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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松儿,伤到没?


  “萧楼。”我大喊道。

  恍惚中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道:“我在。”

  于是我被惊醒了。

  入眼便是萧楼的俊颜,虽不如梦中的狰狞,倒也吓得我不由一颤。

  萧楼神情一缓,似有悔意在眼中闪过,深深地看了我良久,到嘴边终是化作一声低唤,“松儿。”

  睡过一觉仍觉得浑身酸疼,精神不振,更加不愿意看到他,别过脸去冷冷道:“恭喜王爷,得破袁州。”

  萧楼眉宇间不见一丝喜色,身着黑袍衬得脸色越发的晦暗,没有言语,只是长久地凝眸于我。

  “你在怕什么,萧楼。”我转过头,看着他眼底的一抹痛色浮出觉得甚是痛快,说出来的话也越发的毒辣,“我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妇,也非处子之身,断然不会因此而寻了短见的。”

  萧楼眼中冰冷异常,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对我说:“你非得说出这么刻薄伤人的话吗?”

  “如此伤人的事你都做得,我不过逞逞口舌之快有何不可?”

  萧楼攥着我的手,握得越来越紧,生怕我跑了一般。如我了解他性子一般,他亦是看透了我,知道我决意要离开的心思。“松儿,我只是怕了,才会那样伤害你。”他顿了一下,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轻声说:“对不起。”

  这是我第一次在萧楼嘴里听到这三个字,饶是心里再狠再怨也不由心神为之一颤。一瞬间的失神。似乎时光不曾流淌,我们依旧活在两小无猜的年少时光。没有欺瞒,无关背叛,更加没有姐姐。

  那个银月如钩,繁星点点的夜,小楼哥哥攥着刻着我名字的松果,许下年少的承诺,幸福当真如同血液一般充满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若是我们不曾长大该有多好。

  “松儿。”这一声轻唤打断时光模糊的回忆,将我带回眼下支离破碎的生活中来。

  我凝望萧楼如瀚海一般深邃的眼眸,忽而一笑道:“东临王军务缠身,日理万机,大约无暇整日守着我。若是要找人看守我的话,不如大黄蜂来得合适,毕竟熟悉了呀。”

  萧楼直直地看着我,良久不语,终化作一声叹息,道:“你身子不好,好好休息吧。”说罢起身走出了我的营帐。

  我颓然软了气力,躺在榻上看着白色的帐顶,脑中空白一片,前路前所未有地迷茫。天下之大,竟真的没有我容身之所了。李富、景溯、萧楼接连的成了我的噩梦,命运的这个玩笑开得有些大了。

  迷迷糊糊地似乎又睡了过去。睡到半夜的时候被一阵嘈杂声惊醒,见香月衣衫凌乱地跑了出来,不一会又跑了回来,大喊道:“姑娘,赶紧起来,帝都的军队夜袭营地。”边说边拿衣服给我穿。

  我定了定心神,虽说失了袁州,但是没有一味地后退防守而是带兵夜袭萧楼大营,确实像是李富干得出来的事情。一来,此时萧楼大军多半驶入袁州城,营地兵力必然空虚,且警备松懈;二来,袁州得破,李富大军退守井州,一招夜袭的确出人意料;三来,怕是李富在萧楼身边仍有探子,探得萧楼此刻正在营中,乃天赐良机。万一杀得了萧楼,战事的天平立马就会倾斜。

  帐外隐约可见火光冉冉,马蹄声、刀剑声不绝于耳。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临危不乱却佯装慌乱的香月,先前倒是小瞧了她。

  她蹲下来给我穿鞋,我看着她白皙的手问道:“你隶属降临哪个分堂?”

  香月闻言手上一顿,若无其事地为我穿好鞋子,站起来拿了挂在营帐一侧的剑,眼神犀利,声音却不大,“回姑娘,属下隶属留堂。”

  “哦,那你可认识小英?”

  “自是认得,她本名叫香英,是属下的妹妹。”

  “她上次没有杀得成我,这次可是要你来代劳的?”

