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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老死不相往来


  我吸了口气,“没有,是我胆子太小。”

  银面具沉默了一会,似乎被天上的朗朗星辰吸引,过了半天才说:“烟洛,你姓什么?”

  这个类似废话的问题最近很热门呀。

  “我姓烟。”

  “有这个姓吗?”

  我缓缓坐起身来,不知怎么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我反而有些不怕银面具了,竟然觉得他不会杀我了。“有吧。我也这么问过我爹。”

  “哦?他怎么说?”

  我笑了,笑颜如花心生防备,“他叫我别问这么多,跟着他姓就好。”

  银面具缓缓地转过身,顺着窗户溜进来的月光给他的面具镀上了一层月华般的幽光,竟然横生出几分高贵来。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他人现在在哪里?”

  我低下头悲伤地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眼角带着泪光地说:“死了五六年了。”

  “哦?怎么死的?”

  “被当兵的杀死了。这样的乱世里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其实很不容易。”

  一般来说武功越高的人不是越应该惜字如金吗,银面具反倒和我拉起了家常查起了族谱。让我很不适应。

  银面具站在我面前,一双幽蓝的眸子阴晴不定,认真而深刻地研判着我。

  我面色如常地回视他,被子下面的手却已经攥了一手心的冷汗。原来说谎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儿,难易程度主要取决于对方的智商高低。很不幸,我的对手是个厚黑学的典范,心狠手辣的主儿。

  终于,银面具缓缓地收回了目光,将他那高深莫测的眼神望向窗外,轻声说:“那……那你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面对这样一个厉害人物说谎话的难度实在太高,于是聪明的我在事实的基础上小小地发挥了一下,“原本是有个相好的,说要照顾我一生一世,可到最后却娶了别家的姑娘,我与他便老死不相往来。现如今这世上就剩下了我一个人。”说到动情处还忍不住抹了抹眼泪。

  按说我这演技应该能蒙混过关,因为在这一年多的杀手生涯中我用得最多的就是美人计,而此计说白了就是演戏装弱小无辜无知……可是银面具在我声情并茂的说辞里陷入了沉思,顺带着让我陷入了恐慌。

  窗外月色奶白,天空墨黑。

  在我和银面具两相无言的拉锯战中小罗穿了身翠绿的衣裳推门而入,小罗实在是很有个性的奴才,见了自己的主子居然还是一副大爷样,站在门口对银面具说了句更大爷的话,“你该走了。”

  本来以为会走过去踹她两脚的银面具居然拍了拍小罗的肩膀,又看了我一眼,乖乖地走了。

  我很震惊,非常震惊。

  我差点就以为小罗是银面具的主子,拍拍手银面具这样杀人不眨眼的人中之魔就乖乖地离开了。但鉴于这姑娘现在伺候的是我这样的低等人物,这个假设不成立。

  其实这已经不是小罗第一次语出惊人了,初次见面她就给我探了探脉,然后目光沉沉地闷了半晌,才悠悠开口,“主公一直没说你是怎么受伤的,但姑娘心口的这剑伤,天下剑气能出其右的不过寥寥数人,这其中又有回雪剑客、无道老人那样不出世的高手,所以……”

  我虚弱地挥了挥手,“别猜了,就是你家主子干的。”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我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似乎很不满意地摇了摇头。

  我被她摇得晕头转向,顺道忘了她似乎只是一个丫鬟。

  但眼下,我对小罗的好奇心很浓厚。

  我倚着床,笑得分外灿烂,对小罗招招手,“小罗,过来。”

  翠绿的小罗很乖巧地走了过来。

  “咦,小罗你似乎长高了。”

  这个开场白说得本来十分普通,不过图个拉近感情。却不料小罗竟然很紧张地跑到铜镜前把自己看了个仔细,然后在我诧异的目光中说:“嗯,大概是我正在长身体吧。”

  我托着腮帮子说:“嗯,你发育得够晚的。”

  小罗不说话了。

  索性单刀直入,“小罗,说,你什么来头?”

  “没有来头。”

  “别糊弄我,今天你小子不老实招了,我就……”

  小罗细长的眼睛眯着,“姑娘要把我怎么样?”

