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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逃亡者 2


  鱼伟的感觉系统很灵敏,这似乎是天生的,他总是能在不经意间捕获到危险的信息。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鱼伟的影子藏在树影后面。幼儿园一声枯燥而刺耳的铃声后,孩子们像蚂蚁一样从各个门口拥出来,等在门口的家长们张开了臂膀。鱼伟也希望像那些大人一样,张开臂膀迎接自己的孩子,在她的小脸上亲一口,然后用胡子扎她的脖子,直到她笑得喘不过气为止。继而边拉着她的小手,边问她今天在幼儿园里发生的事件,比如谁谁说谁谁坏话,老师表扬谁批评谁了之类的。这种幸福,对于鱼伟来说只能是奢望。他偷偷望着掩埋在孩子们中的鱼子弶,她总是那么显眼,尤其是那根冲天辫。只见她跑着跑着,突然身后一个男孩照着她的脑袋就是一拳。鱼子弶没有哭,转过头,凶恶地扯过那个男孩的衣领,照着他肚子狠狠踢了一脚,然后就倔犟地看着哭泣的男孩。小朋友围过来,指着鱼子弶大声骂着:“小疯子!小疯子!”鱼伟的心剧烈地痛起来,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冲过去,抱起女儿,然后狠狠地呵斥那些是非不分的孩子们。可是,鱼子弶的爸爸没有冲过去,小男孩的爸爸冲过去了,男孩见了大人,指着鱼子弶,哭得更厉害了。

  于是那个男人瞪着鱼子弶:“又是你?你有爹娘养吗?怎么这么没教养?”孩子们又叫着:“她爸爸是疯子,她妈妈不要她啦!”鱼子弶在人群里大吼:“我爸爸不是疯子!我妈妈没有不要我!你们放屁!”“啧啧……这么粗鲁的话竟然都能说出来……”男孩的爸爸继续嘲弄着她。她咬咬牙,猛地冲上去,咬了男孩爸爸的胳膊一口,撒腿便冲着一个老人跑过去。那个老人抱起鱼子弶,漠然地离开。“爷爷,爸爸真的是疯子吗?”老人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叹了口气:“你以后少给我惹点麻烦吧!”鱼伟攥紧拳头,躲在树后,含着泪花:“不是,小鱼儿,你爸爸不是疯子!”每个人都认为鱼伟是疯子。正常人是不会捕风捉影认为总是有人跟踪自己;正常人也不会觉得自己身体里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正常人更不会觉得类似美国大片里的秘密刑警在企图迫害自己;正常人自然不会觉得,全世界每个人,都是值得怀疑,都是不可信任的。但是反过来想,鱼伟的经历以及鱼伟的工作性质,让他有机会碰触到这样的秘密。每个人都有秘密,无论是自己的秘密被别人知道,亦或自己知道了别人的秘密,都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更何况,可怜的鱼伟竟然还忘记了那个秘密。

  他就像全人类唯一一个掌握着真理的人,得到了整个世界的排挤和嘲笑。“他躲在树后面!他想探望自己的女儿!”“我左你右,分两头包抄……”他庆幸自己能听到。他悄悄地用眼睛的余光瞄了瞄周围看似行色匆匆的路人,然后疯了一般翻过幼儿园的围墙,向着小操场的尽头奔去。每个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跑得那么仓皇失措。“爷爷……那个人好像是爸爸……”鱼子弶扭头看着鱼伟,扯了扯爷爷的胳膊。老人没有回头,因为无论那个人是不是自己的儿子,他都会觉得难过,与其这样,还是不看的好。鱼伟躲在垃圾堆后面,摸了摸手上的戒指,那是女儿用零用钱买给他的礼物,是他最珍贵的礼物。突然,他想到了今天在医院遇到的奇怪女孩,摸出那张名片。“非常顾问公司”?他皱起眉头。其实他也曾怀疑那个女孩是阴谋者派来的奸细,不过看来并不是那样,因为她贪财。她并没有追着赶着要帮他,当他要下车的时候也没有阻拦他。别的他不敢肯定,但是他确定,只要给她足够的钱或者给她想要的,她绝对是个忠实的伙伴。他咬咬牙,摘下了那枚戒指。