  香月闻言扑通跪了下来,“属下不敢,上次香英大胆行刺姑娘并不是主公的命令,而是他人别有用心的利用,还望姑娘原谅。”

  “你起来吧,我知道了。”

  “谢姑娘,姑娘不杀香英的恩情,我姐妹二人铭感五内,誓死也要保护姑娘周全。”

  我看着她年轻清秀的脸庞和眉眼之间的坚定,脑中快速闪过几种设想,低声道:“恩情谈不上,不过香英欠我一命,不知道由你来还可不可以?”

  香月眼中震惊一闪而过,“姑娘可是想离开主公?”

  “确实如此。”

  “为何?主公待姑娘深情前所未有,多天来衣不解带地照顾姑娘,姑娘怎么忍心离去?”

  萧楼的爱太过功利,我不怪他爱我不够,只怪权位蛊惑了他的心智,占据了他心中的大片山河。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条成王败寇的路注定要牺牲很多,我只是不愿意成为他荣登帝位路上的祭品而已。

  但是这些话无须说给旁人听。

  见我沉默,香月道:“属下妄言了。”

  我浅浅一笑道:“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回答你的问题。”

  外头的声音更大,此时无疑是逃离萧楼的最好时机,“与其守在一起相互折磨,将当初的温情消磨殆尽,不如天各一方,留个美好的念想。”看到香月若有所思的目光,我才惊讶地发现心中的这些感慨居然说了出口。

  香月单膝触地跪在我面前,道:“属下愿意替香英偿还姑娘一命。”

  我扶起她来,“不必如此。你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侍女,一时不防,我又成心要逃,最多落个疏忽的罪责。怕只怕萧楼一时气怒,伤了你。”

  “姑娘不必担心,区区责罚香月担得起。”

  “好,烟洛在此谢过。”

  “王巳将军不在营地,现下兵力空虚,主公此番回来本是收整兵马带回袁州的。因为姑娘昏迷有所耽搁,眼下形势颇为不利。”

  我与她相视一笑,“却也是我离开的最好时机。”

  “先让属下带姑娘到安全的地方再行谋划。”

  “好。”

  出了大帐,迎面一阵冷风吹过,烧焦的味道和着血腥味迎面而来。入眼处便是火光冲天,萧楼的大帐火势尤为凶猛,几乎映明了沉沉的夜色。长枪厚盾、刀剑相拼的声音钝钝地回荡在夜色下火光中,没有号角和战鼓声,失了雄壮的气氛,唯有血腥和杀戮是战场上永恒不变的主题。

  眼前一片温热的血迹飞溅而过,萧楼一人一剑蹿到我身边,手中的断念剑仍在滴血,黑衣黑发杀气凌厉,虽然没戴面具,降临之主的狠绝嗜杀之气却甚是明显。

  他是天下间最最神秘的杀手组织的首领,拥有世袭爵位却起兵造反的东临王,身负复国使命的前朝皇族遗孤,却唯独不是多年前阳光下剑眉星目的少年郎,我的小楼哥哥。

  “松儿,伤到没?”

  我摇摇头。

  一道冷光划过,我推了一下萧楼,大喊道:“小心!”

  但见断念剑锋一转,直刺对方空门,位置精确出招奇快,根本避无可避。鲜血再次横溅眼前。

  萧楼冷峻凝重的脸上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柔柔地看着我。

  我才意识到方才那声叫喊中含着多少的担心。

  恰在此时,横空蹿出来八名黑衣人,手中狼牙棒掠过夜风直刺而来。萧楼一把推开我,反手挥动断念挡住了这八面来袭的杀招。

  “走!带她走!”

  香月拽着我就往深林中跑,我不禁回过头去,冷月星夜之下,那抹黑色的身影刚硬俊朗,黑发如墨飞扬在湛湛夜空漫天火光中,断念的剑花飞溅而出,映明他刀刻一般的脸庞,长睫深瞳,薄唇如削,停留在我脑中,成了记忆深处铭刻的一幕。

  我那样用力地去记住此时此刻的萧楼,因为我以为这将会是我们之间的永别,此生不见。

  香月带着我施展轻功一路疾奔,身后想要追来的人都被萧楼的断念斩杀剑下,没有人追过来。但我们依然不敢怠慢,不停歇地奔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停下来。

