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没错,是天港
萧楼爱怜地摸摸我的头,“天色不早了,回去睡吧。”
我傻傻地点头,往自己的营帐走去。没走几步就听萧楼叫我,“松儿。”
我回过头去见他白衣素净,长发如墨,站在月光下,气度华然竟叫人移不开眼睛。
“怎么了?”
“以后只要你问我,我便告诉你实情,不刻意隐瞒好不好?”
真是别扭的人,说话也是这样的别扭,似乎这是萧楼第二次对我这般承诺了。我认真地想了想,笑道:“好。”
走回帐篷在铜镜前照了一下,被镜中那个傻傻痴笑的女人吓了一跳,见识真是越来越短了,萧楼的一个承诺便这般高兴,喜怒形于色,真是年岁越大人越不沉稳了。
衣服也没换就直接倒在榻上,萧楼方才躺过留下的味道似乎仍在,是他一贯清冽的气息。仔细琢磨了一下,似乎又被萧楼算计了,他说我问他便告诉我,但以我的智商,想问题去问他就是件很有难度的事情,他藏得又那么深,我哪有那么容易看出来问题的关键。总不能拿今天晚上吃什么这样的问题去骚扰日理万机的东临王吧,着实拿不出手来。
但我们都没有想到,因为这个承诺,我们稍有缓和的相处却被残酷的真相和过往的伤害生生撕碎,犹如凋零的花朵残败了娇颜,落得一地花瓣了无生气。我想,萧楼定然是后悔给了我这样一个承诺的。而他,却又是守得住承诺的人。
接连几天,萧楼大军都没有动作,只是驻扎在袁州城外,加强了营地的巡防。
萧楼一直以来隐藏兵力的另一个好处便是,对方很难发现此番号称带来了全部家底的东临王并没有带来所有的东临兵马。至少还有一部分力量握在南宫晋手中,在某个地方伺机而动。
趁萧楼这几日练兵的工夫,我在他营帐中的沙盘前冥思苦想了许久,也没想出来他们这次攻其不备要攻的是哪里。
袁州的地理位置有些特殊,周边城市呈扇形分布。袁州像一只大母鸡一般张开羽翼保护着其他的城镇,一旦萧楼有所动作想攻击其地方,袁州兵马一动也足以拦截。平邱城自然是不靠谱,况且何苦千里迢迢抢人家景溯的工作,但总不能直奔帝都吧,这个创举无疑自寻死路。
思考真是费体力。我抓起一块松仁饼,一边吃一边继续研究。
“嘴漏吗,都掉到沙盘上了。”
我回过头去,见萧楼扬着一张惹人心烦的俊脸,单手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萧楼刚放下断念剑,正在脱去身上的披风,听我这一问,忽而停了手上的动作,对着我笑了。那一笑,虽是风情无尽,却不及他眉眼之间的脉脉温情暖人心扉。
他说:“有人等我回来自然要回得早些。”
此句甚是绕口,我懒得思考全当他废话一句,继续吃我的糕点。
萧楼换了衣服凑了过来,看到糕点的残渣落在他的宝贝沙盘上,眉头动了动。
我赶忙讨好道:“我这是应景,估计要下雪了,给你这沙盘造点雪。”
萧楼嘴角抽动了一下,问我:“今日是何日了?”
“三月初二。”
“嗯,是要下雪了。”
我轻哼了一声,谁说春暖花开将近就不能下雪了?
“怎么,小笨脑袋还没有想到南宫先生去了哪里吧?”
“可能的地方我都想了个遍,便是你带着这号称八万的大军也没有胜算,南宫老头手里的兵马自然多不过你,他能去哪里呢,莫非是去保卫辽城了?”
