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十年轮回又还乡 3

　　伟东很震惊：“没看出来，你老婆的策划挺周密呀。”

　　我强作笑意道：“目前至少可以肯定一点，不久的将来，我就会成为真正的单身贵族了。你已经落后，抓紧努力吧。”

　　伟东又问：“后来跟那女同事呢？”

　　我说：“那天晚上的情绪一中断，后来就没接上。再者回头一想，兄弟怎么也不至于一下就成仨孩子的爹吧？开玩笑嘛！”

　　伟东道：“你看看你，平时不加强思想觉悟的提高，结果随便一个老女人都差点把你给拿下，多可怕！”

　　我低头无言，心里好像忽然泛起一种莫名的辛酸。

　　东山传来消息，农行的苏行长出了事。

　　事情发生得比较突然，伟东顿时成了没头苍蝇，他以往跟老苏那么密切，当然少不了沾点干系。许菲也意识到事情不是玩的，也不再成天死盯着伟东，而改成了跟老王媳妇等几个女人打麻将。

　　照伟东的说法，这老苏实在是有点冤。

　　首先，冤在他其实并没贪多少钱。当然身为行长，要说从来都一点不贪，则即便不说丝毫不可能，恐怕也有点难以想象。但跟很多贪官的大胃口相比，他贪得不多倒是真的。然而老苏有个毛病，好色。这个前半生没享受过的老家伙，似乎还把这当成了一种风流潇洒的生活象征，不求积财，重在过程。就像伟东说过的，那种小公司的女老板要想从他手里贷到款，只要稍作点付出，便基本就可百发百中。结果他事发后，害得好些东山的女经理见人就要解释自己的清白。至于伟东这样想找他贷款，当然也少不了以肉弹开路，其实成本并不高，费事无非在流程的安排。所以说他冤嘛，毕竟就国内倒下的这些贪官中，你见过哪个是只好色而不贪财的？应该讲，不太好找。

　　其次，好些算在他头上的什么索要回扣、无担保贷款、采购中以次充好等罪状，实际也都不是他干的，而是出自他的一名下属之手。那个下属凭多年苦心，彻底取得了老苏的信任。结果老苏每次外出考察客户时，往往都只带该下属一人前往。最可笑的是，在需要跟客户接洽时，这下属只需找个女人在宾馆里陪着老苏，便可将他稳住，该下属即可到客户那里大捞特捞。后来这小子感到捞得太多，迟早会出事，便辞职下了海。尽管老苏事发后，还是将他也抓了回来，但罪责仍主要算在老苏头上。

　　最后，老苏的落马，更是官场争斗的结果。有帮政敌一定要把他整倒，即便上级农行想给他大事化小，将他调走干个闲职，都不能让政敌们满意。结果，他也就只能一了百了。

　　而更严重的问题是，老苏这一完蛋，必然要害一批人。这其中，就有不良贷款者李伟东。

　　那段日子里，伟东今天到这个部门去谈谈，明天去那个办公室里说说，反正是个人传唤一声，他就要跑过去交代一番。往日那些官场的所谓朋友，转眼又不见了，除了宋强还多少给他出点主意，其他狗东西们一接他电话，就唯恐避之不及，也不知多年来的无数酒肉都进了哪个王八蛋的肚子。

　　交代到最后，伟东勉强算是清白。他的万幸之处在于，他跟老苏之间的确不涉及太露骨的钱财贿赂，而主要只是一些现场消费而已。据说老苏在进去后，面对强大的专政力量，交代的真叫一个彻底，连谁在吃饭时顺手送他一条烟，也尽量能想起就说出来。所以伟东从一开始就听从宋强建议，什么都不隐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无非是贷款后遭遇风险，形成了一大块呆账呗。