  我喘着粗气,抬手瞬间银针飞出,香月轻哼了一声,软了身子倒在地上。

  我道:“只是淬了麻药的银针,我出手伤你,你本无防备,如此说法萧楼也不能难为你。”

  香月轻轻地笑了,扬起头看着我道:“多谢姑娘,但香月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此句甚为废话。我不让你讲,不信你能忍住不讲。“你说。”

  “姑娘怨主公欺瞒,却不知世事无常人心险恶,若胸中没有丘壑没有防人之心如何能够在乱世中叱咤风云?主公若是稍有妇人之仁,只怕今天站在袁州城头俯瞰北方广袤大地就会换作他人了。而如今,姑娘不是也防着香月吗?”

  她的话在我胸口闷闷地一击,似乎说得很对,又似乎只是替萧楼做了狡辩而已。不过她料得不错,我确实防着她,并不确信她是真心要还我恩情来帮我,还是依旧效忠于红姐要夺我性命。现在想来倒也明白了,本是无冤无仇为何红姐当初要置我于死地,原来和姐姐的原因一样,不过是为了萧楼的一份爱恋,源自女人的一份嫉妒心。只是当时我尚不知道萧楼便是降临之主,是以猜不透红姐杀我的缘由。

  如此说来,我也大概猜出了降临的神秘杀手井是谁。红姐说井六次狙杀景溯都没有成功。亦声说他六次找景溯寻仇只能伤他两次。

  思绪翻飞,一时间只剩下茫然。

  “你好自珍重,但愿后会无期。”

  说罢,我纵身而出,向着袁州城的反方向跃去。

  宁县是临近袁州城的一个小镇,镇上居民不多,城镇建设也稍显落后。因为地理位置无关紧要,自古以来就不是兵家必争之地,人丁是以单薄。

  比之大城市的繁华,这里多了一份纯朴和宁静。

  今天是我在宁县的第八天。

  萧楼拥有降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势力,找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尤其是我悲哀地发现大黄蜂留下的人皮面具都用完了,不得不顶着这张招摇的脸穿府过州,实在有些不低调。不过,眼下战火纷飞,萧楼自顾不暇,加上他本就心高气傲,是不是还会找一个一心要离开的女人实在不好说,所以,我并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有人在找我。

  于是我没有继续赶路,而是留在了宁县,隐身于这个站在袁州城楼就能看到的县城。借宿在一户农家,家里只有一个母亲和年幼的孩童,生活过得相当清苦。说起死于战火中的丈夫,那女子仍会湿了眼眶,悲伤地看着尚在牙牙学语的儿子,尚没有记得父亲面容便错过今生的孩子。或许这一生他都不能理解“爹爹”这个词的含义和所包含的情感了。

  一场战事,一番争夺,站在顶端的人用权谋拼杀用勇猛开路,踩着无数的尸体蹚过鲜血流成的河流,最终走向失败或者成功。而位于底端的平民百姓,命运被掌控,生死之间生命就显得更为卑贱了,往往只是顶端之人的一个念头、一句戏言,便失了性命。

  “苏姑娘,吃饭了。”

  我应了声“好”,抱起在院中玩耍的孩子走进屋里。

  “宋姐,都说了多少次了,叫我苏烟就好了。”

  宋姐笑了笑,“你看我脑子笨,这记性也不好了。”

  我笑着摆好碗筷,清粥咸菜还有鸡蛋已经算是不错的晚饭了。

  自出生起我就没有过过这样的生活,没有吃过这样粗糙的食物,天真地生活在爹爹的羽翼下,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

  而今,即便是粗茶淡饭,布衣布鞋,却也过得安宁。因为没有争夺,也就没有了阴谋算计,我不用担心眼前这朴实的女子会伤害我,亦无须防人。内心的放松让疲惫的身子也得到了缓解。

  吃过晚饭歇了一会儿便要干活了,出逃的时候身无分文,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就是先前萧楼送的轩辕血玉手链,除非自寻死路,否则是不能变卖的,于是一穷二白的我由宋姐介绍谋了个差事——倒夜香。

  当初在胭脂醉的时候还颇为羡慕同为降临杀手,在街口倒夜香的大梅,然而真正换了自己才知道这其中的不易。也许人就是如此,只看到别人表面的光鲜就羡慕起来,却不知道内里的艰辛。

  好在宁县不大,夜香不多,不到两个时辰就完成了。

  推着车子往回走,转角处却撞上了一个人,我们同是一惊,那人却叫了起来,“你长没长眼睛?”