  丁厌再次见到鱼伟的时候,是在非常公寓,她看起来有点得意,就好像猜中了命运的安排一样,那种感觉令她觉得自己是未卜先知的智者。会议桌上放着那枚戒指,指环已经有些生锈了。老邮摆着苦瓜脸看着丁厌,丁厌满意地看着鱼伟,鱼伟则依依不舍地看着那枚戒指。“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是女儿送给我的,我只是抵押在这里,等我有了钱,会赎回来!”鱼伟说。“那不行!”丁厌霸道地把戒指戴在自己手上,“要想我们帮你,就得拿这个戒指换!我就要这个戒指!”老邮闻言,鬼一样的脸愈加像鬼了。鱼伟咬咬牙,反复思量。如果自己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连女儿都回到身边了,还在乎什么戒指呢?他说:“好!”“好吧,那你说,你想我们怎么帮你?”“让大家相信我不是精神病,我是个正常人。”鱼伟激动地说。“那要首先搞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精神病。”老邮漠然地说。“你什么意思?!”鱼伟拍案而起,这显然是他最不愿意提起的。“别激动。”老邮的语气似乎永远都是半死不活的,“如果你确实有问题,我们就要掩盖你的问题让大家相信你,如果你没有问题,那么,我们就要查出事情的真相。”“我没有精神问题!”鱼伟坚定地说。“那你觉得我有吗?”老邮突然问。

  鱼伟一下子愣住了,从他走进这个屋子,就看出他不寻常,明明是人类,却总是以鬼自居,“你……你精神确实有点……”“这就对了。”老邮继续说,“你们都觉得我有精神问题,但我自己并不觉得,我坚持自己的信念。你……也是一样。”老邮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鱼伟有些不情愿地点点头,同意配合丁厌他们的行动计划。所谓“行动计划”,其实就是让鱼伟待在公寓里不行动而已。鱼伟离开后,老邮压抑了很久的不悦终于爆发了。“你怎么搞的,就为那个两块钱的戒指,接受这么麻烦的委托!”丁厌见老邮有点真生气了,就使出撒娇耍赖的本事,“哎呀!最近总是接自杀顾问的案子,头都大了!你不知道自杀情绪会传染啊!再不给我找点乐子,我也自杀算了,到时候也变成鬼,和你做伴?”老邮苦笑着摇摇头,丁厌就是这么个随性而不计较成本的人。如果她那么计较的话,又怎么会像对待家人一样,收容自己和大米以及美姨和那四个傻兄弟呢?王晓峰虽然已经从实习医生转为正式医生,但是工资并不高。所以,业余时间,他依旧帮助老爹打理肉铺。最主要的是,他喜欢切猪肉的感觉。锋利的刀划过鲜血淋漓的肉,以及刀锋触碰到骨头那种“咯噔咯噔”的美妙声音,总能让他的心情变得格外好。

  “这些猪,真是好命啊!”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把王晓峰从切肉的快感中拉回纷杂的菜市场,他抬起头,随即,眼睛里闪起亮晶晶的光芒。“这个世界上,能有几头猪有这样的福气,让大医生给自己分尸?”丁厌笑着。王晓峰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擦手,因为被在意的人看到自己不堪的一面而羞赧,“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去医院问到你家,然后又从你邻居那里问到这里喽!”丁厌一边说着一边钻到案台后面。“你……你找我有事吗?”丁厌身上那股特殊的类似生命的气息,让他觉得心旷神怡。“没事啊……老乡嘛!叙叙旧,顺便为上次不辞而别道个歉,那次我确实有急事。”丁厌抚摸着猪肉,那些肉的手感很好,湿润而光滑,软绵绵、油乎乎的,让你坚信你随时都能欺负它们。“哦……我马上收摊,我、我请你喝咖啡!”王晓峰紧张地搓搓手。“喝什么咖啡啊!让人家知道卖猪肉的还喝咖啡,岂不是笑死啊!”丁厌大笑着,看到王晓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马上又想起自己此次的目的,于是她笑着继续说:“卖猪肉挺好的,跟医生一样哦!”“呃?!”王晓峰的脸,红得跟布满血丝的猪肉一样。

  丁厌拍拍他的肩膀,继续说:“本来就一样嘛!医生跟屠夫,都是鬼斧神工,知道内脏跟脊骨的区别,肉就是肉嘛!人肉也是肉,猪肉也是肉。是肉就有它的价值,心脏比肝贵,医院和肉店一样,都是生意嘛!喂喂,你不要告诉我你学医是为了救死扶伤啊!”刚才的尴尬一扫而光,王晓峰爽朗地笑着:“当然不是,其实我最喜欢的是雕塑,不过我爸说,医生比艺术家可靠。唉……”“那你可以把医学当做一种艺术嘛!你不觉得,人的身体是全世界最具艺术的雕塑品吗?设计精巧、一丝不苟、匠心独运……”丁厌一边帮着王晓峰招呼生意,一边说。王晓峰一下子愣住了,这个女子,竟然知道他读医的真正原因,他喜欢人类的身体。确切地说,是喜欢解剖人类的身体。那些身体,颜色鲜艳,纤维充满了质感,就好像瞬间停止的生命。或者说,就好像,把生命永远停在了那美好的一瞬间。“哈哈,”王晓峰笑着,“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特别……”晚餐是在王晓峰家里吃的。