刚说完就被萧楼打了一下脑门,“真是笨!不过倒也猜得不错,南宫先生手中兵马不过五万。”
“哦,那必定是回辽城养老了。”
萧楼瞪了我一眼,语气轻飘飘地十分欠揍地说:“看来有人是不想知道这个重大的军事机密了。”
好奇心害死猫,我立马讨好地递给他一块松仁饼,“忙了一天还没吃饭吧,来,这糕点不错,尝尝。”
萧楼并不伸手来接,眼珠子贼贼地瞅着我。
我只好往他身前靠了靠,送到他嘴边。
谁料他大嘴一张,连带着吞了我的手,舌头滑腻腻地舔着我的手指。
我被他恶心到了,赶忙抽出手来,一边在衣服上蹭一边怒斥他,“你的口水都沾到上面来了,恶心死了。”
“你说我恶心?”萧楼眯着眼睛问。
“废话。”我伸手给他看,“你看,这黏黏的是什么……唔……唔……”
他把我往身前一拽,修长的身影就附了上来,带着坏笑的脸在我眼前放大,冰凉的唇吸上了我的,生生把我后半句的指责吞到了嘴里。
他的长臂紧紧地箍着我的身子,我扭了几下根本挣脱不开
,便瞪大了眼睛怒视他,紧闭着嘴巴不让他得逞。谁料他手掌下移,在我的屁股上狠狠一抓,我顿时张嘴惊叫,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的舌头滑了进来。那犹如灵蛇芯子一般的舌头开始攻城略地,搅得我脑子嗡嗡直响,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聚集到了头顶,忍不住地轻颤。最可恶的是,这个小气记仇的男人,带着他的口水在我的口腔里走了个遍。
当我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漱口,但萧楼只放开了我的嘴,身子还是被他圈在怀里不得动弹。
他唇间血色鲜艳,难得一见的妖媚之态,心情似乎大好,眉眼都弯弯地带着弧度,挑眉道:“还觉得我哪里恶心?”
我十分没有骨气地说:“不恶心,不恶心,哪儿都不恶心。”
“那便好。看你这么乖便给你个奖励吧。”
我一听奖励顿时来了气力,却见萧楼单手搂着我的腰带我走到沙盘面前,拿起一个船的模型放在了一个城镇的外沿。
我低头看了个仔细,没错,是天港。
天港如其名字一般,确实是个港口城市,位于袁州东北方,神州版图上临海的城市并不多,天港便是其中一个。物产富饶、风景秀丽自不必说,同时也承担着大半的海上运输任务。前有袁州庇护,西北方有军事重镇丰蚌支援,东面环海,有海上军队驻扎,如壁垒一般坚实,萧楼这是要南宫老头送死?
不过南宫晋号称“兵谋神算”,送死这活儿估计是不能接的。太过勉强,难以置信。
我疑惑道:“飞鸟尽良弓藏,你可是要整死南宫晋?”
萧楼又给了我一巴掌,道:“我看这天下能忍得了你的人也就是我了。别说如今大事未成,便是他日入主帝都,南宫先生亦师亦友,多年来倾囊相授,当为第一功臣,你看我可像恶毒之人,会做那杀功臣的不义之举?”
我把他看了个仔细,诚恳地点头,“像。”
萧楼坏笑一下,一把把我抱起来就往软榻走。
见他漆黑的眼眸里蹿起了情欲的小火苗,我慌了手脚,连声叫:“我错了,我错了,你一点也不像。”
萧楼把我扔在软榻上,不待我起身他健硕的身子就压了上来,黑眸沉沉漾着一缕柔情,薄唇微微扬起,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晚了。这可是你先得罪我的。”
我奋力挣扎手脚并用地去打他,都被他挡了下来,双腿被他的腿缠住压在身下,双手被他单手捉住按在头的上方。我刚要骂他,却觉得颈间一痛,大叫道:“哎哟,萧楼你属狗的?怎么咬人?”
萧楼顺势舔了一下方才咬过的地方,我浑身立马一阵战栗。萧楼满意地看着我此刻的表情,在我耳边暧昧地道:“不喜欢?那我就属猫可好?”说罢又舔上了我的脸。
我真是怕了,萧楼向来冷脸冷面,我从来没想到他发情的时候是这般无赖骇人。登时慌了,拼命地扭动身子想换来自由。
却听萧楼嗓音突然沙哑,低低地几乎是吼着说的:“别扭了,我不想伤到你。”
我这才感觉到腰间有个硬硬的东西顶着,再看萧楼全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头浮着一层薄汗,眼中情欲的火焰熊熊燃起,覆盖了他的冷冽眸光,呈现一片妖艳的颜色。
于是我更怕了,不敢动了。
萧楼见我这个模样,强自压下了几分欲火,伸手爱怜地抚摸我的脸,柔声问:“怕吗?”