  大概是之前总被大黄蜂质问长没长脑子,回答得有些惯性了,“长了。”

  年轻的男子一愣,待看清我推的是倒夜香的板车之后,再度大叫:“妈的,你这娘们是倒夜香的,你居然拿倒夜香的车子撞我!你……”

  暗处骤然闪出一个人来,捂住了他的嘴,声调却比他低不了多少,“你他妈的不要命了,叫这么大声,坏了大事你有几个脑袋拿去砍?”

  “少他妈吓唬我,不就是送个信吗?再说信送到了,还能坏什么事?”

  “谁说信送到了就不能坏事的,大哥八百年没重用过咱们兄弟,这次千万不能再坏事了。”

  “这不是也没坏事吗?”

  好吧,我很不厚道地同情起这对兄弟的智商了。

  “二位爷要是没有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其中一人突然走到我身边,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兴奋地对另一人道,“哥,你过来看看,这姑娘有没有几分眼熟?”

  我的心猛地一沉,萧楼的人?不像,萧楼不会用这样聒噪的人。

  “确实有点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吗?”

  “你仔细想想,半个月前在平邱。”

  平邱?我心中又是一顿,景溯也不能调教出这么有性格的手下吧。

  “你是说大哥画的那幅画?”

  “可不是吗,虽说大哥作画的功夫差了点,画得难看了点,但和这个姑娘倒是有几分神似呀。”

  “你不说我还不觉得,越说就越觉得像了。”

  “我说大哥怎么最近安分得不正常了,居然不近女色了,原来是心头上有了人了。”

  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问道:“二位爷,我可以走了吗?”

  二人不约而同地贼贼一笑,“姑娘自然走不得,不过遇到我们算你走运,要知道这世间多少女子都仰慕我们大哥,争先恐后地要见他。”

  我隐隐有种预感,“敢问你们大哥是何方神圣?”

  “你可听过‘世间众情郎,黄蜂独销魂’这句话?”

  我茫然地摇头,手却在袖子下面握成了拳头。

  “真是无知的女子,不过不打紧,爷现在就带你去见大哥。你与大哥喜欢的女子相貌有几分相像,若是服侍好了,得了大哥的恩宠,前途不可限量,到时候别忘了我们的知遇之恩就行。”

  我一个堂堂良家妇女被你们送到采花大盗手中,还要感谢你们?留你二人全尸就不错了。

  虽然不知道这二人武功如何,但如果我现在动手,攻其不备,又有大黄蜂的暗器,制住这二人应该不难。可是,我却没有动手,由着他们绑住了我的手,堵住了嘴。只因为一个猜测在心中苏醒,冰冷地带着可怕的燎原之势向我袭来,我知道如果这是真相,必将是最可怕的真相,一切的美好和情感都将跌入深渊,自此永无天日。

  然而,我还是想证实,即便到时候遍体鳞伤,真相依旧亘古不改,如此的欺瞒我亦无法忍受。

  但心底有个更加强烈的声音在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只是凭空想象而已。不是刻意的布置只是巧合罢了。

  可是,这兄弟二人带着我西行的路线,让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来。

  因为,那是平邱城的方向。

  这对兄弟叫做刘蟒和刘闽,自小家里穷,没读过书,赶上乱世除了当兵就只能落草为寇。这二人显然选择了后者,挑谁不好,偏偏挑了比他们更加不着调的大黄蜂,并且还深以为荣,我看不过是虚荣心作怪,毕竟不论好坏,大黄蜂也算是声名远扬,足以令良家妇女避之不及了。

