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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失态


  我神情恍惚地被司机拖上了车,像截木头一样被运到电视台--也只有这辆采访车才能从纷乱的事故现场开出来。总导播见了我,疑惑地问:“哎哟,您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我傻笑了一声,说:“没什么。“直播时间已经到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叫化妆师适当修饰一番,就把我推进了直播间。这次请来的嘉宾共有三位,除我之外,还有一位是专门研究艾滋病的医学专家,另一位则是某大学人文学院院长。直播的方式是,主持人和我们三位坐在演播室,对相关议题进行分析、评说,电视台则派出记者,在外进行实时采访,然后在导播的安排下,记者采访、演播室的议论和事先准备好的一些专题片轮换播出--现场嘉宾的议论实际上起着承转启合的作用。随着导播10秒钟倒数,直播开始。画面先播放的是一段专题片,介绍艾滋病的起源和传播情况,看得出来,制作这段专题片的人花了很多精力,掌握了很多数据,不仅细致地介绍了目前世界上感染的人数、分布区域,还分析了感染途径、年龄结构等。见到屏幕上那些枯瘦如柴、全身溃烂的患者,我皮肤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当主持人面对镜头,问我对这段片子的看法时,我神情还在恍惚间,强打精神应付了几句,就让给了医学专家。医学专家对这些数据很熟悉,他说:“现在有很多人对艾滋病重视不够,总觉得它离我们很远,殊不知它就在我们身边,我们的朋友、亲戚、同事都有可能携带着艾滋病毒,所以,大家切莫当儿戏,对它的危害要给予足够的重视。“人文学院院长一开口就体现出学者风范,他高屋建瓴地说:“人类自诞生以来,就在不断同各种疾病做斗争,人类也通过不断的斗争而得以成长。虽然艾滋病目前还不能得到有效防治,但我相信,艾滋病最终也会像天花、肺结核这些病一样,被人类征服!“话语铿锵有力,令人肃然起敬。接下来播放记者在街头的随机采访。记者询问了不同性别、不同年龄的人对艾滋病的看法,被访者基本上都显出谈虎色变的样子,表示非常惧怕这种病,不敢和艾滋病人接触。镜头又回到演播室,医学专家很认真地对着镜头说:“虽然艾滋病很可怕,但我在这里负责任地告诉大家:艾滋病是通过血液和****传染的,握手、拥抱、用餐都不会传染,大家没必要那么恐慌。

  “院长说:“普通老百姓对艾滋病恐慌是可以理解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老百姓知道这个病的性质,解除他们的恐惧心理。值得高兴的是,现在各级政府都很重视这个问题,这为消灭艾滋病打好了组织基础。“我完全没有心情讨论这些问题,但总得说点什么。我说:“我和那些普通市民一样,对艾滋病心存着恐惧,虽然知道平常接触不传染,但心理上还是想尽量避开。“这话与另外两位学者比起来,明显差了一个档次,很不符合我的身份,但我现在根本不在乎,只想尽快应付过去,早点离开。接下来的节目是,记者随同一名艾滋病患者到一些公共场所,去测验这些地方对艾滋病人的态度。患者先后进了宾馆、酒楼、健身房等地方。每当患者表明自己是艾滋病患者时,工作人员毫无例外地拒绝其入内。客气的,会找一些借口委婉推脱;粗鲁的,直接拉下脸呵斥他赶快离开。患者走了半天,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愿意接待他。医学专家说:“这还是人们对艾滋病的恐慌造成的,要让大家正常看待这个病,尚需时日。

  “院长说:“这是一种歧视,这种歧视是不人道的,也是不道德的!普通老百姓因为害怕不敢接触患者,可以理解,但这些公共场所拒绝患者是不允许的,它是对患者人权的侵犯!对待患者,我们不仅不应该歧视,还应该多理解他们,关心他们,让他们体会到社会的温暖!“我不太喜欢院长的话。要在平日,我也不会对这话有什么反应,但今天心情太糟,糟到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心理医师!我说:“我觉得,对待患者的态度,应该根据不同的人,不同地对待。我们应该关心爱护的,是那些没有过错而染上病的人,比如受母婴传染、输血感染这一类受害者;至于那些做错了事而染病的人,社会给予其治疗已经算是发扬人道了,没必要过分关心他们。要是不加区分地关心,无异于鼓励人们去做错事。“院长没料到一向温和谨慎的心理专家会当面抬杠,当即就想反驳,但囿于自己的学者身份,不便于在镜头前失却风度,只好忍下了。后边的电视内容是介绍一些社会工作者为防治艾滋病所做的工作,有研究疫苗的,有给同性恋发避孕套的,有收养爱滋孤儿的,等等。主持人叫我们三位从自身职业的角度谈艾滋病的预防。