“嗯。”我想了想,斟酌道,“萧楼,我不想做。”
萧楼哑着嗓子压着情感道:“什么?”
“我不想做,可以吗?”
身上的人沉默无声,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一下重过一下。他额头的汗滴了下来,沿着我的脸颊滑到嘴边,倒像是泪水一般。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和你做。”此刻心里的感受太复杂,我一时半会也理不清楚,只觉得景溯和姐姐的脸在眼前转来转去,浑身的不自在。
萧楼狠狠地捏了下我的手腕,怒道:“不想和我做,那你想和谁做?”
我被他压得难受,心里又烦躁得很,冲他吼:“和谁做也不和你做!”
周遭的空气瞬时凝结成冰,萧楼眼中的欲火像是被兜头的冷水浸透,熄灭得甚是狼狈。下一刻他已经起身,捡起地上的外衣开始穿。
我揣着小心肝,心惊胆战地小声说:“你……”
萧楼回头,我立马噤声,身子缩了缩。
萧楼颇为无奈地看着我,深眸底处似有波光闪动,漾着浅浅的浓情。他说:“我说过不勉强你的,我可以等,等到你忘了景溯、不再介怀洛施的时候。”
原来他都知道,鼻子不禁一酸,嘴上却傻傻地问:“真的?”
“本王说出来的话何时不作数了?”
我本想说他凤冠另戴他人的旧事,一想觉得木已成舟无可改变,重提往事无非徒增烦恼而已,于是作罢。刚要起身,萧楼却出声制止我,“躺着,本王虽然定力超群,但你若再在我眼前晃,当心我真采了你。”
学什么不好你偏学大黄蜂,真没出息。
萧楼穿好衣服大步走到门边,对外面的侍卫道:“本王要沐浴。”
我规规矩矩地躺在榻上,看着他心绪不安地走来走去,觉得好笑但不敢笑。不多一会,两个小兵便抬进来了一个木制浴桶,满满的一桶热水冒着腾腾蒸汽,看着便觉得热气暖身周身舒畅。
却不料萧楼的脸色又冷上了一成,一脚踢在浴桶上,吼道:“给本王换成凉水。”
帐外冷风那个徐徐呀,帐内也是气氛冷如冰窖,两个小兵吓得浑身战栗,连声称是,赶忙抬着浴桶逃走了。
我识相地闭着嘴不找他的麻烦,萧楼却不安生,“你哑巴了?”
我告诉自己不要和发情不成一腔怒火的人一般见识,想了想问道:“如何拿下天港?”
萧楼总算止住了躁动,停在沙盘前道:“水路。”
我想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但,“你有水军?”
“废话。”
“怎么可能?”辽城地处东北,别说海了,河总共没有几条,而天下人算上我都知道东临王麾下没有水军的。
萧楼得意一笑,“有本王在,没有什么不可能。你可听过先岛海雄帮?”
我点点头。先岛是海上一个孤岛,属于神州版图却不归帝都统辖,上百年来都是海雄帮的领地,靠拦截过往船只、偶尔上陆抢劫村庄为生。此岛悬于海外,易守难攻,而且海雄帮帮众上万,常年船上生活,水性极好,善于水战。帝都水师多年来与其打过大大小小上千场仗,收获不大。
“你不是想说这皇帝老子都管不了的帮派归了你麾下吧?”
萧楼修眉明眸又添了一分笑意,道:“真聪明。”
“怎么可能?”
萧楼淡淡地看着放在一旁的断念剑,声音清远带着几分缥缈,听在耳里更像声声叹息,“松儿,海雄帮的现任帮主便是我们的六叔。”
我心中一惊,原来我还有一个六叔!不禁感慨这份任凭岁月变迁却不曾改变的忠诚。三伯伯战功赫赫辅佐恭帝得以外姓封侯,爹爹镇守边陲抗击外族入侵,七叔叔仗剑行走江湖扫平障碍。而今,未曾谋面的六叔隐身于海雄帮中手握足以撼动帝都水军驻防的兵力。他们,咏帝的七大护卫(或许应该除去李景天),对萧楼、对前朝、对宁宇这个姓氏始终保持忠诚。为了使命,他们忍辱负重,处心积虑,经营多年,伺机而动。
如我先前所想,萧楼这个高明的棋手若干年的经营埋好了所需要的暗着,终于到了执子开局的时候了。
“快动手了吧?”