  我……“我找大黄蜂强奸你。”

  大黄蜂就是闻名江湖的采花大盗,其闻名之处在于,许多被他采过的花儿居然表现出意犹未尽的意思,更有甚者提出要大黄蜂包赔损失娶她过门,做贼做到这个地步实在是贼中翘楚,风月场上的高手。

  我也知道这个理由实在太烂,但是以我的身份地位确实很难得有机会恐吓别人,所以用来用去只能拿大黄蜂吓吓人。上次恐吓金珠的时候,她竟然异常欢喜地抱着我的胳膊,“好呀,好呀,快叫大黄蜂来强奸我吧。我也想尝尝‘世间众情郎,黄蜂独销魂’的滋味。”

  但是独特的小罗再一次让我出乎意料,她先是一愣,然后浑身如同筛糠一样地颤抖起来,抖得那叫一个凌乱。

  倒叫我有些不忍心了,“你胆子怎么这么小,我不过吓吓你,怎么就怕成这个样子了。”

  小罗虽然身子抖得厉害,脸上却依然没有表情,嗓子里闷闷地发出些奇怪的声音。我万万没有料到自己随意搪塞的理由竟然会把她吓成这般模样,又想她到底不是青楼姑娘,可能接受不了过于生猛的话题。

  本想再安慰她几句,谁料这姑娘一甩头夺门而去,我叫了几声她居然都不理我。

  好巧不巧,胭脂醉里突然爆发出一个男人十分开心或者病态的笑声,笑得很有爆发力。胭脂醉里何时有了男人?

  于是我也笑了,披了件外衣出去遛遛。

  在拐角处揪住了个丫鬟问道:“看到小罗了吗?”

  “刚刚从姑娘屋里跑了出来。”

  “去哪了?”

  丫鬟指了指茅房的方向,“那儿。”

  “去把她给我叫回来。”

  “是。”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踱着小碎步回了房间。

  在等待小罗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我把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个仔细,却依然没有得出个像样的结论。但毫无疑问,银面具对我这个坏他好事的人很好奇,捎带着对我爹也很好奇。我想他应该更加好奇为什么我会有那样一个身份高贵重兵在握的仇人。我毫不怀疑红姐会把我的仇人是谁坦白地告诉银面具。那,会不会因了这个人的关系,我和银面具成了复仇统一战线的伙伴?

  我摇了摇头,还是有点高估自己了。

  在我喝了半壶凉茶的时候,翠绿的小罗终于走了进来,手上端着碗药。

  我微笑着说:“哦,原来方才是去给我熬药了。”

  小罗点点头,把药递给我。

  我接过来凑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不会是记恨我方才欺负你,想下药毒死我吧?”

  小罗很无奈地看着我,低声说:“姑娘,我求求你了,能不能让你奇怪的想法消停一会儿?你这一身伤就别再折腾了,也捎带着别再折腾我了。”

  “好吧。”我说得很诚恳,然后手一扬,那碗还是很烫的药汁便向小罗的胯下飞去。

  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小罗痛苦地捂着他的前面低着头在那里直跺脚。

  我拍拍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扶住他,“哟,是我不小心,没烫着吧?”

  小罗咬牙切齿地瞪着我,“你这个女人……”

  “我怎么了?既然你不想做男人,妹妹我就帮帮你吧。”

  小罗龇着牙恨恨道:“你这个笨女人,怎么知道我不是女儿身?”

  我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被他很不领情地躲了去,“是你自己太笨了,露出了太多破绽。”

  “哦?”小罗终于止住暴躁的跳动,挺直了身子用他那面无表情的脸对着我,很不屑地说,“说来听听。”

  “首先,你这张人皮面具实在是不好,连个表情都做不了。要说你木讷没有表情也勉强说得过去,但是方才你都怕成那样,脸上还是那么平静就太不合情理了。”

  “我怕?”

  我闷闷地看了他一眼,“不是怕你抖成那样?”