  他们把我扮作农妇,整了张奇丑无比高手一看就知道是人皮面具的人皮面具给我戴上,一路押着我赶路。

  不过没多久之后他们就发现我似乎并不打算逃跑,而是十分向往见到大黄蜂,于是一边得意扬扬地给我讲大黄蜂的采花史,一边放松了对我的看管。一路上我们三人相谈甚欢。

  他们此行是为大黄蜂送信的,送给谁不知道,反正是送到了。据说接头的人来无影去无踪,有千里传音的本事,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大魔头。我深刻地怀疑大黄蜂怎么会选中这两个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人办事,估计那封信十分的不重要,这对兄弟又太聒噪,找了个借口就打发他们出来了。

  不过头脑如此简单,却还能在乱世中活得这般高调,这二人倒也不简单。他们让我想起了以前的我,没有经历这么多阴谋和算计的我,大概也是活得这般无忧无虑吧。

  眼下东北是萧楼和李富的战场,西北则是景溯和宋今昔僵持不下,神州大地战火纷飞,各个州县城门大多戒备森严,盘查严密。多半赖于萧楼的两次攻其不备,帝都管辖的城镇生怕重蹈了任县和天港的覆辙。说到天港一战,兄弟二人立马神采飞扬,也确实应该如此,那本就是百年不曾有过难得一见的海战。纵观神州版图,东北西北各有游牧民族不时滋扰生事,海上却并无强敌,不过是海盗流寇偶尔兴风作浪,却是规模太小小打小闹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而这次的天港之战,虽说帝都海军人数众多,但是一来长年没有战事疏于操练,二来海雄帮霸居孤岛,帮众精于水战,三来南宫晋攻其不备,更加没有人想到海雄帮会参与战争。经过三天两夜的顽强抵抗,天港失守。据说火炮阵阵,硝烟漫天,海水被鲜血染红,尸体挡住了船只的行驶,天色都被海水中混杂的血染成了猩红色。帝都八万水师终是没有辱没水兵的名声,将尊严和荣耀维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李荣在帝都听闻天港八万水师全军覆没的消息之后,怒杀了传信的兵士,强行调集南方水军,誓要夺回天港,告慰浴血将士的在天之灵。

  而天港一战正式暴露了萧楼一直隐藏的实力,普天之下再也没有人会说东临王兵寡了。李荣一心延续战事,借由战火保住他李家尊荣帝位的如意算盘打空了,当年羸弱的棋子,以他所不能估计的速度迅速地成长,早已经不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了。若说江山易主绝非不可能之事,或许就如南宫晋所说,时候到了。

  虽说一路上各个城门口都盘查甚严,我们看着就很可疑的一行三人却是通行无阻。全都仰仗刘蟒手中的一枚令牌,匆匆瞥过几眼之后,我确信那上面的蟒纹雕刻是朝廷封疆大将特有的印记,一路穿州过省通行无阻,无人敢拦更无须盘查。

  而我的心情也一如这几日的灰暗天空一般,不见光明。一切的细节都在证实那个我无法接受的猜测。

  冬日的寒冷渐渐褪去,依稀听到了冬天离开的脚步声,拂面而过的风不再呼啸,不再冷如坚冰。空气中的水分渐渐增多,春天的气息隐约嗅得到。

  刘蟒倒了三碗烧刀子,推到我面前一碗,“喝吧,暖暖身子。”

  我想起当日在宋城尝过这个酒,以我的酒量怕是接受不了,便说:“我不冷。”

  “别他妈跟个娘们似的,赶紧喝。”

  我小声嘟囔:“本来就是个娘们。”

  那兄弟二人面面相觑,然后大笑道:“真是个妙人,大哥总说我们兄弟语不惊人死不休,看来是姑娘承让了。”

  我推开酒碗,倒了杯热茶,“好说好说。”

  刘闽道:“哥,你说大哥肆意花丛这么多年,到底毁了多少姑娘的清白之身?”

  我喷了口茶,忙着用衣袖擦嘴。

  刘蟒竟然认真地想了想,“你知道,大哥向来独来独往,我们多半时间都没有追随他左右,很难知道他上了多少姑娘的。不过我估计,怎么都有个千儿八百了。”

  “差不多,大哥总说他的体力和耐力冠绝天下。”

  我看暂时还是不要喝茶的好。

  吃过午饭,就要赶路,虽然明知道结果我还是忍不住多此一问:“敢问两位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呢?”

