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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舍利


  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后,我伤愈出院。这一场车祸导致我右脚轻度残疾,走路时只要步伐稍快,就会出现瘸腿,也就是说,从今往后,我的行走风格就一个字:慢。除此之外,我的工作和生活都没太大的变化,仍然在原来的轨道上。我在电视上直播的表现以至后来的车祸,并没有太多的人关注,主要是全城正在劲吹反腐狂风,所有人都把眼睛盯在了那桩涉及众多高官的大案上,没有多少人去关注一个学者在电视上的失态和他对艾滋病的看法。在我住院这三个月里,省市两级领导班子都已基本调整到位,所有工作都有了一个新的开始,担心受牵连的人也把心放回了胸口。当然,被羁押的数十位高官和刘红一班犯事的老板,他们的痛苦才刚刚开始……我出院没有立即去上班,在家里静养着,等到星期一,我才正式“复工“。我觉得星期一有一种从头开始的感觉。到了单位,早上第一件事当然是开例会。几个月不上班,我对所有的工作都需要摸底,在会上就成了专事提问的“记者“,大家则根据自身负责的范围分别答“记者“问。

  一番问答后,我了解到,因为人手不够,我们还没有兑现给朱大可的那份薄“礼“;同样,与教育系统的新合作是我和教育局局长议定的,在我缺位后,此事就被搁置,双方都在等着我回来重新启动。我当即表示,散会后就立马着手这两件事,争取在短期内推进到实质运作阶段。这两项工作明确后,后面的议题就轻松多了,几乎是在闲聊,其中少不了提到宏宇集团以及我们被冻结的那一部分股份,大家对宏宇曾经的辉煌和瞬间崩塌都欷歔不已。在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我们议论它似乎像谈论一个无关的话题。趁着轻松的氛围,我把自己出车祸的原因告诉了大家,并问谁与交警大队熟悉,我想打听花涌峰和那个女孩的情况。张敞说,他的妻弟是交警大队办公室主任,马上就可以问到。果然,散会后半个小时,他就来回话了。他从妻弟处得来的情况是:花涌峰的身份至今无法查证,警方通过电视和报纸向全省范围都发过启事,但毫无消息,现在交警大队正为这事犯愁呢!我想,可能是警方告知面太小,花涌峰的父母没有看到启事。

  但转念一想:不对!张敞明明说警方“在全省范围发过启事“!在省报和省电视台发的启事,即使花涌峰的家人没看到,他们家的熟人、朋友、同事总应该有人看到,但现在……他父亲不回应有可能是不想认这个儿子,但他母亲没有任何反应就不正常了--她要么与外界完全失去联系,比如重病染身失去正常行动,要么就是已经去世!我甚至怀疑花涌峰一年前的出走,已经导致他母亲崩溃……我能做什么呢?去帮助警方找到他们?--我相信能够找到,怀安的机械厂也就那么几家。可找到又能怎样?如果他母亲已经去世,再把他父亲治疗正常有何意义?如果他母亲依然健在,听到唯一的寄托--儿子已经早夭,又会出现什么结果?这时还帮她在家中争取地位,有价值吗?也许,什么也不做是最好的方式……“那女孩呢?“我问。

  张敞诡异地对我一笑,说:“你做梦都猜不到她是谁的女儿!““谁的?““就是那个和你在电视上吵架的人文学院院长!““啊?是他?……这,这怎么可能?““没错,就是他!他老婆听到女儿出车祸的消息,当场就疯掉了,现在还在精神病医院……“天啊!是世界太小,还是……那么一个纯洁美丽的女孩,简直就是美的化身,怎么会是一个伪君子的女儿?他怎么能够培养出来那样的女儿?“那……他现在怎么样?“我问。张敞回答说:“他的情况不太清楚,估计心情也不会太好吧?但院长的职位应该没有什么变化,要是有变化,媒体早报道了。“我沉默了,不再问什么。脑中忽然想起和张一弓老先生讨论的那个话题。我经历的这一切似乎都在印证一句话:冥冥中自有天意。

  花涌峰也罢,院长也罢,还有刘红、厅长、王江、女主持……都在适当的时候出现在适当的位置,不该走的,怎么推他都不动,该去的,怎么留也留不住……我又想起在北京最后一晚看的那本书来,很想立即翻翻它,起身找了半天,才记起这本书根本没在办公室……遽然,我想起一个人来……该去拜访他一下!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例会讨论的几项工作都启动起来,还落实了各方的具体责任人……之后,在某一天下午飘然抽身,独自一人开车往平山县而去。我要去的地方就是厅长大人见鬼的那座小庙,我要见的人就是那位搞得厅长大人神经兮兮的老和尚。车过平山县城,我按厅长的叙述,往东南方向驶去……又开了约一个小时,我开始向路人打听小庙的方位。我不知道小庙的名称,又无法说出具体位置,问起来颇费周章,还被一个农民指到了一座早已荒芜的破庙去……在公路上来回逡巡了四五趟,我才在一位老大妈的指引下,开上了厅长说的那条机耕道。

