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老黑来了,冬天还远吗 2

　　当然我依旧一脸谦恭，说：我们公安机关办事都讲究一个程序，两位大哥可否让小弟看下证件？肥猫比较冲动，说：你们局长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还看什么证件！黑张飞面容虽凶，做人还有分寸，话也说得得体：我们这次的小组是特别成立的，在正安市只对两个人汇报情况，一位是市委书记，另一位是你们的林局长，如果李所长有所怀疑，可以向林局长求证我们的身份，我叫郝义，这位是我同事朱国军。我心中惊叹不已，有些慌乱又有些隐隐的恐惧，这次的调查如此隐秘慎重，而且直接向市委书记和公安局长单线汇报，莫非案情重大？听那位胖朱的口气，难不成是省城来的人马？黑脸刚说完，朱国军那个胖子便发牢骚，说：老黑，你和他啰唆什么，是我们来调查他，还是他调查我们？我又是一怔，眼前这位竟然就是省城鼎鼎大名的老黑？老黑在本省乃是警界知名人物，手上办过无数大案，搞侦察特别有一套，多次立功受奖戴红花。去年省城发生一起连环杀人惨案，罪犯正是在老黑手上落网。

　　那些犯罪分子听到老黑的大名皆是闻风丧胆，正安市道上的那些小混混，一提起老黑就两腿发软，他们口头流传一句话：宁愿让公安局长逮着，也别撞上老黑的枪口！我看着这位黑脸大汉，心想不妙，如果仅仅是王小军和吴名泰这般贪污案件，何须老黑出马，难道上面已经掌握了什么线索？如此想来我千万马虎不得，嘴角一定要把严实，只坦白该说的，不该说的打死不说，涉及他人的一律沉默。我脑子飞速运转，把这几年的勾当匆匆回忆一遍。我一没杀人放火，二没偷盗抢劫，要想办我，最多也就三条：受贿、滥用职权、勾结黑社会。况且这三条的证据也极难查验，思绪及此，心中释然，掏出一包“红塔山”，给两人递上，换上一副崇敬的面具，说：这位莫非就是大名鼎鼎的英雄老黑？老黑客气一笑，自己掏出打火机把烟点上，说：什么狗屁英雄，抓了几只老鼠而已。我说：黑哥您别谦虚，这谦虚过度可就是骄傲，全省的警界，都以你为榜样啊！胖朱听我此言，在一边得意扬扬，仿佛我说的英雄是他似的。老黑说：那都是以前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我说：这次黑哥既然来正安，恐怕案子不小吧，有什么要小弟配合的，我在所不辞。

　　老黑腾云吐雾，嘴巴一张一合，露出发黄的牙齿，看来烟瘾不小。他说：也没什么大案，就是吴名泰的事，你可能也听说了，这次牵联的人不少，省里比较重视。你也不要紧张，找你就是了解一点情况，我们开始吧。胖朱一手抽烟，一手拿出笔记本翻开，开始做记录。老黑一脸轻松的表情，说：王小军当初报案，是你去查的吧。我点点头说：当初接到报案，所里去的人，把王小军带了回来审查。老黑问：那为什么又把人放了？我说：这事吧，其实也是误会一场，这孩子从他姐夫家偷的烟，谁知道这烟是别人给吴名泰送的礼，里面装的全是钱。烟酒店的老板也是见财眼开起了贪心，后来警方涉入调查，他可能害怕了吧，就主动把钱交了出来；再者两人打架也只是擦破点皮的小伤，双方都不想纠缠，我们就放人了。老黑问：那烟里具体是多少钱？我有点蒙，说：这个我们也没仔细去查，王小军说是三万。胖朱在一旁飞速记录，老黑抽着烟，接着盘问：那烟酒店老板退还了多少？我靠，心尖一颤，腿有点哆嗦，当初烟酒店的老板其实只退了两万，王元当时让我把钱还给王小军，我自作聪明，以为王元是想借机给吴名泰表示心意，就多添了一万。

