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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也许是工作压力太大,席思永在家常常呈若有所思状,问他想什么他也不肯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成冰日渐惶恐起来,其实席思永并非全无激情,准确地说他常半夜变身狼人,以至于成冰常常诧异,当年在学校恋爱的那段时间,他怎么就居然能忍住?

  偶尔成冰也会怀疑,是不是她的婚姻给了他太大的压力。他那时说过,她选择了他,所以他不想要她失望。

  席思永的眉宇间开始有了沧桑的感觉,成冰便常暗自忏悔——成冰啊成冰,你真是作孽呀,看你把一玩世不恭的摇滚小青年折腾成了什么样儿?

  最让她始料不及的,却是父亲再婚的消息。

  当时她正在开会,季慎言只发了条短信过来:听人说成叔叔有再婚的意思,有空你多回家看看林阿姨吧。

  散会后成冰急急地电话过去,问季慎言详细情形,季慎言叹道:“你爸妈离婚的时候,有个私下协议,成叔叔如果再婚或者有了孩子,那么他名下南生电子的股份,必须按资产总价的比例折价转让给你妈妈。但是……这个协议,”季慎言讪笑两声,“你也应该清楚,没什么法律效力,我最近听说成叔叔想撤掉这一条,所以有此猜测。”

  季慎言就是靠嘴巴吃饭的,他说猜测,那基本是已快落槌定音了。成冰赶紧写好会议纪要发下去,又给席思永短信说今天不回去吃饭可能回得晚,然后赶去父亲住处,想探个明白究竟。最近一次见父亲约是半年前,提起母亲时父亲眼中犹存惆怅,令她印象深刻。父亲如今身价还是有的,不少女人巴巴地往上贴,只是父亲完全灰了心,再没有半点这方面的打算。所以成冰越加奇怪,为什么转眼间的工夫,父亲竟会再婚,莫非……莫非是那个不育的女人?

  父亲的气色较半年前又好了许多,成冰不禁默然,这就是所谓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吗?成冰尚未想好如何切入正题,卧室的门忽然开了,走出来一位眼神精明锐利的女子。

  女人面容虽熟悉,却极年轻,显然不是她八岁记忆中的那个人。更令她诧异的,是女子腰腹的隆起。

  父亲说,冰冰,爸爸老了,也累了。

  父亲又说,你永远是爸爸的女儿,但是爸爸也要为你章阿姨肚子里的孩子考虑。

  成冰不愿称呼她为继母,连阿姨也不愿意,该女对成冰的态度也算不得好,父亲对此向成冰投以满含歉意的眼神。成冰顿时了然,这种歉意,何尝不是对章女的另一种维护?她永是他的女儿,然而他还会有孩子,他不止有她这个女儿。

  事已至此,尚有何言?

  父亲给她看了新遗嘱的草稿,其中把自己名下的股份一剖为三,两份给成冰,一份给章女的孩子。成冰维持着笑容,给父亲简短的祝福,她想父亲明白这种祝福是什么意思。出来后她立即叫车回青浦,进门时看见母亲和杨妈一起说笑着做清洁,看她进来,母亲继续擦着橱架,一边笑道:“舍得回来了,惦记杨嫂做的菜了吧?”

  目送杨妈进厨房后,成冰说:“妈,爸爸说想重新立一份遗嘱,请我们有空的时候,通知他的律师一声,他好安排时间。”

  母亲回首的刹那,成冰脑中忽电光火石地一闪,终于明白对章女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但成冰立刻在心底暗暗分出高下,不过徒具外表、形似而神不似。况且父亲把股份剖成三份,她知道自己的两份里其实有一份是母亲的,只是怕母亲嫌脏,不敢明说罢了。

  然而天边那轮圆月,纵有万丈清辉,也是遥不可及;对疲倦的旅人而言,触手可及的温暖似乎来得更有保障些。

  父亲已不再年轻,他需要的或许不过是老年时的一点慰藉。

  又出乎成冰意料的是,母亲没有反对,她姿态依旧优雅,和颜悦色地说:“我听医生说你去做bodycheck了,这么大个人了,怎么都不懂照顾自己?思永也是的,不知道怎么心疼老婆吗……找个时间,你带他回来吃个饭,我要好好教育教育他。现在不把身体养好,以后养孩子怎么办?”