　　但专案组还是向伟东发出通牒：马上清理欠款。即便考虑到历史原因，利息可以不计，但本金一定要偿还。

　　好在伟东的有些关系还能发挥些作用，对现在手头的那些楼房，统统评估成了当初的楼花价，一股脑都交代给了银行。按说这得算是让他占了天大的便宜，但这么清盘之后，贷款却还是短着一大块。咋回事？原来，他当年要是把贷款全都买了房的话，眼下这样把房一交，自然就刚好够了。但问题是，谁都知道贷款是要有些灰色成本的，同时，伟东还将贷来的款挪用到了生意上一些，事后看当然全等于打了水漂。结果，就还是不够。

　　伟东一咬牙，卖办公楼。

　　一放出话去，马上有人上门要买，而且还是西山的老乡，姓樊，做化肥生意的，打算在这里放个东山的办事处，将东山市场做深做细。

　　双方喝过两场酒，交换了几番关于价格的想法，基本达成了一致。比伟东当年的建造成本自然高出了好多，但也算不上有多赚，毕竟如今的地产市场还一直低迷。

　　但到土地部门办理转让手续时，却又发现了一个历史大问题。原来当初伟东拿地时，还没有今天的这些土地转让法规，东山新城区正在建设，政府为吸引投资，对凡来东山落户的企业，一律都采取土地划拨政策，简单说就是白送。而今天办理地产转让时，却需要补上一份土地转让协议，当然，伴随着也就要补交一笔数额不菲的费用。

　　伟东有点头大，感觉仿佛是当初赚到的所有便宜，如今都要一点点偿还回去。顺便也想起了梁峰的股市没底理论，不由得叹道，人要倒霉起来真是没有底啊。

　　于是把我叫去，专门料理这一堆清盘事务，也算是见证一下他对东山的告别。

　　我赶到后，跟那个樊老板简单聊了一会儿，感到他的购买意向确实挺迫切，似乎就打算无论如何，自己都可以先把房子拿过去。而由于手续没补齐，所以在付款上也要欠着一块，说来这倒也合情合理。但我听后不由得心里一动，便回头对伟东说：“按理来说，你的办公楼不该就这么卖呀。”

　　伟东的样子疲惫万分：“我也知道这个价位肯定不合算，但我现在简直都要烦死了你知道吗？我讨厌、我恨东山这个地方！我自从来到这里就没干成一件像样的事，处处都背到了家，也不差最后这一哆嗦了。所以我现在就打算赶紧抖落利索，什么都别剩下，回到西山再从头重来。”

　　我只好帮他在合同条款上加了一系列辅助说明，即将来伟东仍有责任办理土地转让等有关手续，到时樊老板再将剩余款项全部付清。这条款中的弹性在于，一是没设定期限，二是没指出如伟东始终不能办理手续的话，会得到什么惩罚。不知这会不会在将来对伟东带来些有利影响。

　　樊老板看来也是个性情中人，拿过合同只是把有关钱数确认了一下，就豪爽地笑道：“一点问题都没有啊。大家都是西山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合同不就是个形式吗！”

　　大家便一同赔笑，仿佛全都是肝胆相照之人。

　　结果，伟东将樊老板先期支付的款项完全转交给了农行，差不多正好补齐所欠的部分，就跟上天的准确安排一样。

　　公司还剩两辆车，一辆太破，伟东简单处理给了一个当地熟人；另一辆还能开出去，伟东便留给了老王。因为老王说了，他反正在哪干都一样，打算继续在东山这边扎一阵。对伟东的赠车，他起初推辞了一番，说伟东比他更需要。但伟东只是不由分说地摆手，说自己什么都不打算带回去，你就当收破烂了吧。老王只好不再多言。

　　傍晚，我和伟东从他办公室出来。他在走廊上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有点最后告别的意思。