恰好小兵抬了浴桶进来,萧楼挥手屏退了侍卫,只脱去了外衣便跳进了桶里,溅了一地的水花。
黑发沾了水黏在他冷峻的脸庞上不肯离开,他闭着眼脑袋后仰倚在浴桶里,虽然是浸在冷水之中,脸色却是红润中透着光亮。定是运了内力抵挡寒气侵袭身子。
想来他堂堂皇族血脉,如今称霸一方的东临王如此狼狈,要用冷水平息欲望,真是可怜,但想起他过去甚为可恶的所作所为,又觉得恶人自有恶人磨,大快人心。
“你在那里幸灾乐祸什么?”
我一惊,循声望去见萧楼仍阖目假寐,便道:“哪有?你莫要冤枉我。”
“还狡辩,看你笑得多么得意。”
我在笑?一骨碌爬起来去照镜子,镜中的人发髻散乱,然凤眸明澈如秋水清月一般,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狡黠,红唇略微红肿,为这张堪称绝色的脸平添了一分妖媚。但是,没有笑容。
萧楼的笑声终是忍不住了,欢快地回响在大帐之中。他睁开眼睛,深幽如墨的眼眸蒙着些许水汽,柔和了藏不住的冷厉锋芒,如轻烟淡雨一般惑人心智。他出了浴桶,扯起地上的外衣擦干身子,闪到屏风后面换了衣服。
一身紫金蟒纹的袍子,却不配白玉绶带,只松松垮垮地穿着,倒也把他骨子里的桀骜不羁显了个彻底。
他走到沙盘面前,放了兵马在袁州城下,道:“后日便要攻城,不多时天港被袭的消息定会传到李富耳里,且看他李富有没有三头六臂,当作何决断。”
“若是他分兵支援天港呢?”
“他已经分了一半的兵马给宋今昔,如今再分岂不是自损实力,饶是皇家军精锐非凡,也没有以一敌百之能耐。何况天港是水路攻击,他李富就是来救也未必救得了。”
“高招,一旦天港拿下,两面夹击,袁州便也是你囊中之物。”
萧楼得意地笑道:“真聪明。”
“虽是佯攻但也危险重重,你要小心呀。”
萧楼的眸色又暖上一成,“我知道,有你在我舍不得死。”
此刻我的第一个反应便是上前捂住他的嘴嗔道:“不许说死字。”但有感于太过矫情,第二反应生生压制了这种冲动,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萧楼,皇家军强弩连发三箭杀伤力太大,对我军极为不利,你可有破解之法?”
萧楼犹如深夜无垠的眼眸轻轻朝我一看,嘴角微动道:“你想说什么?”
“让亦声去吧,鸣剑之快天下怕是无人能出其右,两军交战虽然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但此番面对三箭连发必定有其用武之地。”
“不行。”我费了半天唇舌他萧楼就冷冷地丢过来两个字。
“我有手有脚有头脑,犯不着让堂堂鸣鸿剑客做了我的跟班。亦声虽说忠心不二,但是身为东临将士、爹爹一手培养的人,如今身临战场却只能冷眼旁观,还要整日守着一个聒噪的女子护她周全,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吧。好歹他在江湖中也是声名赫赫之辈,如此委屈太不人道了。”
“你费了这半天唇舌总算有一个形容恰如其分。”
“什么?”
“聒噪。”
我一时气结,甩了衣袖就要离开,却被萧楼攥住手腕拉进怀里,脸像狗熊一般地蹭了过来,“真调走了亦声,你怎么办?”
“东临王一言九鼎,你今天夸我几句聪明了?”