  小罗烦躁地挥挥手,“得了,你接着说。”

  “然后就是你太紧张自己的个子了,我听说过一种叫做缩骨功的功夫,据说能让人身形缩小,最适合易容改装的时候用了。而什么人在易容之后还需要用缩骨功来掩饰自己呢?男人。”

  “不错,你还不是太笨。”

  “那你既然是男人,为什么提到大黄蜂会怕成那样?”

  小罗又短暂地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了十分欢畅的笑声,这个笑声有些耳熟,正是方才我听到的那阵狂笑。

  于是我明白了,“原来刚刚你是憋笑憋得身子发抖。”

  小罗很无奈地指了指我的脑袋,“你这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怎么可以时而聪敏细心时而笨若呆鹅呢?”

  我不理他,继续我的问题,“喂,说说,大黄蜂怎么会有那么好笑?”

  小罗重重地叹了口气,用沉重的口气说:“你让我自己强奸自己,我能不笑吗?”

  我慢慢地把他这句话琢磨了一番,呆呆地说:“你……你是大黄蜂?”

  “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是也。”

  我惊恐地抓着衣领后退,想着是现在大喊“救命”还是待会大喊“不要”。

  小罗,哦不,大黄蜂白了我一眼,“你也知道怕了?你有没有脑子,我要是想采你早就动手了,会等到现在?”

  我觉得他说得有理,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处心积虑地卧底在我身边意欲何为?”

  “你有没有脑子?”

  我愤怒了,把头伸到他跟前,“看看,这就是脑子。”

  他打了我一下,“那你难道看不出来大爷我是来保护你的?”

  一个采花大盗,还是一个采花行业里的翘楚,男扮女装到我身边是为了保护我?这是有脑子就能想得出来的吗?

  “为什么呢?”

  “自然不是因为你貌美如花,人见人爱,聪明过人。”

  我瞪了他一眼,“这个我自然知道。”

  “你以为我愿意放弃英俊潇洒轻松有趣的老本行,整天装成娘们待在你这个有胸无脑、口无遮拦、不像女人的女人身边?”

  我抿了抿嘴,“这个我也知道。”

  “告诉你也罢,反正丢人都丢到家了。大爷我半年前打赌打输了,大丈夫言而有信,说到做到。”

  我又理解了半天,“你是说,你打赌输了代价就是来保护我?”

  大黄蜂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你……你和银面具打的赌?”

  “废话,除了他,这世间还会有人稀罕你吗?”

  我可不可以把大黄蜂这句话理解成,银面具是稀罕我的?

  我和闻名江湖的采花大盗成了朋友,或者说赫赫有名的大黄蜂成了我的保卫者。唔……大黄蜂本名叫罗颂,年龄出身一概不知,但自古以来能以采花为职业者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是色胆包天,视伦理礼教为粪土;二是身怀绝技,这倒不一定是剑法纯熟内力深厚,也可以是轻功暗器厉害,就像大黄蜂。他说正面较量他自然打不过师承名门的银面具,但要是比轻功和暗器那厮倒是占不了多少便宜。

  对于银面具这个安排我受宠若惊,同情大黄蜂的心情十分强烈。

  而那银面具果然是绝世高手,大黄蜂说如果不是他刺了我一剑后立马输真气给我续命,我早就去地府品尝孟婆汤到底是甜是咸了。

  我也算是武林中人,学过功夫的,自然知道真气对于高手来说就像贞操之于处女一般,不能轻易给人的。

  于是我对着铜镜把自己看了个仔细,觉得银面具对我再见钟情也是有可能的。

  养伤实在是很无趣的事情,每日里只有两件事可做,吃和睡。而自从我发现了大黄蜂是男扮女装之后,他就从听话的丫鬟光明正大地升级为张牙舞爪的管家婆。在他眼里我这个爱惹事的重伤员就应该在床上度此余生。

  相比于胭脂醉平静无趣的生活,此时的天下可是热闹得紧。

  德胜九年十月,一向处于防守姿态的帝都一反常态采取了主动进攻的架势,封李荣侄子李富为东北道行军大吏平逆大将军,率四十万兵马北上,直取九曲。

  九曲是东临王萧楼的势力范围,位于其大本营辽城之南,地理位置相当重要,一旦九曲失守,辽城将直接暴露在帝都的兵马之前,甚是危险。

  而萧楼总共有多少兵马呢?

