米线。”

  席思永几乎是一瞬之间便和她拉开了半米远的距离。

  成冰心里登时凉了半截,不冷不热地朝潘仪打个招呼,肚子里早把席思永祖宗八百代一一问候了一遍。更让人发毛的是潘仪,直勾勾地盯着席思永,成冰冷眼瞅着她,暗忖是不是喊一二三潘仪马上就能流下两行清泪来。

  她朝席思永这边冷冷地一扫,若是以往她定然立刻以二百公里的时速退散避嫌,今天却突然来了兴致,想看看席思永到底怎么应付这尴尬的局面。这算是新欢旧爱齐聚一堂吗?

  然而席思永更加从容,全然是置身事外的模样,老板送上来两碗米线,他二话不说便抽筷子开工,置四周诡异的气场如无物。成冰也创下吃酸辣米线的最快纪录,不到三分钟就见了底,然后和席思永齐齐起身向仍一脸幽怨的潘仪告辞。

  出门没两步便听到潘仪在后面叫她,转过身来见潘仪欲言又止,不得不开口问:“有什么事吗?”

  “太后,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该来的终于来了,成冰微哼道:“我怎么对你了?”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潘仪飞快地朝席思永瞟去一眼,“一直骗我说你不喜欢他,肯定不会和他在一起,结果转头就和他……”

  成冰登时就来气了,我爱和谁在一起难不成还要跟你打个汇报?再瞟瞟席思永在一旁莫测难辨的表情,更是一肚子火,冷冷道:“我和他怎么了?”

  潘仪依旧表情幽怨,低低地叹息:“难怪都说太后是公共汽车,你们俩还真是绝配……”

  “潘仪!”席思永皱着眉,脸色极是不悦。成冰转过身朝他冷哼一声,今天她倒要看看席思永是个什么态度,若别人都这样欺负到她头上,他还能作壁上观,那别说恋爱,他们的交情也该到头了。

  “我和你的事情,你别拉扯到别人身上!”席思永冷着脸说道,“是你和别人走到一起在先,我成全你跟你分手在后,你现在跑来东扯西拉什么?”

  “哟,一大早这么热闹堵在我家门口干吗呢?”

  成冰偏头看到黎锐正往这边过来,想起这潘仪可不就是黎锐介绍来的吗,嘿嘿两声,皮笑肉不笑道:“你这位小鸟依人我见犹怜的小师妹刚刚说,我和席思永奸夫****,天上一对,地下一双!”

  黎锐何等精明的人,往三人略一打量便猜个八九不离十,连忙向潘仪道:“小孩子,乱说什么哪?”

  “我没乱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天天惦记着她,好,你不喜欢我,我也认了,可是你呢?”潘仪满腔幽怨转向成冰,顿时化作三昧真火,“你口口声声跟我保证你不会和思永在一起,结果呢?你敢对天发誓说你昨天晚上不是和思永在一起?以前每次在外面玩得晚了你都上燕姐这里来,难道思永一大早就过来约你吃早饭?你们这男女关系还真纯洁……”

  她说完又朝黎锐哭诉:“师兄你给我评评这个理,我知道你和她是哥们儿,可也不能因为这个偏袒她吧?要是这回你也说我不对,那我可就要替燕姐担心了!”

  成冰转头朝席思永扯扯嘴角,意思是没想到你还招上这么个真人不露相的。先一句堵住黎锐的退路,他要是有任何说和的意思,那就是偏袒成冰,再往深里说,连黎锐也要惹得一身骚了。

  黎锐也颇为讶异,回头狠狠地瞪了席思永两眼,赶紧又劝潘仪。“小师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和成冰交情好,我和你交情就不好啦?显然是谁有理我帮谁嘛,别人我不敢打包票。”他指着席思永和成冰笑道,“他们俩要能在一块儿,早几年干什么去了,还用等到现在?你去版上随便找个人问问,不是我说,就算把他们两个人放到一张床上,我们都不会觉得他们俩能是一对!再说了,昨天晚上我也在,要发生了什么事我能不知道?”

  席思永听到这话差点没气背过去,恨不得当场找块豆腐拍死黎锐算了。偏偏黎锐还浑然不觉,等劝走了潘仪,回头又朝他们俩道:“我说你们两个也注意点,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高级趣味地理解你们比肩马恩的伟大友谊!”他又指指成冰朝席思永道:“好歹太后也是个女人,你注意点名节问题!”

  两人垂头丧气地走在回曲水苑的马路上,这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席思永面无表情,只有眸光深邃,眉心微蹙:“黎锐什么脑子,是个男人和女人放到一张床上也会有问题吧?”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为什么黎锐敢这样打包票。

  席思永毕业后会留在K市,以他的能力和父母的人脉,进了建筑设计院那绝对是条康庄大道,而成冰自然是不会留在这里的。临近毕业他们这样的认识越发地清醒,而他们俩又都是再理智不过的人,没有谁会为了谁改变早已安排好的人生路。说到底,她和席思永最爱的都是自己,她现在的骄傲自矜也好,席思永喜欢被人宠着也好,说白了其实都是不愿贸然付出。没有期待的人,永远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后悔了?”

  席思永微扬起眉,成冰偏头瞥他一眼,微哂道:“那当然,和你扯上关系,我肯定行情大跌。要是你的潘仪妹妹还想不开,再给我添点油加点醋,到时候肯定得有人说我横刀夺爱还落个惨淡收场,你说我多亏呀!”

  她这么一通抢白,席思永大笑起来:“咱们俩谁和谁啊,能和这些人一般见识吗?咱们就算分手,也一定是好合好散,再见亦是朋友!到时候咱们要分手呢……你的大律师当时不是买下三面墙给你亮灯吗?也就几千块钱吧,为你花这个钱我不心疼,我再抱着吉他去你们楼下唱歌,让全校人都知道是你太后看不上小臣,保证给你分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那行情,保证噌噌噌地就上去了。”

  “那你不太亏了点?”

  “没关系!咱们俩谁和谁啊,为兄弟我两肋插刀,为太后我插自己两刀。再说了,咱都两年没唱上主唱了吧,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我就当开不插电演唱会,说不准就又招来几个院花呢?”

  成冰这才放下心来,其实她完全知道席思永担心的是什么,就像席思永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一样:

  从朋友成为情人的好处是,两个人足够信任,早有默契;从朋友成为情人的坏处是,一旦分手,连朋友也没得做。

  已经走到这一步,想再原路退回去,自是不可能了,然而他们将来总得分开。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其实她早把这个人放在心底,甚至有那么种冲动,觉得没有和他好好恋爱一回,将来也许会终身遗憾。然而席思永说得对:当你觉得一件事非做不可,不做不行,完全义无反顾的时候,最应该做的事,恰恰是回过头来,看看退路。

  谈恋爱不是去洛阳,没有钱也可以死乞白赖地逃票回来。

  如果和他谈一场恋爱的后果是失去这个朋友,那么她宁愿永远也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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