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复查

　　从理论上说，已经过去的经历，都属于记忆，花涌峰念念不忘那个红绿灯下的少女，也能够清楚讲述游玩古镇的情节，说明他的记忆系统没有问题。那么，他是在什么时候，被什么阻断了记忆呢？我忽然发现，我在貌似严谨细致的同时，实则干着大老粗的事--我连他记忆能够追溯到多远都没搞清！比如，他能够记得的最早的事是什么？顺着这个思路，我又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重要问题：姓名！--记忆如果完全丧失，怎还记得姓名？难道他某一部分记忆还存在？我马上向他提出这个问题，可答案令我失望。他说：“花涌峰这个名字是我一年前临时取的，以前的名字已经忘了！““那……你是真姓花，还是……怎么想到取这样一个名字？“我有些不解。他解释说：“那段时间我的情况非常糟糕，到哪里去应聘都失败，眼看着手中的钱越来越少了，连吃小面都维持不下去了，感觉非常无助……有一天傍晚，我在街边闲逛，看到地摊上有一本《姓名与人生》的书，觉得对我有用，就忍痛花了5元钱买了下来。

　　当天晚上，我就根据书的提示，给自己取了'花涌峰'这个名字……用这个名字不久，我就转运了！看来名字真的很起作用。“他很兴奋地给我讲解“花涌峰“这个名字的精妙：“主运格为21，是伟大首领格，运势非常旺；天格为11，是受长辈提携万事顺利的运道；地格31，也是事业昌隆之象，再加上'涌'字带水，整个名字几乎趋于完美！我用了这个名字后，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我问：“在此之前，你用的什么名字？““没有名字啊！去应聘都是瞎编，在这家说姓李，到那家又说姓刘，但怎么说都是落聘。““那你提交的文凭和个人资料呢？““我没有任何证件！就是这一点难死我了！应聘的时候，别人见我没文凭，怎么说都不给机会……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我还去应聘过民工，可别人嫌我身体单薄……我也曾想搞个假文凭，但打街头那些办证电话一问，一个证要上千元，我根本没那么多钱，只好算了。“难怪，文凭都拿不出，谁会聘用他？也该他运气好，宏宇文化是新公司，急于收罗人才，才给了他机会，这应该与名字关系不大。“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文化程度？“我问。

　　他不太肯定地说：“应该是大学文化吧？可有时又感觉没上过大学，所以我一直不敢和别人谈这方面的事。““你能够记得起的最早的事情是什么？“我问。“最早的印象就是在到处应聘、拼命找工作……“他说。“那你吃小面的钱从哪里来的？““我也不知道啊！好像一开始身上就有几百元钱……反正总共不到一千元，我每天都在数着钱用。““那……你周围有没有亲人或其他关心你的人？“我接着问。他回答：“没有。只有那个租房子给我的房东大妈比较关心我，她真是个好人！到宏宇工作后，王总帮我找了现在这套房子，我就从那里搬出来了，再也没见过她。“我拿出纸和笔，说：“你把以前租房的具体地方写给我，包括那位大妈的日常称呼。“他顺从地接过笔，边写边问：“您认为我的问题与这有关吗？“我说：“不一定。但你想想，一个年轻人怎么会平白无故独自一人租房住？--我要去打听一下，看房东和周围的人是否了解你的来历。““那还不容易！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去不就得了？“他说。“不，不能影响你现在的工作和生活！我先一个人去了解一下，如果需要，我们再一起去。

　　“其实，我是担心在那里找到的原因他不能面对，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他现在信任我，对我的话基本不怀疑。我这么安排，他就老老实实地在纸上画出了详细的路线图，画完还告诉我：那里的道路很乱，第一次去不容易找。我思索了一下，起身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数码相机，然后回到治疗室对准他拍了一张照片。我准备用这张照片去询问房东大妈。第二天上午，我先到中心把昨日到市委市府的情况通报给了大家，稳定了军心，然后带上花涌峰的照片，往西郊而去。西郊的城乡结合部是有名的治安乱区，这一带房租很便宜，外地进城谋生的人有相当一部分住在这里。当地居民看到出租房屋的生意好做，就拼命挤占空地搭棚建房，弄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房子“，导致这一带成为有名的“三乱“区--门牌混乱、道路混乱、人员混乱，给治安管理增加了不少难度。公安系统每次召开安全工作会都会提到这个地区。花涌峰出自这个地方，又离奇失忆，使我对他的历史多了几分担忧。我叫司机把车停在主道上，自己下车照着花涌峰画的草图，在没有规则的胡同里穿行。