  王老头第一次没有喝得醉醺醺的,他忙里忙外地一边做菜一边嘘寒问暖,就像招待自己未来的儿媳妇一样。这也难怪,这是二十几年来,自己这个孤僻的儿子,第一次带女孩回家,看来这个女孩和儿子的关系非同一般。餐桌很丰富,炖排骨,炒心尖儿,还有压得瓷瓷实实的猪头肉。丁厌觉得从小吃猪长大的王晓峰没有长成一头猪,也算是世界第八大奇迹了,或者第九?管他呢,反正是世界奇迹。王老头做好了饭,识趣地借故走开,家里只剩两个年轻人。丁厌身上的死亡芬芳,更加沁人心脾了,王晓峰不由有点坐立不安。“对了!”王晓峰站起来,打开冰箱,拿出一袋血,说,“上次你去医院,一定是去找这个吧?”“这个啊,我早戒了呢!”丁厌可不想喝这种不新鲜的血,她夹起一块猪头肉,故意岔开话题,“猪头肉真好吃,你知道吧,动物的脸颊最美味了。”“是吗?”王晓峰把血袋放在餐桌上,尴尬地笑。

  “嗯……嗯……”丁厌“嗯”的时候很卡通,“不知道人的脸颊好吃不好吃!”“你想吃?”王晓峰也吃了一块猪头肉。“呵呵,也就想想罢了,还能真吃啊?”丁厌抬起头,和王晓峰的目光相遇,又马上错开,她觉得王晓峰的目光怪怪的,决定马上切入正题,好早点离开,“对了,你们医院有没有一种叫做氯氮平的药啊?”“氯氮平?好像是一种非典型抗精神病药,你问这个干吗?”“哦,我想买点儿。”丁厌若无其事地说,好像她要买的不是药,而是猪尾巴似的。“那可是非处方药,不能随便卖,你买这个干吗?”“哦……没什么啦!”丁厌讪笑着,“我有个朋友精神有点问题,又很害怕去医院,你知道,精神病院多数都跟魔窟似的,没病也能关出病来,他特别害怕去那地方,所以拜托我买点。”“这样啊……”王晓峰沉思着。“没关系!你买不到就算了!我再找别人!”丁厌急忙说。“放心吧,你要的东西,我无论如何都会帮你找到的!”“你真够哥们!”丁厌的手越过桌子拍拍他的肩膀,顺便把一手的猪油蹭到他的衣服上。

  鱼伟说,即便是在丁厌家里,他还是经常听到那些追杀者的对话,他们在找他,却找不到,这让鱼伟觉得他待在这里是安全的。虽然他觉得安全,但是他依旧每天全副武装,穿着外套,戴着帽子,保持着随时都可以离开的站姿,用心观察和聆听着他认为的一切可疑的事物。大米觉得,他的听觉甚至比甲乙丙丁还要灵敏。略通一些精神科知识的美姨认为,鱼伟很可能患有被害型妄想症和幻听,但是在内部讨论的会议上,老邮却坚持鱼伟可能确实有什么秘密,或者确实听到了什么,比如说鬼语。老邮坚信这个世界上确实有鬼的存在,他自己就是证明。虽如此,丁厌还是托王晓峰搞来了氯氮平,让美姨放在专门给鱼伟吃的饭菜里,如果他的症状有所好转,那起码证明他确实有精神病。这天,鱼伟突然说,他们因为找不到他,而决定绑架他的女儿,他必须去幼儿园探望他的女儿,不去不行。

  “你出去不就中计了吗?”丁厌喝着新鲜的血液,淡淡地说,“他们就是想让你出去,不如我替你去看看女儿吧?”鱼伟颤抖着,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说:“你一定要把我的女儿救回来!他们可能会杀了她!”他搓着手,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不安地来回走来走去,“我总觉得,我的女儿……要被害死了……”“放心吧!”丁厌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也特别郑重其事,只有这样,才能取得鱼伟的信任。

  丁厌见到鱼子弶的时候,她正坐在一个小男孩的身上打他耳光,边打边恶狠狠地说:“以后还敢不敢说?以后还敢不敢说?”小男孩嘴里一直叫着“不敢了”“不敢了”,可是那丫头下手却越来越重。周围的小朋友们吓得抱作一团,有几个则悄悄跑到教学楼去找老师告密。不一会儿,几个老师跑出来,扯着鱼子弶的耳朵把她拉起来:“你怎么又打人?”“他骂我爸爸是疯子!”鱼子弶理直气壮地说。“你爸爸是疯子,你也是疯子吗?”老师怒道。小男孩从地上爬起来,站在老师身后,冲鱼子弶做了个鬼脸:“看吧,老师都说你爸爸是疯子。”“我爸爸不是疯子!”鱼子弶挺起小胸脯,有点像宁死不屈的烈士。丁厌叹口气,这么多年了,咱们国家幼儿园老师的水平一点儿长进也没有。看着倔犟的鱼子弶,她不由想起了童年的自己。孤独,没有安全感,渴望力量,渴望被保护、被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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