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解谜 2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父亲见我依然在家里，就认定我没有勇气离家出走，又按以往的习惯在饭桌上骂我。我对他露出轻蔑的表情，大胆地夹菜，大口地刨饭，吃完后不管他的语言多难听，理也不理起身就走。父亲大怒，厉声喊道：'回来！'我根本不把他当回事，转身往厨房走去--这么做是有目的的：他要是追过来，我就用厨房的菜刀砍死他！幸好，母亲把他挡住了，他应该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但我知道，母亲其实没有力量拦住他，是因为我中午的表现，他感觉到事态比较严重，才借母亲的阻拦顺势下坡。“这一天是我人生的重大转折点，这以后，虽然父亲多次都有想动武的企图，但都忍住了，因为他知道，一旦动手，后果只有两个：要么我死，要么他死！这两种结局他都没有胆量面对--弱者只要不在惜生命了，强者就无奈他何！我用自己的力量换来了做人的尊严。“但父亲并不甘心，他以生存条件来逼迫我。他在交母亲生活费时，减除了我的那一部分，他当着我的面说：'各人去找各人的生活费，我只给我自己的这一部分！'母亲当时的工作只是救助性质，工资很少，她努力用微弱的力量一直维持我的生存，直到我初中毕业。

　　“初中毕业后，成绩一塌糊涂的我幸运地考取了技校，找到了一碗饭吃……父亲看到我即将独立了，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畏惧，有了缓和关系的愿望。这让我打心里瞧不起他，因为，他曾经说：'老子以后不求你！'我觉得，在我既无力量又无生存能力的时候，乞求他哪怕是稍微给一点生存空间，他都没有给！在他意识到我长大会对他不利的时候，他甚至有逼死我的企图！所以，我不可能原谅他。“上了一段时间的技校后，我又想：他毕竟是我的父亲，以前再怎么样，好歹已经过来了……我希望还有一个做孝子的机会，因为我从根本上认定自己是一个好人。所以，我也相应也有了一些善意的回应。也就是这段时间，我们之间出现了一些良性的发展，有了一些短暂的、适当的交流。

　　“这个时候，我最希望听到的，是他对我说一声'对不起，我做错了'，毕竟我的少年时代毁在了他的手里，相比同龄人，我的人生少了整整一个时代！然而他根本就没这个打算，不仅没这个打算，他甚至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更气人的是，他认为我们关系的好转，是因为我认识到自己错了，而不是我宽容了他！有一次我想起这些辛酸事不禁哭了起来，他似乎有所动容，走近我竟然这样安慰：'知道哭了，看来会变好人了！'我悲伤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哭道：'我怎么有这样一个家庭啊……'他居然说：'前途要靠自己去努力，哪能靠家里……'--操他妈！这个家伙居然从头到尾都不认为是自己制造了整个家庭的悲剧，还以为我在埋怨出生不好！我不知道上天怎么制造了这么一个怪胎！“但不管怎样，他是我父亲，负担整个家的压力也挺大，有些烦躁情绪也很正常，所以我决定保留这份遗憾，还是做他的儿子。

　　然而我却发现，他不仅没有反省自己的行为，反而把以前对我的恶劣行为转移到了母亲身上！“事实上，我母亲长期都被他欺负和压制，当我在外工作后，这种欺辱就达到了恶劣的地步，平常在家就把她当佣人使来唤去，稍不如意就辱骂、恐吓，都造成母亲的神经质了。我每次回家都发现，父亲说话声调高一点，母亲就很紧张，甚至惊悸。“我告诉父亲：'我以前的事可以不再提，但你必须尊重我妈的人权！'他要么环顾左右而言他，要么根本就不当回事，逼急了，他说一句：'你小孩子家不懂！'--他知道我想做一个好人，不会把他怎么样，就耍横了！当时老子真想给他一记耳光！“有一次，我回家看见母亲的脸上多处淤青，就问是怎么回事，母亲说是父亲打的，原因是农村的姨夫来家做客，父亲指责母亲与姨夫有暧昧关系。晚上父亲回来，我强忍住愤怒问他怎么回事，他却反问我：'假如你的女朋友被别人抢了，你怎么办？'我知道他在胡说，因为我从小与母亲生活在一起，非常了解她的为人。

