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妻子
这段时间,我一吃完晚饭就钻进书房,埋头于我的论文,家里的事都没怎么管。妻子没有丝毫埋怨,她总是在我忘记休息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递上一杯水。但作为一个企业的负责人,在单位上总有忙不完的工作,即使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得不处理,根本没有闲心来写论文,我也从不把论文拿到办公室里写。唯一让我能够安心思考学术问题的地方,是我这幸福温暖的家。妻子最担心的,是我的健康。我的日常工作毫无体力运动可言,休息时也不喜欢锻炼,远比不上她天天压腿、弹跳,所以她时常督促我加强锻炼。吃晚饭的时候,她又提醒我:“坐久了别忘了起来活动活动,生命在于运动嘛!“我当然接受她的提醒,还玩笑着请她教我几个简单动作健健身。儿子见我们说得热闹,插嘴问:“爸爸,您天天坐在电脑前,是不是也在聊天?““啊?你怎么会这么问?“我不太明白。儿子说:“我同学的爸爸就天天上网聊天,还经常聊通宵,他说是工作--你也是天天在电脑上,和他一样。“我问:“他爸爸是干什么的?““不知道。“我意识到那个父亲可能是上次在电台见到的那类人,但这话不能随便对幼小的儿子乱说。
我告诉他:“天天泡在网上的工作还是有的,比如,开网络商店的,他得守在网上随时接待顾客;心理医师也有在网上工作的,我认识的一个同行办了一个心理咨询网站,他就是用网络聊天的方式和病人沟通,一聊好几个小时……但爸爸不是在聊天,是在写论文,爸爸要用这篇论文参加今年的'心理学研讨大会',要急着赶出来才天天守在电脑边。“妻子摸了摸儿子的头,笑着说:“小傻瓜,你爸爸才没那份闲情呢!“这个动作很温馨,气氛也很和谐。我知道她喜欢抚摸儿子,抚摸这个从自己身体里分离出来的活泼精灵,但今天感觉到她高兴的程度不够。事实上,这种感觉并不是今天才出现的,这几天一直都有。以前她也有过这样的情绪反应,比如有一次排练大型集体舞蹈,学生们总是达不到她的要求,那几天回家她都显得很烦躁。这一次我以为也是类似情况,就只顾忙于自己的论文,没过问。但现在我感觉似乎不是那么回事。饭后,安排儿子回屋做作业后,我破例没有进书房。我笑着对妻子说:“我决定响应你的号召,调剂调剂身体,今天不写论文了。
“妻子玩笑道:“真是个乖孩子!不知乖孩子准备用什么方法强身健体呀?“我说:“不是有句话'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吗,我决定和你一起走到九十九。“她问:“现在?到哪里去走?“我说:“就在附近沿街转一转吧,我们每天都泡在各自的工作圈子里,连周围的街道都没认真看过。“妻子说声:“好。“她推开儿子的门,对儿子说:“我和爸爸出去一下,你好好在家做作业,我们一会儿回来。“儿子“嗯“了一声,说:“要快点回来哟!“很久没有这么悠闲地散步了,走在干净整洁的街道上,我们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仿佛回到了恋爱时代……不觉有些陶醉。我们聊起了我们的相识、我们的爱情,也聊到了结婚最初那几年的艰难和现在的衣食无忧……她非常感谢我这些年来的打拼,说是我的努力带给了这个家安逸和舒适,也是我的成就,才使她可以安然于自己的小世界,不被世俗困扰。我顺着她的话说:“但我发现,你正在被某种世俗困扰--你被世俗打搅,我就感觉没保护好你。“她说:“是有一点小烦恼,但问题不大,更没有你保护上的责任--人生存在世界上,怎能不与世俗打交道呢?与人打交道当然就会有烦恼。
你总不能拿个玻璃瓶把我装起来吧!“经过这些年的成长,她比以前成熟多了,已经能够辩证地看待问题了,这是我最高兴的事。但从另一个角度说,成熟实际就是对世俗的了解和认同,越成熟的人就越低俗,我不希望她过于成熟。她说:“我可以增加对世俗的了解,但不会增加认同,根本性的东西更不可能改变。“我很满意她的回答,就问她目前是什么烦恼,希望和她分担。妻子告诉我,是新来的校长使她厌烦。与以前的几任女校长不同,新上任的这个校长是个男人,此人乍一和我妻接触,惊为天人,就如同所有的凡夫俗子一样,流露出颤抖而崇拜的眼神,在她面前甚至会紧张结巴。我妻本是一个不问世事的人,每天按自己的方式教学、工作,没把校长的更替当回事。一段时期后,校长意识到自己的样子颇为丢人,不像一个领导者,转而换了一副面孔,在我妻面前端起架子来,说话故意拿腔做调,有一次还闲逛到她办公室,装着无意的样子问她是什么文凭。