“你……你欺负本王倒是有点小聪明,但遇到别人心眼就不是很够用了。”
“萧楼你诋毁我的智商。”
萧楼收紧怀抱将我圈在怀里,“松儿,你答应我,小心保护自己,即便是我身边的人也不足以全信。眼下你的身份怕是瞒不住了,想打你主意的人就又多上了几成。”
原来如此,烟洛与萧楼顶多是英雄美人一段情事,烟洛身份卑贱无关紧要。但洛松不一样,她是东临王萧楼的青梅竹马,是辽城兵马大将洛南声的女儿,是神州二美之一东临王妃的妹妹,是换了整座平邱城的人,也是萧楼的软肋。
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却不知道到底是高看了自己,即便是洛松也抵不过一座平邱城。
那日,天空灰蓝,苍穹低沉。有云无风,低压的乌云一朵连着一朵铺满了天空,将太阳的光亮深深地掩了去,把那袁州古旧的城墙一同纳进了阴影中去。
举目远望,山野灰暗,空气低凝无风,无端地令人感到压抑。
放下帘布,回到帐中,暖炉中放了熏香,浅浅的青草味道充满大帐。我站在沙盘前看着天港和袁州被连成一条斜线。隐约中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线将神州版图慢慢贯穿,只是我看不到它而已。顺着丰蚌的西北方向,便看到了平邱城。那个令我卷进这场天下争夺的城市,那个生生将我和萧楼捆回一起的地方。
不知道宋今昔所率的帝都兵马抵得住景溯的来势汹汹吗?
但就我所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到李荣的信任,后又使得李富分兵于他,单就这份心计和所为便绝对不简单。
两强相争,且看天下谁属。
号角声破空而起,金属的声音回荡在这般灰暗的天空下,也多了份闷哑。仔细听来倒像是哪个破了嗓子的人叫得声嘶力竭。
思虑至此,心中一颤,手上一抖,被沙盘边缘的棱角刮了一道口子,温暖的血顺势滴了下来,染红了平邱城。我愣了半晌,强自稳住心神,如此地心神不宁仅仅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吗?
想起早上萧楼出征前,亲手为他穿上铠甲,那银色的盔甲触手冰凉,冷硬一如萧楼眼中千金不易的坚定。头盔藏起了他的黑发,一双星眸露在外面,带着难得一见的洒脱笑意,如星光一般点点闪闪。他笑得亦是意气风发,“袁州城内的月老庙据说是四海之内最为灵验的庙宇,等着我带你去。”
号角声过后便是一声一声的战鼓擂起,声声劲力回荡在天地之间山林之内。
我烧了一壶龙井,坐在榻上捧着茶碗发呆,直到有人在外面叫了声:“可有人在?”
刻意压低的男子声音里带着急切,我赶忙起身奔了出去,带倒了茶碗,茶水溅湿了裙角,好在茶已经冷了。
男子身穿东临兵服,发髻散乱,身上染有血迹,一支羽箭横插在左肩,刺得我眼前一晕。
“出什么事了?”
那人见我一惊,脱口问道:“姑娘为何在此?”
自那日见过王巳之后萧楼便不要我再戴人皮面具,而是以女儿身示于人前,也算给洛施一个强硬的回应。纵是如此,东临治军严明,我晃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在军营里行走也没有招到半分流言飞语。想这要是在胭脂醉,飞来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我也是一惊,反问道:“我本就在此,你何出此问?”
那人眼中的惊讶转为顿悟,“原来如此,王爷怕是中了李富的奸计了。”
“发生什么事了?”
“回姑娘,今天攻城是由亦声将军为前锋攻击袁州正城门,王爷带小队人马攻其侧门以作策应。却突然看到一队人马自我军驻扎方向而来,似乎是要进城。我们正在纳闷,就听王爷大喊“不能让他们进城”,策马就冲了过去。那队人马见了王爷顿时大惊,掉头向树林中逃窜。王爷调走了十多名骑兵随他去追赶,命副将带兵攻城。属下跟随王爷,却在树林之中遭到伏击,混乱之中失了王爷的踪迹,捡回了半条命回来搬救兵救王爷。”
我听得心惊胆战,衣袖下的手心里攥着一把冷汗,道:“那队人马可是掳了一位形貌与我相仿的姑娘?”