  答案是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自德胜六年萧楼连同辽城守将洛南声起兵以来,这三年多来大大小小打了若干场仗,从来没有在攻城之前向对方或者是己方报告过出战人数,但凡经历过这些战役的人只能目测一下黑压压的人头估算大概有多少人来了。据说连上奏给帝都的奏折上都明明白白地写着:臣等目测。

  其实萧楼这么做也不难理解,毕竟三方之中他的兵力最少,与其让敌人嘲笑自己的这点家当,不如索性不告诉你。摸不清人数对方也不好准备,派兵多了耗费的是你自家的军需钱粮,派兵少了自然是会受到萧楼的一顿猛打,力有不敌落荒而逃。所以天下皆言兵谋在萧楼。

  可是这一次帝都也不含糊,一张口就是四十万兵马,浩浩荡荡而来。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大家底厚实,当年太祖推翻前朝顺道也霸下了人家国库里的真金白银和后宫佳丽。

  当年辽城的兵力不过五万,就算这几年萧楼战果颇丰,也断然折腾不出四十万人来,怕是二十万都难。而萧楼手里的兵马也绝不能都驻守九曲,万一那李富一时心血来潮分兵改打别处该如何是好?比之九曲,辽城才是萧楼的根基,一家老小都在城中。

  综上所述,大黄蜂认为九曲兵马人数不过十五万,那还是往多了说的。

  四十万对十五万,九曲危矣。

  自从上次红姐的一番教诲之后,我也渐渐地体会出李富的不简单。他没有高高兴兴地领着自己的队伍立刻上路,而是额外做了几件事情。一是调平南大将军李景天回京,带二十万兵马驻守西北重镇平邱。这是为了防止景溯取渔翁之利;二是下令全国征兵,凡参军者家里赋税减免一半;三是粮食税减去两成,鼓励生产。

  终年笼罩在李荣专权苛捐杂税阴影下的王朝子民似乎看到了一丝曙光,这也给李富纨绔子弟的里子上披了一层良将的外衣。

  也许很多人会像我一样好奇,帝都兵力充足远胜于萧楼和景溯,再加上此二人不和,为什么不早出兵灭了他们,而是由着二人各自发展?

  大黄蜂在白了我一眼之后,问出了他的口头语,“你有没有脑子?”

  我被他勒令在以床为轴的一臂距离内活动,索性趴在床上,讨好地笑,“还请大爷赐教。”

  “这事可以说有两方面的考虑,论及哪一方面都不得不说李荣这胖子贼精贼精的,宦海多年果然不是白白磨炼的。我怕太高深了你的智商理解不了,浪费了大爷的口水。”

  我也白了他一眼,吐吐舌头,“你放心大胆地说,口水本姑娘有的是,不够给你点也行。”

  大黄蜂一愣,此刻他戴着面具,我只能看到他的眼睛闪了一下,雄性激素分泌旺盛,采花大盗的本色呼之欲出。

  我立马纠正自己的口误来打消他的色心,“我说的是吐给你,别误会别误会。”

  他一摆手,“得,大爷我言而有信,对你没兴趣。”

  “说实话,金珠、银珠、翠珠都挺不错的,胸******翘,床上功夫不是吹出来的。尤其是金珠,对你可是一往情深……”

  “行了。”大黄蜂打断我,“你虚心点。”

  “遵旨。”

  “其实不论李荣两个考虑的哪一个,都只有一个目的,先让萧楼和景溯做大。”

  “啊?”