  刘蟒并不防备我,抬手指了个方向道:“西北方有座名城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只觉得心中一颤,身子颓然失了力气。

  刘闽在我身旁扶住了我,道:“看来你知道平邱城呀,不过不用害怕,眼下虽然在打仗,但是有我们兄弟二人在,伤不到你的。等你跟了大哥,数十万兵马在侧……”

  “刘闽!”刘蟒一声暴喝,打断了刘闽的话,他把刘闽拉到一边,低声训斥。

  虽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我运了内力仍是听得一清二楚。

  “此事事关重大,你忘了大哥千叮万嘱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吗?”

  “这……”

  “大哥暴露了身份是何等后果你难道不知道吗?”

  “哥,那我们为什么要冒险送这个姑娘给大哥呢?”

  “你提议的时候我也觉得她像大哥的心上人,想讨大哥欢心。但是想到这么做有暴露大哥身份的危险,便想作罢。而这姑娘却让我改变了主意。”

  “为何?”

  “她身怀武功,内力怕是在你我之上,本有反抗之意,却在听到你说出‘世间众情郎,黄蜂独销魂’之后顺从地被我们挟持。你说这是为何?”

  “她想见大哥?”

  “我猜不透她有何目的,与其处于被动地猜测,不如放到明处且看看她意欲何为。”

  此刻我想仰天大笑几声,自作聪明地嘲笑别人智商不够,却不知道这看似简单大条的刘蟒早就将我看透,张开口袋等着我自投罗网。

  为什么历经这么多的波折之后,我的智商依旧不见长呢?

  虽然各自怀揣着心思,但是表面的平静依然要维系的。欢声笑语地赶了一天的路,晌午时分到达了平邱城。我们没有进城,而是在城郊的驿站住了下来。

  入夜时分,刘蟒拇指和食指相捏,放到嘴边吹了三声响哨,然后点了我的穴道,将我绑了起来。

  透过半开的窗户,隐约见到今夜的半轮明月映照长空,窗前一株柳树垂枝,不见柳叶唯有空枝,线条冷硬地镀着月色立于窗外,沐着夜色盼着黎明。

  我忽而笑了,“看来是到了揭晓谜底的时候了。”

  刘蟒一反先前的张扬,沉了脸色,“原来姑娘也早就洞悉。”

  “小女子不才,晚刘爷一步。”

  “刘某亦不才,猜不出姑娘的目的。”

  “你猜不出是因为你想得太过复杂,我的目的很简单,只是想见你家大哥一面。”

  这下倒是刘闽惊问出声,“为何?”

  我扬脸轻笑,“想见一位故人而已。你的大哥若真是我的旧识,那他画中的人便是我,若是我想错了,也由得你们处置,并无后悔。”

  “啊,那大哥的画工真不是一般的差。”刘闽道。

  刘蟒研判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过了许久方道:“如此看来,姑娘很希望自己想错了。”

  我惊讶于他的察言观色,点头道:“是的。”

  “姑娘有没有想过,一旦猜错了,为了保守秘密,姑娘未必能够活着离开。”

  “这个我自然知道,但是死又算得了什么,生不如死的伤害才是最可怕的。”

  烛火蹦出一丝火星,照得室内一亮,而屋内三人的脸色晦暗非常,映照不明。

  连月色也冷了几分,窗外的杨柳枝干狰狞地映在窗纸上,宛如厉鬼索命。

  冷风一阵,桌上的烛火摇曳了一下,门口便多了一个人。

  那人踏着星光月色而来,身着广袖蟒纹官服、白玉腰带,脚蹬黑色马靴,头别青玉发簪,眼睛不大却是光泽潋滟,神采奕奕。

  这便是他了,前番见他也是在这平邱城内,不曾想再次相见依然在此。这便是一月之间迅速蹿红帝都,深得宰相李荣信任的新一代权臣,而今率领帝都半数兵马镇守平邱城的辽东经略宋今昔。却也是刘氏兄弟口中的大哥,我一相情愿地以为是知己挚友的人,江湖闻名的采花大盗,大黄蜂,罗颂。

  为什么他们都有这么多身份,萧楼如是,大黄蜂亦如是,然而每一个身份都将我推进更加绝望的深渊,带来更加无助的痛苦。

  我仍戴着人皮面具,双手被缚坐在椅子上。宋今昔淡淡地扫了我一眼,问向刘蟒:“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已经送到了,一路上也没有人怀疑过我们。”

  宋今昔懒懒一笑,低声道:“你二人手握本将印记,自然没有人敢拦。”

  “大哥说的是。”

  “他可有回话?”