　　十几分钟后，我找到了那间用砖头和石棉瓦搭建的简易平房。我打量了一遍那间房，然后就走到对面小院的门口，对里面喊了声：“夏阿姨在不在？“--这是花涌峰告诉我的。只听一声：“谁呀？“一个50多岁、身材略胖的妇女站到了我面前。我对她说：“我是心理咨询中心的医师，最近我们收治了一个病人，他有些情况我们不太了解，所以来找您……“她把我从头到脚审视了一番，确认我是个正派人后，才说：“打听谁？“我拿出花涌峰的照片，“就是他。“她接过只看了一眼：“喔，是他。“表明非常熟悉。我问：“他是什么时候到您这里租房的？他在这里住了多久？““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反正是一年以前吧。他总共只住了三个月，后来说要搬到离单位近一点的地方，就走了。“她回答。“他说过自己从哪里来吗？“我又问。“没有。““他的证件上怎么写的？““我没看过。“我奇怪了，“难道您对房客的身份都不过问一下？“她又看了看我，再次确认我不是坏人，才发话：“我对他破了个例。

　　当时他一个人单独到这一带找房子租，样子很忧愁，也很疲倦，我见他人很单纯，完全不是混社会的那种，担心他出去受欺负或是变坏，就想留下他，等他心情好一些再问问，就租给他了。“看来，花涌峰身上独有的那种纯洁，能够感染一些人，这些人都在不自觉地对他进行呵护。这一点与我的妻子类似。我问：“后来呢？“她说：“他租下房子当天就在屋里睡觉，到第二天下午都还没有起床，我感觉情况不对，就去敲门，敲了好久，他才瞌睡眯眼地打开门。我见他气色不太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很烫，就给了他几粒感冒药。他吃了药后，到街角的面摊吃了一碗面，回来又睡了，这一睡又是一天……第三天上午是他自己起床的，漱口洗脸后，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一直到晚上才回来。以后都是这样，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个信息非常重要！从她的叙述看，花涌峰来这里之前，有非常心烦的事，而现在他已经没有这部分记忆了！--也就是说，他的记忆很有可能划断于这间简陋的出租屋！是不是在这个屋里发生过什么意外？我问：“他在这里租房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除了刚到那两天睡的觉比较多以外，没感觉出什么太特别的……他不爱说话，连名字都是一个多月后才告诉我的。““他名字叫什么？““他说他姓花，叫花什么我没听清楚，反正我就叫他小花。“我有些遗憾，花涌峰在这里生活了三个月，竟然只留下这么一点信息。猛然，我意识到一个重要的情况：睡觉！发着高烧睡两天觉！--是不是他这时身体已经出了问题？或者，就是这一场长眠导致了记忆的丧失？我开始怀疑宏宇文化上岗前的身体检查了！事实上，凡是单位性的集体体检，基本都是走过场，有病查不出来很正常！我得亲自安排花涌峰的检查。

　　回到车上，我给第一人民医院的徐院长打了个电话，问他脑内科最好的医生是谁，他问：“有事么？“我说有一个重要的病人需要经验丰富的医生检查一下。他很肯定地说：“最好的就是老王，不仅有40年的临床经验，还有十几项重大研究成果呢！“他问我什么时候去，我说今天下午。他说：“今天正好是老王坐堂专家门诊，我给他打个招呼就是。“我说：“我希望是不受其他人打扰的检查……“他想了一下说：“这样吧，老王坐堂4点钟结束，你4点以后去，我叫他等着你，就没其他人打扰了！“我马上给花涌峰打电话，叫他向王江请假，在下午4点前赶到第一人民医院。下午3时，我一个人先到了第一人民医院，找到脑内科专家老王。我把花涌峰的情况大致给他讲了一遍，他说：“发高烧、昏睡都有可能使脑细胞损坏，导致记忆系统出问题。

　　“我问：“如果脑细胞没有问题，其他器官病变会不会出现此类症状？“他答道：“也有可能。比如某根神经出现阻滞，而这根神经又与管理记忆的脑细胞有关；还有如肾衰竭，会导致体力下降，注意力不集中，记忆衰退……另外，目前还有一种没有科学依据的说法：人的思维和记忆并不都是靠大脑，'心'也有思维和记忆的功能，这个'心'是不是心脏，还不能确认，但如果这个说法成立，'心'也会影响人的思维和记忆。“接着他说：“如果他是器质性问题，那一定能够检查出来！如果不是，那就是您的专业范畴了……“我点点头，接受他的说法。快到4点钟的时候，花涌峰到了。老王先对他进行了详细的询问和手工检查，之后开出一个全面检查的项目单，这些项目甚至包括了看似没有关联的血液分析、B超等。花涌峰在各检查室来回穿梭，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把所有项目检查完。因为有几个项目（比如颅内CT）当天不能拿到结果，检查完后我们就离开了……三天后，检验单摆到了我办公桌上：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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