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和尚
“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轻轻吟诵这一段话后，问花涌峰：“这几句话听过吗？“他回答：“感觉很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听过。“我说：“这是《金刚经》中佛祖最后说的偈，是佛家最著名的'语录'之一。你梦的最后一段，表达的意思和它一样。““是吗？“他不太相信。我说：“你以前那个关于一行禅师的梦和刚才讲的这个梦，都说明你曾经接触过佛家学说，而且印象很深，可你在思想困惑时，却没有求助于它，而找上了《圣经》，这就很不合情理。结合你对和尚的特殊反应，基本上可以断定，你在失忆前，与这门宗教有过不愉快的经历，兴许它还与你的失忆有关。“我决定多与他聊一聊佛家话题，刺激刺激他的潜意识，看看有什么反应。我又说：“你能够在梦中记得一行禅师的话，不知还能不能记得他是哪国人？““不知道啊，梦中能够记得他的话我都奇怪呢！“他说。“他是越南人，后来旅居法国，曾获得过诺贝尔和平奖的提名。
这位僧人最伟大的地方不在于他的名气，而在于他的坦诚--这个世界可能只有他这个和尚公开承认和一位尼姑谈过恋爱！而且，当时他的师兄弟都发现他们在谈恋爱，但大家都宽厚地容忍了……““有这等事？“花涌峰来了兴趣。“当然有了！他自己在书中写的……““那他还是和尚吗？““当然是，而且还是著名的禅师。他曾经说过一句话：'参禅不是为了逃世隐居，而是更好地入世。'普通人认为和尚应该看破红尘，远离世俗，这其实是个误解--少林寺够出名的吧？可它的方丈不仅积极参加社会活动，向全世界推广少林武学，还给自己配了辆豪华轿车……在常人看来，他已经完全是个俗人了，可他却说：这才是真正遵循佛法……““啊！现在的和尚怎么都这样啊？“我听出他话中还有别的意思，就问：“你也接触过这样的和尚？“他说：“没有啊，只是感觉既熟悉又厌烦，说不清为什么。
“我没再追问，转而又聊起了一行禅师的恋爱，并由此展开，说到了释迦牟尼生前的一些逸事……他明显有一种排斥，甚至是厌恶，但因我聊的都是故事，情节的吸引力很大程度上抵消了他的抗拒，所以他还是安静地听我讲了一个多小时。我这样做当然不是在传播佛法。我认为，谁信仰什么，都有自己相应的缘分，我不会刻意去传播任何带宗教色彩的东西，尤其是我自己都还无法从本质上了解清楚的时候。我这样做的目的，是要给他的意识刻上一道重痕，看他做何反应--或许，他今晚的梦境就有和尚出现了。可第二天他再来的时候，却是满脸憔悴。他告诉我：昨晚失眠了。
我大失所望，遗憾地问：“是什么使你无法入睡？“他说：“不知道，反正很烦躁，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点头绪都没有，恍惚的时候还浮现出你讲的那些佛教故事……“我眼睛骤然一亮：这也是一种效果！而且比做梦更直接！他的烦躁，其实是几个意识矛盾冲突的表现：“自我“（潜意识）要出去，而“超我“（审查制度）坚决不允许，“本我“（执行者）无法找到平衡点，感觉很为难，就通过外在形式表现出来了！该不该放任甚至是加剧他的烦躁情绪，让它达到一定极限来帮助“自我“的突破？--不，这种方法过于玩火，要是花涌峰因此心理崩溃，或是转不过弯而患上精神分裂症，我的罪孽就大了。我权衡了一下，还是对他进行了一番放松身心的调理。这类技术对我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但花涌峰经此一调理，顿觉全身舒畅通泰、宁静安详，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感。他愉快地问：这是什么原因？我告诉他，中国传统的气功、佛教中的参禅打坐，都是这个原理，所谓“境由心造“，说的就是这回事。他似懂非懂，点点头自己琢磨去了。
这时我根本没意识到，这次极为平常的调理，会成为峰回路转的转折点！当晚9点多钟，儿子做完作业准备洗澡睡觉，我和妻子则坐在客厅边看电视边聊家常。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花涌峰打来的。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忙按下接听键，急促地“喂“了一声。花涌峰的口气却不像出了事的样子。他首先为自己的打扰行为抱歉，然后才期期艾艾地说：“我好像记起了以前的一个人。““真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真是这样，那可不仅仅是他的“利好“，对我来说也是一大值得炫耀的成就！要知道，这是第一例未用催眠术取得突破的失忆症病例！我必须抓住这灵光乍现般的战机，扩大战果。我对他说：“你哪里也别去，就在家里待着，我马上过来！“我对妻子说：“我要出去一趟。“妻子信赖地点了点头，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西服递给我。她知道我一定有必须的理由，没有多问。我从停车场把车取出来，一溜烟直奔花涌峰租住的那个小院而去。攀上7楼，花涌峰的房门开着，显然是在等我。我叫他把情况详细地告诉我。他说：“吃过晚饭后，我靠在床头看书，看着看着就疲倦了，进入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