  晚饭后母亲叫司机送她回家,临走前她忍不住回头,看见母亲的背影,似乎在一瞬间形销骨立起来。

  家里一片漆黑,席思永还没回来,也没开灯,房子并不大,顺着微弱的光看过去,床是床,沙发是沙发。

  成冰在黑暗里坐下来,屋里闷热不堪,她又走过去开窗,夏夜的风飘进来,微微的一丝清凉,不减身上的黏湿。

  柜子上压的报纸在风中发出哗哗的抖动声,连同心也被这样一拨一拨的,好像马上就要从胸腔里飞出去一样。成冰像鸵鸟那样,把头埋进抱枕,从低低的饮泣到号啕大哭,眼泪一旦决堤,便再无阻拦它的理由。

  父亲寻到新的避风港,母亲依稀年华老去,她所剩下的并不多。

  摸索出手机,不用看键盘,熟练的几个按键,自然会拨到席思永的手机上。

  滴——滴——滴——

  滴——滴——滴——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Thephoneyoudialedisnotbeansweredforthemoment,pleaserediallater.

  就着抱枕擦干眼泪,拨到席思永公司的座机上,响了七八声后被人接起来:“请问你找哪位?”

  “席思永。”

  “哦,他一下班就走了,你打他手机吧。”

  成冰心猛然一沉。

  依旧没有开灯,借着窗帘未掩好的缝隙渗进来的光,看到对面墙上还未完成的壁画。

  夫妻俩都不看电视,所以装修时席思永专门空出一面墙来,留给成冰画画玩,她闲暇时候并不多,倒是席思永偶尔去涂两笔,一幅云溪竹径还未完工,却让拘束的房间看起来开阔不少。

  幽绿的竹竿,冷翠的竹叶,那条小径不知通向何处,似乎已走到尽头。

  当……当……当……墙上的音乐钟整点报时。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席思永开门的声音很轻,屋里一片漆黑,他便也没开灯,凭着感觉往卧房走,走到沙发前才惊觉成冰直直地坐在沙发上,如鬼魅一般瞪着他。席思永直觉地往后一退,撞到茶几上:“成冰你怎么还没睡?”他回头看看墙壁,音乐钟的夜光指针在漆黑的夜里闪着幽绿的光芒,“都十二点半了……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不用等我的吗。”

  “我给你打了很多次电话,”成冰声音空洞,“你没接。”

  席思永从背包里摸出手机,看到几个未接电话呀了一声:“我当时在开会,手机一直扔在外面的包里,开完会就忘了看,有急事?”

  “没急事就不能找你吗?”

  席思永摸开灯,成冰形容憔悴,满脸泪痕,他倒抽口凉气问:“成冰你怎么了,今天出什么事了?”

  “我九点打你电话,你十二点半才回来。要是……要是,最近治安不好,要是我碰见入室抢劫,想找你怎么办?要是路上遇到什么歹徒,劫财劫色怎么办?如果……如果我当时正好遇上什么事,找不到你怎么办?”

  席思永狐疑地盯住她,又环视左右,坐下来抱着她,试探性地问:“今天没出什么事吧?”

  成冰深呼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等错综复杂的味道:“没。”

  “哦……”席思永松口气,“你到底打电话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想找你说说话,打电话给你你不在。”

  席思永冲着天花板无奈叹口气,好气又好笑:“成冰,我要加班是常事,你……你不小了,怎么现在才开始多愁善感?”他一手在空中极无奈地挥挥,又说,“累了,赶紧睡吧,我先去洗个澡。你要是无聊……周末找个地方出去玩?”

  “你累了?”成冰猛抬起头来,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差点笑岔过去,“你累了?”

  这句话现在听着如此讽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竟然在同一天告诉她,他们累了。

  “我头有点晕,来你先睡吧……”席思永摁摁眉心,伸手准备扶她起来,却被她一手挥开,“我打电话到你座位上,你同事说你今天准点下班了!”

  席思永手一僵,顿在空中许久收不回去,他面上肌肉微搐,老半天才轻咳一声:“你说晚点回来,我没什么事做,就去找阿时喝了两杯。”

  “那你为什么骗我?”

  席思永神色颇不自然,如坐针毡地换换坐姿,唇弧微抖后轻声笑道:“那你之前不是怨我找他借钱,嫌我重兄弟轻老婆吗。”他声音缓和下来,又凑过来搂住她的腰亲昵起来,仿佛方才的疲累都跑到九霄云外。

  不知道哪本书上说,男人如果突然对妻子或女友一反常态地热络起来,往往是做了亏心事后潜意识的补偿。

  成冰偏头瞟他一眼,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时经纬的名字,同时按下免提键:“喂,阿时吗,思永有没有去过你那里?他本来说加班的,我刚刚电话到公司去也没人接,打手机也没人……”

  “哦——思永啊,我刚拉着他去喝酒了,多喝了几杯,他现在都起不来了,我刚刚把他扔到床上去哪……哎,要不要我去把他叫醒,家里有什么事吗?”

  成冰瞥席思永一眼,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然后成冰微微笑道:“哦,没什么事,都快一点了他没回来,我怕他出什么事,知道他在哪里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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