　　王小军这家伙那时狮子张口就说烟里有三万，其实他又没数过，谁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我左右为难，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不定他们早已去调查过那烟酒店的老板，我说两万或者三万都不妥当，若说两万，那多出来的一万如何解释？如果说三万，岂不证明我在撒谎？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完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我想这老黑他妈的果然是个厉害角色，只能胡编乱造个借口了，反正一万块也不是大数目。我说：我也不记得了，当时烟酒店老板把钱退了，装在一个黑塑料袋里，我也没数，然后就还给了王小军。老黑眉头一皱，若有所思说：哦……我苦闷地说：黑哥你也知道，我们基层派出所，每天鸡毛蒜皮的事特多，群众家的狗失踪了报案也要我们去找，哎……这事一多起来，脑子就不好使……老黑说：我们干这行的，大案小案都要解决。我诌眉附和，说:对，可不是么，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莫以善小而不为，是这个道理吧。

　　胖朱停下手中的笔，吸吸鼻子，一脸轻蔑之相。老黑掏出自己的烟又点上一支，说：当时你还钱的时候，还有谁在场？我靠，这简直是见鬼了，平时都是我审查别人，今天被别人一询问，才深刻了解，人只要说谎，一定会出现逻辑上的混乱或是错误。我告诫自己，镇静，镇静！千万别自己乱了阵脚。我如实坦白说：当时请吴名泰吃饭，我的上司王局长作陪，还有王小军，这三人都在场。老黑说：你和吴名泰以前认识不？我开个玩笑说：我认识人家，可人家不认识我，人家也算个市领导，谁不认识？胖朱把脸一沉，说：这是查案，没让你开玩笑。我心中气愤又不敢表现，笑着说：朱兄说得对，我错了。老黑给胖朱使个眼色，继续问：那王局长和吴名泰相识不？我眼珠一转，说：这个我不清楚，我在派出所，一个月也难得见几次领导。局长的私生活，我们这些小所长怎么会了解？老黑停了两分钟，默默地抽烟，然后说：今天就到这吧。

　　说完起身要走，我赶忙挽留，说：这都中午了，一起吃个家常便饭吧。胖朱说：免了吧，我们有饭吃。我说：两位大哥肯定有地方吃饭，只是远道而来，也让小弟尽个地主之谊吧。老黑说：吃饭就免了，我们下午还有很多事。我邀请不得，恭敬不如从命，把两位送到门口，老黑转过身来，说：我们今天的谈话属于保密内容，李所也是警察，应该知道原则。我说：两位放心，我晚上睡觉做梦也会捂住自己的嘴。两位上了车，我招招手，说：二位慢走。回过头去恨恨地骂了一句：操他妈的，什么事儿这是！我匆匆走回办公室，操起桌上电话打给王元。刚按完号码，又把电话挂了，心想这调查小组会不会把我们的电话都监控了？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一切还是谨慎为妙，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又匆匆跑到街边一个小卖铺，拿起公用电话，打了王元的私人手机。

　　铃声响了良久才接通，那边王元低沉沉的声音问道：哪位？我自报家门，说刚才有调查组的同志找我，不敢用自己电话，在街上用公用电话呢。然后我向王元讲述了刚才的经过，王元对我的表现表示满意，但当他听到老黑的名字时，也是大吃一惊，情不自禁地问：老黑来了？我说：王局您不知道？王元说：看来这次事情有点复杂，既然是市委书记亲自督办，我们这些二把手哪里插得上手？我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一个老黑么，他长了三头六臂不成？王元不答，说:先这样吧，最近我们少联系，有事当面谈。我说：明白。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怔怔地发了半天呆，深秋的正安市天气总是阴沉沉的，太阳像吃了败仗的士兵，拖着受伤的身子躲在某个角落苟延残喘不敢露面。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一片，仿佛瘦骨嶙峋风烛残年的老人在瑟瑟发抖。整座城市陷入萧条之中，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行，宛如世界末日即将来临。我转身欲走，大妈在背后叫道：喂，年轻人，还没给钱呢！我掏出两块钱扔在堆满杂物的桌上，转身离去，情绪低落心中冰凉，老黑来了，也许冬天也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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