我妻当年读的中专班,毕业留校任教后,文凭一直是中专,是全校文凭最低的教师,但她对学校的贡献却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她曾经花了近两年时间,组织学生们排练出一台以巴人演化史为主题的历史舞蹈,参加全国舞蹈大赛获得了一等奖,这台舞剧也因此大红大紫,被邀请到全国各地巡回演出。每到一地,场场爆满,一票难求……本来明不见经传的艺术学院也因此红遍了全国,上了几百家报纸的版面。他们学校也就是从那时起,每年都有大批外地考生千里迢迢前来报考,使他们每年都有足够的人才精挑细选,为众多同行羡慕。我妻若是以此为跳板,无论跳槽还是自己组团单干,都是探囊取物的事,可她什么也没做,热闹一番后又回到学校,安心做自己的老师了!按她的贡献和业界地位,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文凭,可新来的校长为了找回心理平衡,竟故意把这个问题拿出来说事儿,以显示自己的权威。在普通情况下,异性间的上下级关系比同性的上下级关系相处容易得多,主要是异性之间少了同性相斥的原始矛盾。
但我妻是一个不争权不夺利的单纯人,与前几任女校长都相处得和和睦睦,简简单单就过来了,现在来了个男校长,反倒出现了矛盾。听完妻子的讲述后,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想找教委有关负责人去打个招呼,但马上就意识到这个办法不妥:校长目前并没有什么具体打击妻子的行为,双方只是在心理上较劲,我要为这点事去找教育局,不仅让他们为难,也会被他们小看;而校长要是听到这个信息,会更加仇视我们,矛盾就会扩大。可如果置之不理,这样的心理较劲是不会收场的。妻子倘若显露出半点妥协姿态,就会助长对方的气势,他会这么想:平常一副女神的样子,实际也不过如此!由此又会更加羞愧自己最初的失态,从而变本加厉,对我妻更加刁难,以获得一种心理上的补偿……根除矛盾的唯一方法,就是将矛盾双方分离,要么我妻离开,要么他离开。但能够适合妻子的环境屈指可数,主动离开并不是好办法。可无论我与教育部门关系怎样,总不能无缘无故提议别人换一个校长。
得找一个恰当的契机,借题发挥,可契机在哪里呢?--只能今后慢慢寻找。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要给妻子一定的声援。我思考了一下,决定从明天开始,用我的车接送她上下班,而且一定要司机开车,不是我亲自开。妻子每天上班乘坐的是学校的交通车,上下车都在小区门口,很是方便。坐这趟车的除了少部分学生外,都是学校的教职员工,人不多,一点都不拥挤。妻子从没觉得这种方式有什么不好,也没想改换交通工具。我之所以在这上面做文章,并不是考虑她的方便和舒适,而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校长意识到我的存在。我的坐车是4.2升排量的奥迪A6,车长5.012米,说不上豪华,但这款车在这座城市却具有特别意义--它是省市领导的标志性坐骑,一般人看到这样的车,都会对车主青眼有加。我希望校长看见这款车后,会去主动打听我的来历,如此,他就会了解到我与教育部门乃至有关领导的关系,他就应该掂量掂量我们的分量了。
突然改变上班方式,妻子一时还不太习惯,第二天我送她到学校门口时,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进校门显得很不自然。我站在车旁,一直看着她走进有门卫把守的大门后,才转身上车,去我自己的单位。到了中心,我对其他几位既是医师也是股东的下属说,我要用公车接送妻子一段时间,我将按一定数量交付燃油费、磨损费和司机的额外补贴。大家听我这么一说,纷纷说没必要交钱,因为那部车本来就是给我专人配的,怎么使用由我支配。但我说:“我用公车干私事本就不对,如果再不交钱,就不适合做负责人了。“张敞是较早进中心的“旧臣“,他说:“我记得中心买第一部车时,这个问题讨论过,当时的一致意见是:家属如有必要,在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可以使用--我们几位的家属都用过车,你今天开始交费,就显得我们自私了!“我说:“这不一样。你们那是临时的,仍然按老办法;我这次是要用一段时间,这么长时间对公共财产必定有损耗,我应该对股东的财产负责,不能随便侵占股东的利益。要知道,股东不仅仅只有我们几个。“我一提到股东,大家就觉得话不太好说,也就不再坚持。这事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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