　　“实际上，自从我们'农转非'后，父亲就一直在我们面前指责母亲有不道德的行为，我非常恼火，却拿不出证据来证明母亲的清白--谁能够证明一个人几十年是清白的？每天24小时录像都得多少盘带子？“这一次，父亲拿出了他见到的'证据'--他说，母亲生下我那次，他回家休探亲假，看见母亲的产床边铺了一张临时床，就问这是谁的，当时姨夫顺口答道：'我的，晚上我在这里睡。'父亲就此认定母亲与姨夫有问题，几十年坚持不变。“母亲根本就不记得有这事，她非常明确地说，无论当时旁边有无那张床，都不可能是姨夫在那里睡！后来她经过回忆，才想起那张床是表妹铺的，为的是便于照顾刚生育的她，却不知姨夫怎么会那么说。父亲却认为，这话是姨夫亲口说的，而且是很自然说出口的，不可能是假的！他认定是母亲在撒谎！“我告诉他，我从小跟着母亲生活，知道她是个什么人。但父亲说：'那时你还没出生，你怎么知道？'我质问他为什么不当姨夫的面对质，他却说：'这么丢人的事，我没脸说出口。

　　'我说：'既然你不当面对质，就不能污蔑别人！'这时，他就开始演戏了，做出很痛心的样子，捶胸顿足地大喊：'我一个堂堂男人啊，老婆偷人，我还得养着！养着不算，别人还欺负到家里来……我哪有脸活下去啊！'“这纯粹是十足的无赖小瘪三行为！我气极，出手给了他一拳，他一下子停止演戏了，瞪大眼睛惊恐地问说：'你，你要干啥子？'母亲赶紧过来拉住我。我想到这毕竟是父亲，心中确实有点下不去手，举起的手有些犹豫，他马上看出我的心思来了，大喊：'好嘛，儿子也打老子……'我知道，他故意用这种方法来刺激我，赌我不能对他采用暴力手段！“他赢了！他拿住了我最无力抵抗、最柔软的部分，使劲地揪，揪得我心痛，我恨极了！我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流氓，恨自己为什么会受道德、人伦的约束，恨自己为什么会接受那么多传统思想！我要是一只没有人性的动物就好了！“他耍无赖，我毫无办法，事情只有不了了之。但我知道，我走后，他还要欺负母亲，所以就严厉警告他。我知道这没有任何作用，但我没有办法，什么办法都没有！““韦老师，要是您碰上这事，您怎么办？“他痛苦地问我。

　　我一直在通过讲述寻找他心底里的一些东西，听他这么一问，猛然回过神来，说：“确实挺难处理的。“但很快发现这样说不妥当，就补充道：“这一类问题，很多成年人处理起来都棘手，别说年轻人了。“我要让他感觉到我是能处理的。

　　他说：“我非常不愿意提及这些事，一触及这些事，心中就感觉抓狂、愤怒、郁闷，但却毫无办法！--您知道那种感受吗？“我非常严肃地点了点头，说：“知道！因为，我有过与你类似的经历……“这话是真话，我成为心理医师后，还花了不少的精力来治疗这些创伤，比如驱赶那个女鬼……这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满带疑惑地问：“您……“我淡然笑了笑，说：“等把你家里的问题解决后，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现在，你继续！“这话明确告诉了他两点：第一，这一类事情虽然难，但还是能够解决；第二，我会介入他的家庭去解决。

　　他心情转好了一些，接着前面的内容继续讲了下去：“要使母亲不受父亲的欺辱和压制，唯一的办法就是使她在经济上摆脱对父亲的依附，但没有这个条件啊！母亲以前那个拿生活费的工作早就没干了，而我又刚参加工作，住的是单位的集体宿舍，工资少得连自己都养不活，哪里有能力养活两个人？所以，明知母亲在家里过的是奴隶生活，我也无能为力！“我心里痛苦极了，拼命想解脱，才有了到和尚庙皈依的念头……可拯救苍生的佛法没有在我的苦求下灵验，老和尚对我冷漠的拒绝，使我对佛法失去了信任！紧跟着，热娜离开了……“我濒临崩溃了！再在怀安我就无法活下去了！既然自己不能改变现实，我只有逃避现实。

　　我向朋友、同事借了一些钱，在没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独自一人离开了怀安……坐上车的时候，我心里暗自祈祷：但愿母亲能够熬到我回去拯救她的那一天！“刚到省城那几天，我还充满着对新生活的幻想，虽然找工作屡屡失败，但还是念叨着'失败是成功之母'的格言，满城奔波，寻找就业的机会。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我逐渐焦虑起来……到最后，连建筑工地的民工、扛垃圾的苦力这一类工作都无法得到，我绝望了，感觉到天真有绝人之路！“到后来，各种努力都落空了，生存的希望完全灭绝。这时身上虽然还有几百元钱，但我清楚地看见，我正在走向灭亡……我累了，困了，不想再努力了，我要找个地方大睡一场，让我这绷了多年的神经得到真正的解放……于是，我到了西郊的城乡结合部，租下了夏阿姨的那间房，睡了一个长觉……“没想到的是，这一觉醒来，我把以前的事全给忘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又到处去找工作，到处去求生，还给自己取了'花涌峰'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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