  还是医学专家先发言,他说:“要预防艾滋病,首先得认识到它的危害性和传播途径,在重视的前提下,采取适当的措施,就能够控制它的蔓延。比如,戴安全套做爱,就能够预防****传染;严格采血管理,就能够避免血液污染;不去沾染注射毒品等恶习,也不会染上艾滋病……当然,如果在医学上能够成功突破,那就是最好的、最根本的解决方式。“院长这次没先开口,他在等我先说。我只好先发表自己的意见:“我认为,应该加强社会道德建设,从根本上堵住这个病的蔓延。艾滋病之所以呈愈演愈烈之势,根本在于这个社会有相当部分人性行为过于混乱。“院长这下开口了,他说:“归根结底,艾滋病是一个医学问题,如果在医学上取得突破,那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与社会道德关系不大。虽然目前通过性接触感染的人比较多,但那只能说明人们不注意预防,不是什么道德问题。大家在性行为时都戴上安全套,这个问题就自然解决了。

  “我本来心情就不好,见他故意模糊道德的界限,忍不住反驳道:“这绝不仅仅是医学问题,也绝不仅仅是一个安全套的问题,它的根本就是社会道德问题!要是没有那么一帮人乱交,这种病能蔓延到现在这种地步?“既然说了,就索性全说开:“你刚才说'应该多理解他们,关心他们',我不敢苟同!一个人干了什么事,就得承受相应的后果,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放纵欲望染上艾滋病,是他自找的,是上帝给予的惩罚!上帝都要惩罚的人,我们为什么还要去关心他?--我们应该关心和同情的,是那少部分无辜感染者,绝对不应是那些穷奢极欲而受到上天惩罚的人!对于那些道德沦丧而染病的人,我们应该做的是鄙视他、隔离他,把他做反面教材,告诫社会:不洁身自好就是这个后果!--回顾一下历史就可以发现,从花柳、梅毒到今天的艾滋病,老天爷一直都在提醒我们审视自己的行为,可人们总是不当一回事,致使事态发展到现在这一步。

  如果我们还不反省,只会有更大的灾难等着我们,而不是美好的明天!我在这里可以大胆预测:艾滋病假如真有被医学攻克的一天,随之而来的将会是更加难以治愈的怪病……“我并不觉得自己的话很正确,甚至感觉有几分不妥--倘若全社会都用这样的眼光看待艾滋病,那些未被发现的患者就会隐瞒他们的病情,给社会埋下祸根。但我心中有一股淤气需要发泄,所以就不管了。更何况我还认为,就算全社会对艾滋病达到顶礼膜拜的程度,也始终会有患者隐瞒病情,也始终会埋下祸根,毕竟,它是一个传染病,对交际、求职、家庭都有着无法克服的影响。

  所以,我继续说道:“我们不能因为想消除一个不可能消除的祸根,就让整个社会的道德倾斜,让花涌峰这样的人没有生存空间!那样的话,不仅不能消除隐藏的祸根,反而会导致更多的人染上这种病!我就曾听人这样说:'艾滋病的潜伏期都有8~10年,犯病后还可以用药物控制很多年,怕什么!'--这样的结果难道不更糟糕?“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我说的花涌峰是谁,但他们都觉得我破坏了现场秩序。导播急忙在耳脉中提醒:“注意说话分寸,这是直播!“主持人不断用眼光示意我适可而止,待我的话刚一露空隙,就插进来打断了我,她对院长说:“关于艾滋病究竟是医学问题还是社会问题,一直都在争论,你作为研究人文科学的专家,又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呢?“显然,她是要找回平衡,使局面回到可控状态。院长被我一顿抢白,心里虽然大为不满,但仍然显出学者风度,不与我计较。他干咳了一声,说:“艾滋病是不是一个社会问题,这与观念有关。