　　来到后院，眼前一片菜地。伟东当初免费圈下的这块地，空余处还有很多，再盖个宿舍楼都够。眼下这些空地已被开垦成了菜田，一个秃顶的老年人，正带个年轻人一起，将墙角处一个下水道井盖揭开，用只系着长绳的脏桶从里面往上吊水。那下面估计就是化粪池，吊上来的自是天然肥料无疑。两人将桶吊上来后，小心翼翼地拎着以免里面的东西晃出来，到了菜垄头上，再轻轻倾倒下去。老人嘴里犹自满足地自语道：“浇上这东西，壮啊。”

　　伟东带我过去，指指那老人对我介绍道：“这位就是肖总。”随后也把我介绍过去。

　　老人冲我摊摊手，笑着抱抱拳道：“常听李总说起你。”

　　我马上明白，这就是从伟东手里接走了挖沙项目的那个人。唉，在家种种菜抱抱孙子多好，干吗非跑什么项目！

　　伟东跟老肖聊了会儿眼前的纯天然蔬菜，顺口赞扬几句。老肖也挺自豪的样子，说这菜种出来，多少钱都不卖，全留着给咱伙计们吃。随后我们与他道个别，从楼后转出来，坐到伟东的车上。

　　伟东驱车驶向海边，似乎同样在做一种告别。

　　路上他说这老肖，尽管挖沙的事早已彻底没戏，但老肖却跑项目上了瘾。而项目这种事，只要留点心，都不用专门打听，就会成天有无数信息往你耳朵里钻，而且个个都魅力无限，仿佛唾手可得。结果，也说不清老肖是为了一定要弄成一回挣点面子呢，还是已精神癫狂难以自拔，总之就痴迷在这里面了，几乎把家里的积蓄全都投进来做了费用，终日跑省会进京城，至今却仍是两手空空。伟东看他可怜，在自己办公楼上给了他一间房，但眼下也该一同搬走了。想不到他竟还惦记那点菜，也真让人不知说啥才好。

　　又说到了老苏身上，伟东前些天到监狱去看过他一次，见这个昔日叱咤风云的人，如今已面孔浮肿，双目无神，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恰成对比的则是，宋强在上任团市委书记一年后，便到下面一个县里干上了县长。伟东一去看他，竟引得那里的好些个局长竞相拉伟东喝酒，以求能借他这点光，跟县长接近得更密切一点。也有人开始直接把钱交给伟东，让他转交给宋县长。对此伟东道：“成败全看大后台呀。我们做商人的，也就瞎忙活点杂事，纯粹小虾米。赚点钱都不知合不合法，倒了霉更只能硬着头皮挨上，赔死一律活该！”

　　到了海边，我们下车走到海滩上。眼前的碧浪金沙看去很是诗意，而且跟好些知名的旅游景点相比，这里还更原始一些。伟东叉腰在沙滩上一站，又道：“瞧这儿多好的环境。十年前谁都说会在短期内就得到快速发展，但让这帮争权夺利的杂碎们一管理，不说倒退吧，也起码没怎么前进。”

　　有小摊主转过来拉我们照相，被我们拒绝。伟东却又一笑道：“对了，正好有个事托付给你。有回下大雪，街上、海边全都没人。我开车带上丹丹，拿个相机，就在这里整整照了两个卷。照完以后不敢在东山洗呀，后来带到外地才洗出来，然后又得东藏西掖的，她那里也不能放，我这边更不安全，比藏密电码还麻烦呢。往后我回了西山，就更不方便了，你干脆先给我拿走，替我保管几年吧。”

　　我也笑道：“也好，以后想看照片了，就得往我那跑一趟。”

　　转眼看天色已晚。他自语道：“吃点什么呢？全羊早都吃腻了。”随即懒懒一笑道：“我带你到小辛那儿吃饭吧。”

　　我说：“我去合适吗？”

　　他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只要我能到，她是任何介意的事都没有。我现在就给她打个电话，一小时后，起码就是四菜一汤。”

　　我便到路边超市里买了点水果和红酒。伟东尽管一再摇头说没必要，但我总不能不拿自己当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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