  刘蟒防备地看了我一眼,附到宋今昔耳边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到,也不想听。现下所知道的已经足够了。

  他们耳语了一阵,宋今昔指着我问:“她是?”

  刘蟒道:“我们在宁县的时候遇到的,这位姑娘似乎很想见大哥,只是这一路走来我依然猜不透她的目的。”

  我都说了目的就是见大黄蜂,你就是死活不肯信我。

  “哦?”宋今昔声音挑高了一调,“连你都看不透用意的人,我倒要见识一下。”

  刘闽忙道:“我看八成是仰慕大哥雄风。不过,这姑娘长得和你画中的姑娘倒是有几分相似。”

  宋今昔一愣,“什么画?”

  “就是上次在你书房你藏起来不让我们看的那幅画。”

  宋今昔身子一硬,脸上表情僵住,向我走近两步,问道:“你是何人?”

  我笑了,即使戴着面具看不到笑容,我依旧笑得十分愉快,“我顶喜欢你现在戴着的这张面具,居然能够表情运用自如,不知道罗兄舍不舍得割爱呢?”

  我就说一个男人怎么能长得这么祸国殃民,原来是大黄蜂那个骚包给自己做的人皮面具,还是个能够表情运用自如的面具。

  他伸过来揭我脸上面具的手颓然一抖,停在半空中,眼中的讶然闪过,薄唇微启,语调极轻地问:“你……你是……烟洛?”

  我将脸扬起,“何不揭开我脸上的面具自己看看?”

  宋今昔的手依旧僵在半空中,指间微颤,他的手距离我的脸不过两指的距离,却似千山万水、高山横亘一般,阻得他无法跨越。

  刘蟒见宋今昔这般表情,一脸担忧地看向我们二人,问道:“大哥,可是有何不妥?”

  却听拳风凭空掠起,宋今昔脸色铁青,一拳打在刘蟒胸口,刘蟒没有闪躲,闷哼一声,连退数步之后嘴角缓缓淌出血来。刘闽扑到刘蟒身前,却不敢大声吼叫,只压低了声音道:“大哥怎么平白无故打人?”

  宋今昔一甩衣袖,“我平白无故?”

  刘蟒心思细腻,略一思索后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说:“怕是我们做了多余的事情,请大哥责罚。”

  我的声音异样地冷静,“你迁怒他人又有何用,这世间本就没有永远的秘密,我早晚都会知道。知道得早也好晚也好,事实只有一个,你我都无从改变。可是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希望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只是大黄蜂,而不是宋今昔。”

  宋今昔闻言愣愣地看着我,那双小小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几乎要溢了出来。“烟洛,对不起。”

  他走过来解开我手上的绳子,揭开我脸上的人皮面具,解了我的穴道,然后直直地站在我面前,将我仔细地看在眼里,却不再说话。

  我看了眼跪在一边的刘氏兄弟,对上刘蟒复杂的眼神,不由无奈道:“看来很不幸,我的猜测是对的。”

  刘蟒沉沉一叹。

  宋今昔颇为烦躁地挥挥手,“下去吧。”

  夜间起风,吹散了天边的云,挡住了月色,霎时间暮色沉沉,天色暗了几分。

  烛火又蹦出了声响,在这样静谧的夜里显得十分突兀。

  大黄蜂立于窗前,负手而立,一身官袍做工精致,显得身姿笔挺修长。

  我依旧坐在方才的位置上,不言不语。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虽说一路都在想着假如果真如我所料,是那个充满欺瞒和利用的真相,我会作何感想。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反而麻木了,心里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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