这时候，脑子里就开始想您讲的那些佛教故事，思维就顺着故事情节往下走……走着走着，我就想：怎么故事里的和尚都没有相貌呢？我就努力去看其中一个和尚的脸，但看不清楚。我又想：这么近怎么会看不清楚呢？就再努力看，他的相貌逐渐清晰起来……他是一个老和尚，样子很慈祥，我却不喜欢他，甚至是讨厌他……清醒过来后，这个人的模样还能够记起，可惜我不会画画，要不我就把他画出来了。““哦，这个和尚就是你说的'以前的人'？“我问。“是！“他回道，“我感觉这个人很熟悉，而且和他接触过，但记忆中没有他，肯定是以前认识的人。
“没有经验的医师听了这样的话，会很失望：一个关联度不大的人，还不能证明是失忆前的人，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幸好我不是！实际上，他这段打盹似的梦境透露出了一个重要信息：记忆的封墙已经开裂！尽管这条缝普通人还无法察觉，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不仅清楚地看到了这条缝，还知道裂缝为什么会开在这里。“超我“是人精神世界中最理性的层面，它的特点是追求完美，当困难和痛苦达到某种极限时，它会指令“自我“关闭这些意识，于是就“失忆“了；而处在最原始层面的“本我“，是人所需的基本欲望、冲动和生命力，是一切心理能量之源，它总是在急切地寻找发泄口，它被阻止后，并不心甘情愿安静下来，总会找缺口往外冲……“超我“和“自我“都知道它这个特点，时刻防范着它，不让它有“作乱“的机会，所以它只能在“超我“和“自我“放松警惕的梦中零碎地溜出来……但“超我“和“自我“对重要的部分看管得很严，跑出来的往往是一些次要的、枝叶性的东西。
花涌峰能够记起那个老和尚，说明了两个问题：第一，这个老和尚曾经与他有过关联，而且绝不仅仅是街头擦肩而过的关联；第二，这个老和尚在被限制的内容中不是重要的部分，因此才看管不严，被它“逃“了出来。我要做的，不是马上去攻克被限制得最严的关键部分，而是顺着这条次要的线路摸进去，逐步扩大战果，这就如打仗先攻薄弱环节一样。战果扩大到一定程度后，“自我“发现隐秘的内容已经泄漏太多，监管失去意义，就会开放关口，放出其他的内容……所以，现在得抓紧时间，在“超我“指令“本我“修补缺口前取得突破。我叫他平躺在床上，轻轻地闭上眼睛，再次进行了一番放松处理--身体的放松其实是对意识的麻痹，这相当于告诉它：“目前是很安全的，没必要那么紧张。“那个老和尚能够在记忆中出现，很大程度上就得益于下午我对他的放松处理。当他的身体完全处于平缓、安静的状态后，我叫他再去回忆那个老和尚的样子--这对他并不难，因为他到目前还记得。
我问：“你现在看得清他的相貌吗？“他说：“嗯，看得很清楚，而且感到很熟悉，我一定见过他。“我说：“你慢慢想一想，看能不能想起他是谁。“他想了一阵说：“他是一个庙里的和尚。“这话放在平时，基本上是一句废话--和尚当然是庙里出来的！但现在却不同，它不仅不是废话，而且还是重要的标志--它代表记忆正由人向环境过渡，一旦过渡成功，记忆的缝隙又会扩大！我问：“你能记起在哪里见过他吗？“他又仔细想了一阵，说：“好像是在庙里--不，好像是一间办公室。““当时旁边还有其他人吗？““感觉有，而且很多……“他呼吸急促起来……我暂缓了追问，用柔和的声音说：“你其实一直记得这些内容，只是不太情愿再看到它……你不用着急，慢慢回忆当时的情景，看看当时发生了什么……记忆是每个人都有的，过去的事不管是好还是坏，都已经过去，不会对现实造成伤害，你尽可以把它回忆出来……“这话仍然是在做麻痹工作。他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身体也开始晃动，不能保持平静。我问：“是不是已经记起什么来了？“他几乎是挣扎似的剧烈抖动了一阵，最后才憋出一句话来：“是的，记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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