  通观历史我们会发现,只有在宗教思想或是封建意识统治时期,性观念才比较单一;凡是社会经济大发展的时期,人们的性观念都是多元化的……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经济大发展时期,性观念也相对多元化,观念之间也难免碰撞。但不管什么观念,我们都要坚持一个原则:允许不同观念的存在!因为,这是文明社会和文明人的标志!“听了他的话,我感觉到了一种巨大危机,这种危机不是我个人的,而是整个社会的,而我根本无力挽救这个危机,就如同无法挽救花涌峰的生命一样!那一刻,我恍然感觉到院长就是杀死花涌峰的凶手!我脑中产生了一个恶作剧念头,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怎么也压不下去……我冷不丁问院长:“你是不是有婚外情?“所有的人都没料到我有此一问,主持人傻了眼,院长也愕然地张着嘴。

  导播在耳脉中生气地问:“你在干什么?发神经呀?“我向导播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表示不会出大问题,然后不容院长喘息,又紧追了一句:“你坦白点说,有没有?有没有?“院长很生气,但又不便在镜头前发作,故作镇定回道:“这与现在的节目有什么关系?““太有关系了!人都是根据自己的需要来确立观点的,每个人阐述观点的目的,要么是希望得到精神和物质上的好处,要么是为自己辩护,希望别人接受自己的所作所为--你就是属于后一种,对不对?“我丝毫不让,气势咄咄逼人,院长竟不敢当面否定。他气急败坏地指着我:“你,你……“这一下,所有的人都看出院长确实有问题了。主持人回过神来,感觉无法控制局面了,急忙向导播使了个手势。导播紧急命令:“快,插播广告!“画面立即转移了。导播怒气冲天地冲进直播室,对我大喊:“你捣什么乱!存心砸场子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后悔请我了。

  我不作任何解释,继续盯着院长说:“我就知道你这种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个社会坏就坏在你们这帮什么狗屁学者的身上,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拼命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搞出一套肮脏的理论来,把大众引向歧途!与你这样的人同台而坐,简直是我的耻辱!“说罢,我摘下耳脉,把手中的铅笔啪地扔在桌上,在众人的注目中扬长而去!我知道,电视台的人恨死我了!但我并不后悔,至少,我揭露了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假学者,他的同事、妻子,即使没看直播,也必定会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此事,不管他们作何反应,这个院长的画皮都已被撕下。我情绪激昂地走在大街上,没人陪伴,也没有专车接送。

  初冬的凉风拂来,心中有一股豪气在升腾,这样的感觉已经好多年没有了!我想:也许我们本该保留一些这样的激情,而不是看着花涌峰这样的人成为孤家寡人,无法在社会上立足……我又想,花涌峰一直希望自己成为武林高手,到死都没成功,而我就不同了,我可以用催眠术把自己变成高手,杀尽天下群魔……我现在胸中内力激荡,是不是功力又增长了?我感觉脖子勒得太紧,就扯下领带,敞开前胸,让它在风中散发出热量……我发现领带竟然是两面开刃的三尖两刃刀,大为兴奋,像孙悟空得到金箍棒一样,把它舞得风雨不透……我感觉自己的武功已经天下第一,遇神杀神,遇鬼灭鬼!我用“刀“指着一个路人说:“不要用避孕套,练武功才能消灭艾滋病!“他推开我的手,说声“神经病!“,自己走了。我继续舞动手中的“刀“,一路前行,所向披靡!我听见有人说:“看,又疯了一个!“另一个说:“穿得倒还衣冠楚楚的,怎么就疯了!“又一个说:“这个社会怎么了,满街都是疯子?“我脑子想:谁是疯子呢?疯子在哪里?疯子是不是武林高手?……尖利的急刹车声猛然在耳边响起,我还没明白过来,就感觉自己飞了起来……我想:城市里的车真多,连我这样的高手也躲不过……落地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骨骼脆响的声音,突然清醒了:今天我是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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