  “先说第一个,从景瑞十七年李荣专权开始,这些年他为了满足私欲可以说是弄得民怨沸腾天下不安,就连朝中的大部分大臣也是心怀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所以他需要一个机会来转移人民的视线,没有什么比战争更合适,然而小打小闹的起义没有多少抵抗力,一下子被消灭了,人们关注的焦点便又回到了他的骄奢淫逸上来。于是,当景溯起兵的时候他没有镇压,萧楼也是一样地对待,因为对他来说这样最好不过,这两个人都在北方贫瘠之地,发展得就算强盛也敌不过他手中的百万兵力。所以这三年多来,百姓生活的主题就是战争。”

  “够狠!为了一己私欲竟导致民不聊生。”

  “第二是为了李富,或者说为了李家的未来。李荣现在虽然只手遮天,但却是臭名昭著,托他的福和李富自己的修行,李富也落得一个纨绔子弟的名声。所以,李荣决定把这个立战功的机会交给李富,一旦灭了萧楼和景溯,李富就是平定叛乱战功赫赫的少年英雄,接替他李荣执掌朝政也是有所依托的。”

  “够精!敢情这萧楼和景溯就是人家李荣手里的棋子,他们李家把天下人当猴子耍。”

  大黄蜂得意扬扬地眯着眼睛,“怎么样,精辟吧。把你都给说明白了,我真是太有才了。”

  “这都是你分析的?”

  大黄蜂顿住了,“嗯……不是。”

  “我就说嘛,你一个花丛中穿来穿去的大蜜蜂,这权谋之术怎么能看得这么透彻。”

  “哼,要说这鬼心眼,我自然不是那小子的对手。”

  我也顿了一下,“你……你是说,这都是银面具分析出来的?”

  大黄蜂扑哧一下乐了,“银面具……你叫他银面具……哈哈,我得飞鸽传书告诉他,哈哈哈哈。”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魔怔了吧。”

  大黄蜂高深莫测地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千辛万苦终于憋出来两个字,“够笨。”

  我不和他一般见识,“那萧楼和景溯没有看出来李荣的如意算盘?”

  大黄蜂思索了片刻,闪着贼光的眼睛盯着我,“景溯我是不知道,但是萧楼是想到了。”

  “那他怎么……”

  大黄蜂没有立刻回答我,眼睛里似乎有些失望,叹了口气才说:“知道又能怎么样,为了不让李荣如愿就不发展自己的力量和他对抗了,还是为了逆李荣的意乖乖地投降了朝廷?你有没有脑子呀?”

  “那么,现在萧楼不是很危险?”

  今天大黄蜂似乎对我很有兴趣,一直盯着我看,留意着我的表情,看得我心惊胆战就怕他控制不住采了我。

  “也许李荣那胖子没有料事如神的能力呢,萧楼未必会败。”

  “嗯,除非天降奇兵。”

  “这也是一个办法。”

  “还有呢?”

  “景溯出兵相助。”

  我一骨碌坐起来瞪着他,“怎么可能?天下皆知景溯灭了洛家满门,明着与萧楼为敌,怎么可能还来帮萧楼?”

  大黄蜂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我身旁,“花姑娘,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还太年轻了,涉世未深。在我看来景溯有两个理由出兵相助,一个就是唇亡齿寒,萧楼败了,他的日子也痛快不到哪儿去。”

  我点头,“有道理,二呢?”

  大黄蜂神秘地笑笑,“二我自是不能和你说,机密,机密懂吗?就是很高层的人才能知道的秘密。”

  “幼稚!”

  “你知道李荣为什么先选了萧楼吗?”

  “因为萧楼兵少,好欺负?”

  “这是其一,其实对于李荣那财主来说,景溯也是个穷孩子。打哪个他都是财大气粗。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的想法和你一样,认为德胜八年景溯为了掌握大权不惜杀害洛南声一家,此番定然乐意看到萧楼的失败。其实若是当年洛家灭门之时没逃出那个活口亦声,今天也不会出现三分天下的局面。”

  我沉默了。

  窗外一弦明月高悬,映照世间万物清明的光亮。然,隔了血肉骨骼,绵绵月光终究照不进人的内心,不能带来光明。自古以来,最最复杂的便是人心,这人心的争斗可以不动声色地就血流成河,也可以安详自若地借他人之刀血肉横飞,真真是防不胜防。

  大黄蜂说:“对了,纠正你一个错误,当年洛南声全家并没有被灭门。”

  我木然道:“哦?”