“正是。”
“指给我方向。”
我随便找了匹马,翻身上马,对那人道:“此刻营中只有一队巡营兵,你且去调了他们随后跟来。”
“是。”
压积的乌云似乎更盛了,太阳光也突不开这层层障碍照出光芒来,便索性躲在云后偷得浮生半日闲。这一路纵马飞驰,如同奔向天边的乌云尽头一般,有一种即将万劫不复的恐惧感。本是无风,跑起来却带出冷风徐徐而来,吹得脸颊火辣辣地疼。
方才滴在沙盘上的血迹回荡在脑海中,如一棵血树繁衍开花一般,猩红妖艳的血花开了遍地,汩汩的鲜血顺着树干缓缓流出,染红了脚下的大地。
当我奔进那人所说的树林时,一根横生出来的枯枝绊了马蹄,马儿一声低鸣将我甩了出去,独自跑了。仓皇之间我突然想起自己是会轻功的,身形转了转,空中踏了一步,险险地落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
但见这树林之中树木繁多,纵向而起的遮住了天空,横向而生的铺盖了大地,一时间遮了天日,光线又暗了几分。
不远处似有攻城的声音传来。
我突然灵光一闪,看穿了这个骗局。先前被来人肩上的羽箭所惑,加上心神不宁,是以中计。但是李富此计使得甚是粗糙,也就糊弄我才能得逞吧。
萧楼既然留下士兵攻击侧门,此处距离侧门最近,那人为何不前去搬救兵,反而要策马奔驰数里回营地搬救兵?
意识到上当之后,紧接而来的却没有遇到伏兵的攻击,那李富的目标便不是我,这本是计中计,此刻才是出手诱萧楼上当的时候。
思忖至此,立马往营地飞奔。没有了马,我的轻功又疏于练习生疏得很,赶回营地已经花了不少时辰。
却见原本人数寥寥的营地人头攒动,多半是伤兵。眼前晃过一个人,伸手便拽了他来,果真是萧楼身边的侍卫,急忙问:“大军回营了?”
他见是我,恭敬道:“回姑娘,只是左翼大军和伤兵先行回来了,中军善后,右翼由亦声将军带领追击皇家军去了。”
“哦。”我长舒口气,放下心头大石。
“不过,王爷倒是先回来了。”
“什么?”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人在哪里?”
侍卫四周寻了一圈,道:“方才还在和一个士兵说话,怕是回了营帐吧。”
“那士兵是不是肩上中箭?”
“正是。”
不待细想,我便夺了一匹马飞奔而去,奔向与我来时相反方向的树林。既是设计寻我与萧楼之间的时间差,就断然不会让我二人撞上。萧楼说得不错,这世间能算计他的人不超过三人,李富便算是一个。
这一路奔驰比方才更加急迫,心中的焦急胜过以往任何时候,天空中那黑沉沉的乌云也一道压在了心头,堵得人心慌。
当时间的流逝渐渐冲淡了发生的种种,唯有那满天的乌云灰暗的天空留守在记忆的尽头不肯离去。那一日,的确发生了许多许多,多到已经超出了我心脏可以负载的重量。
而当时的我,只是想找到萧楼确定他无恙,此情此景竟如当日误以为苏是苏名扬,急匆匆地前去救他一般。只是,此刻我担心的人换成了萧楼。
穿过一棵棵参天大树,拨开挡在前方的荆棘,便看到了萧楼。
树影婆娑打在他银色的铠甲上,竟也敛去了戾气,收了心神。恰好起了一阵风,吹起了萧楼没有束起的黑发,如墨的发丝在空中划起弧度,张扬而起平静而垂,一并晃了我的心神。一道光芒在脑中轰然而过,漫天飞雪顷刻之间染白了大地,黑色的身影长久地伫立在风雪之中,带着无边绝望地等待。
心头一阵抽疼,却听一声轻唤:“松儿?”
我应声望去,萧楼手握断念,定定地望着我,幽深的眼眸中似有一分喜悦。
我赶忙跑到他身边,见银色的盔甲上染了血迹,慌忙问道:“你哪里受伤了?”