  “笨,当今东临王萧楼的王妃洛施正是洛南声的长女。”

  “哦。”

  微风吹来一丝乌云,遮住了月亮的半边容颜。

  天色微暗。

  德胜九年十一月,东北道行军大吏平逆大将军李富率四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地抵达九曲。

  面对这场人数上毫无悬念的战争,李富一反其浪荡的作风,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在城外扎营筑起了工事。

  因为不仅仅是他,天下多半人都知道萧楼和其身后的“兵谋神算”南宫晋都不是简单的人物,这一仗不会速战速决。他浩浩荡荡地带着一队人到别人家门口打仗,地利这个因素是占不上了,只能稳固阵营准备攻城。

  随着一直沉寂的帝都的主动进攻,动荡的乱世达到了高潮。

  而此时的胭脂醉也是一派热闹的景象。

  金珠、银珠、翠珠带领着一干姑娘开始关心政事了,每天组织大家进行军事时事讲座,普及基础知识,分析当前局势……

  经过金珠深刻而精确的分析,我们知道了一旦叛军攻陷颍州,等待我们的命运只有一个——军妓。不管怎样,她这种未雨绸缪的态度让我敬佩。

  但鉴于这方面大黄蜂教得不错,我就不参与她们的早中晚课了,尤其在听了她们这番对话之后。

  金珠:“昨天说到哪儿了?”

  银珠:“萧楼可能是个断袖。”

  金珠:“哦,想起来了。我们今天接着分析。要说这个东临王也是有妻室的人,不说正妃洛施就是侧室也有两三个了,可成亲都两三年了,连个孩子都没造出来……”

  翠珠:“等等,金姐,没有孩子也不能说他断袖呀,万一他那方面不行是个哑炮呢?”

  金珠:“你个小妮子懂什么,不是说了看事情要从多方面看嘛,生不出孩子只是一个原因。”

  银珠:“还有别的吗?”

  金珠:“那是当然。据可靠的小道消息,萧楼的清心寡欲可以和庙里的和尚相比了,多少个晚上他不去找他的妃子们风流快活,跑房顶上看星星。”

  翠珠:“也许他爱好天文呢?”

  金珠:“你他妈还爱好地理呢。依我看,他这种行为可以解释成他在思念一个人。”

  银珠:“哦,谁?”

  金珠:“按照种种迹象和他仰望的方向来看,萧楼心底的爱人是……南宫晋。”

  翠珠:“大他三十多岁的南宫晋???”

  银珠:“也不是不可能的,越禁忌的恋情越畸形。”

  我深以为她们这不是在为以后的军妓之路做准备,而是在找死……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也有件愁事需要解决。

  和苏的三月之期马上就要到了,虽然苏并不是耐川苏名扬,但直觉告诉我苏的身份一定不简单,为了他的安全,不能让银面具知道我们的关系,也就是说,我现在最迫切的任务就是摆脱大黄蜂的监视去和苏相见。

  可是尽职尽责一言九鼎的大黄蜂岂是容易摆脱的?

  好在他现在还不知道我要溜出去的心思。

  也好在他的身份是采花大盗,也就是色心泛滥的种马。

  更加好在他身处遍地野花秀色可餐的胭脂醉中。

  美人计!

  清晨。

  大黄蜂是睡在我屋里的软榻上的,此刻他和衣而卧,戴着面具的脸是安详并且安静的。

  于是我开始轻手轻脚地换衣服,在脱到肚兜的时候很不小心地碰倒了桌子上的烛台。大黄蜂不负众望地坐了起来,瞪着眼睛呆呆地看着我欲遮还羞的满园春色……

  晌午时分,大黄蜂端着午饭推门而入。恰好又在换衣服的我立刻用双手遮住胸前顺便尖叫了一声。大黄蜂愣在那里呆了片刻,然后很自觉地背过身去。

  我偷偷地瞥了下他两腿之间的动静,一边穿衣服一边在想是不是该下剂猛药,这样小打小闹刺激不了道行高深的采花大盗呀。

  正在我琢磨要不要去偷红姐珍藏的春药的时候,大黄蜂在饭菜间很怪异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低声说:“烟洛,你……你是不是对我有企图?”

  我一口饭没咽下去咽在嗓子里,憋得我眼泪直流一个劲地咳嗽。大黄蜂递给我一杯水,瞪我一眼,“好了,我知道答案了。”

  我喘了会儿气才摆手道:“小伙子别灰心,就你这条件金珠、银珠、翠珠随你挑,还愁找不到媳妇吗?”

  大黄蜂很无语地看着我。

  我接着说:“就算真找不到也不怕,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有女人不是还有男人吗,我就认识几个优秀的断袖,专门等你心灰意冷的时候给你暖心暖身的。”

  大黄蜂已经到了无语凝咽的境界了,不再看我,闷头开始往嘴里扒拉米饭。

  于是我接着筹划让大黄蜂发情的计划。

  午饭过后,我大摇大摆地走进金珠的房间,偷偷摸摸地告诉她,她心心念念要委身之人大黄蜂会在傍晚时分来到她的房间,同她共赴巫山小试云雨情。

  当然,金珠并不相信我,但这并不妨碍她沐浴更衣盛装打扮,期待傍晚的到来。

  人也许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明明不相信却抱有希望,并且盼望着希望成真,达成所愿。

  考虑到大黄蜂肆意花丛多年,见过的美女定然是数不胜数,区区一个金珠怕是难以拿下他,于是我下了双保险,在他的茶水里加了点红姐珍藏多年能让处女变荡妇的“桃花醉”。

  高潮即将来临,我指了指桌子上的绣样对丫鬟模样的大黄蜂说:“把这个样子送给金珠,她催我一天了,烦死人了。”

  大黄蜂在我的精神摧残下抱着离我越远越好的心态愉快地接受了任务,带着他的“兄弟”雄赳赳地向金珠的房间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很友善地祝福他和她。

  怀着头一次做红娘的紧张心情,我在房间里等了约摸半炷香的时间,大黄蜂依旧没有任何回来的迹象。我溜到金珠的房门口听了一下,令人面红耳赤的叫声……金珠和“桃花醉”果然不负众望,成功地发掘出了大黄蜂的本性,我心甚慰。

  傍晚时分,一片橙红色的浓郁的光芒镀满了天边,那样纯正的色,那样妖艳的美,体现了太阳招摇且不老实的一面。

  我扮作男装走在颍州最繁华的街道上,心里满满的都是马上要见到苏的雀跃。三月不见,他是不是又身上多了几道伤痕,吃了几次暗亏;他有没有想起我,如同我会想起他一样;他有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三月之约,是不是还记得要娶我的承诺……

  当然,在这般膨胀的喜悦之余,我顺道自豪了一把,美人计在我的手下再次成功了,即使是面对采花界的翘楚大黄蜂同志。

  我走到清凉寺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了天空,在渐深的夜里洒照着安静淡然的银光,而在那样朴实的光华之下,在那棵高大的杏树下,坐着一个男人,一个睡着的男人。

  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很慢,很慢。因为想把这样幸福的时刻保持得久一点。

  从今天开始,我可以自豪地说,这世间终于有一个男人是真心待我烟洛的,不会因为对权势的渴望而另娶他人,也不会因为我卑贱的身份而嫌弃我。即便他身处险境被人追杀,即便他壮志未酬且身负重责,在他的心里也记挂着我们之间的约定,他会为了这个约定跋山涉水而来,只是为了见我……

  苏就在那里,倚着杏树闭着眼睛。他穿着青色长衫,脚蹬黑色马靴,手里握着一把普普通通的剑。

  月光普照,他眉目悠远;轻风吹过,他衣袂翩然。

  我走到他的身前,定定地看着他。

  苏握着剑的手突然一紧,睁开眼睛便看到了我。然后他对着我绽出一笑,睡眼蒙眬中灿若朝阳的笑容,霎时间人间回暖犹如三月阳春天。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咳了几声才问:“你早就来了?”

  苏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尘土,揪着我的鼻子说:“亏我还夸你聪明来着,定个约会也不定好时间,害我傻里傻气地从早上睡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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