萧楼拉过我的手,笑道:“没有。不过是宵小之辈的血弄脏了盔甲罢了。”
宵小?我环视四周,地上躺着不少的尸体,有我东临士兵也有李富的帝都兵马,想来方才必定经过了一番激战。
李富早有准备,带来的人手自然不少,反观萧楼身边剩下的侍卫不过十多人,处于下风。
两军交战尚能使出如此卑鄙的计谋,我愤恨地瞪向李富。
虽说是战场,李富却未着铠甲,依旧穿一身艳紫色的暗纹蟒袍,束着白玉腰带,腰间环佩叮当像女儿家一般繁复。他肤色白皙,红唇轻薄,眉下一双细长的眼睛,仿佛敛了天地灵气一般透着无尽的妖娆,尽显蛊惑,怕是把女子都比了下去。
见我瞪他,李富飒然一笑道:“美人,你来得晚了些,没有看到东临王的回雪剑法,当真鲜血如雪花回转,绚烂至极。”
条条人命在他口中不过是场赏心悦目的风景而已,他那张花里胡哨的脸真是惹人生厌。
“卑鄙!”我咬牙暗骂,仍觉得不够,又道,“无耻!”
“哦,是吗?”李富笑着挑起额边一缕碎发,红唇微启,说出来的却是歹毒非常的恶言,“美人在我身下曲意承欢之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萧楼握着我的手颓然一僵,我顿时有一种被剥了衣服赤裸地站在众人嘲弄的眼光下的感觉,言语失去了意义,只能站在原地紧咬着下唇,微微颤抖。
这样的无助和悲伤只持续了片刻,我便被萧楼拥进怀里,他的铠甲冰冷,强而有力的心跳却莫名地温暖着我,我听到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桀骜而凌厉,“松儿,用不了多久我定叫他匍匐于你脚下,任你处置。”
不论萧楼心有多狠,待人多冷,却从来不曾说过这般狠绝的话,听得人心头一寒。然而这种维护的温情却令我觉得温暖。
李富笑道:“若是二位今日能够全身而退,此话倒是可以当真几分。”
说罢一挥手,宽大的紫色袖口在我眼前一闪,只听簌簌之声不绝,李富身后瞬时出现一队弓箭手,手握强弩,弩上三箭并立,箭头光芒冷然直指我方。
再看萧楼身旁不过十数人,也都有新伤。而回雪剑法虽说享誉天下,唯有柳叶剑法能与之一较高低,却是剑招华丽,速度欠缺。而那强弩三发速度必是惊人,若是亦声的鸣剑倒是有几分把握全身而退,可再加上添乱的我……
李富向来喜欢使连环计,一环套着一环,杀招现于最后,必是设想周到,非死即伤。
萧楼也是因了我才陷于险境,他身负复国重任,背负许多人的付出牺牲,断然不能为了一个女子葬身于这幽暗密林之中,毁于李富这等真小人的阴招之下。
如此祸害的罪名我着实担待不起。
我掏出贴身收藏的铁牌,扣动机关,一枚精巧的哨子便露了出来,我吹响了哨子。树林之中天色晦暗,沉寂无声,这一声哨响如同惊鸟的啼叫,尖锐地刺人耳膜。
李富的脸色变了变,唇间吐出两个字,“降临?”
“正是。”我曾说过,对于正统的学问我无心习之,也算胸无点墨,但对于旁人眼中的偏门却极有兴趣,尤其是营造之术。幸得爹爹不与我计较,由着我肆意而为。奈良行宫建成归家之时,因见识了皇家行宫的多重机关和密道,我便对机关和五行之术生了兴趣,求爹爹请师父教我。爹爹起初不答应,说堂堂将军之女却要沦为工匠给人做劳力,实在有辱家门毁他声誉。此番还要学那江湖宵小之辈的技艺,有违伦常有辱女训。但是在我锲而不舍软磨硬泡之下,爹爹实在是烦了,便一指七叔叔道:“求我没用,求你七叔去。”七叔叔当即苦笑道:“三哥,你这般宠她,连兄弟都出卖?”爹爹确实非常宠我,由着我无法无天地胡闹。现在想来,他怕是早就知道小楼哥哥不能娶我,便想着要补偿我。只是,为何不在我二人情根深种之前阻止我们,反倒由着我们相知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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