  我一路开,一路观察沿途的地形和景致,碰到大致相当的地方,就下车仔细观察、印证、询问,这么走走停停,在那条不长的机耕道上就花了近一个小时,最后来到小庙所在的小山前。下车锁好门,站在厅长曾经眺望过的地方,我也面向广阔的大地进行瞭望,感受褐色土地散发出来的质朴芬芳……这样的景象固然令人心旷神怡,但它和普通的农村景致并无二致。我想,厅长当时是在对自己命运担忧的心情下来到这里,面对安宁和空旷,一下子出现类似心理医师调理的那种放松状态,因而就认定这里不寻常了!沿石级而上,踏着疏散的野草,嗅着林木的芬芳,听着偶尔传来的鸟鸣,再烦躁的心情也可以回归自然……石径并不长,几分钟就到了庙门口,可急于想探讨生命奥秘的我惊讶地发现: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好不容易找到这里,却吃了“闭门羹“,这让我有点蒙,难道我还不如厅长有缘?我从未见过大白天锁门的寺庙--老和尚哪里去了?从厅长的讲述看,庙里的日常生活由另外一个年轻和尚负责,年轻和尚不在庙里倒说得过去,但老和尚应该没有什么俗务,现在却是两人都不在,把门都锁了!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当然不愿空手而回,我决定等到天黑。

  如果他们只是临时外出,晚上应该回来。我最担心的是老和尚外出云游,更担心他带着青年和尚一起云游,那样的话,就白等了。我在庙门前那条小径上反复踯躅,边等待边浏览四周的景致。本以为会等很久,可不到半个小时,就从山下跑上来一个年轻人,一见到我就问:“你是来找师父的吧?“我领会到他说的师父就是庙里的老和尚,就说:“对呀,怎么还锁门?“他说:“现在我也还俗了,庙里没人,所以平常就锁了。““你……还俗?“他就是那个青年和尚?他说:“本来庙里就我和师父两人,师父圆寂后,就没什么香火了,吃饭都成问题,我就还俗了--好在我家就在附近,还能够看护住师父留下的一切。““什么?你师父圆寂了?“我简直以为听错了。“对,是圆寂了,三个月前圆寂的。“接着他说,“这段时间偶尔会有不晓得的人来找他,我都要跑来说一声。刚才看见下边停了辆车,就知道又有人来了,就上来看看。“我满心沮丧,失望地往山下走去。还俗的和尚跟在身后。

  我问他:“你做了几年的和尚?“他回答:“3年!“我又问:“你为什么要做和尚?“他答道:“3年前生了一场病,怎么都医不好,后来是师父救了我,我觉得应该报答他,就求师父为我剃度了。““这么说,你师父的医术比医生都高?“没想到,他却说:“师父那不是医术,师父是得道之人,他能够起死回生!“我笑了笑,没说什么。他以为我不信,就说:“师父圆寂后身体都和普通人不一样,现在还好好地坐在那里……“我眼睛一亮,“坐着?--你是说他还坐在庙里?““是啊,现在都还在,我专门把他供在一间干净的屋里呢!“我停住脚步,对他说:“你能打开庙门让我看看吗?“他说:“要看可以,但不要碰他。“我向他保证不乱动后,我们调头回到庙门前。他掏出钥匙打开大门,把我让进门。

  我站在庭院,一眼看到了大雄宝殿内那尊曾令厅长不自觉跪拜的佛像,我看不出它与其他塑像有多大区别。已经还俗的青年和尚打开右边厢房的一个房间说:“就在这里!“他把覆盖在屋中间的一张绒布揭开,我就看见端坐着的老和尚了!以前听说有肉身舍利这事,我总以为它和沙漠里的干尸是一回事,但今天亲眼见到,不得不惊叹世间有太多的神奇--这里的空气环境不仅没有沙漠那样干燥,甚至还很湿润,绝对不适宜储藏肉质物品,可老和尚的肉身却完好地保存了下来!老和尚全身极度瘦小,像抽干了水分一般,但神态安详,眉目慈善,说明他走得很坦然……我双手合十,对老和尚拜了拜,试图从这尊干尸上领悟到什么,但看了半天,一无所获。

  我又小心地围着干尸转了几圈,还是未有发现,不觉望着他发呆……在那间小屋里静静待了几十分钟,我既没有什么独特的领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得不怏怏退出房间。我不太甘心,问干尸的徒弟:“你还记得有天晚上,有两个人住在这里遇鬼的事吗?“他说:“噢,记得……是他们自己有问题--有师父在,怎么会有鬼!““他们住的是哪两间屋?““对面左厢房。“我叫他打开房间看看,他同意了。我巡视了一遍那两个普通的房间,也像厅长那样在窗口遥望了一阵,还是什么都没发现。至此我基本断定:厅长见鬼这件事正如干尸徒弟说的那样,是厅长自己的问题。我此行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来解密厅长见鬼的事,而是希望拜会一个对生命奥秘可能有深刻了解的人,遗憾的是,人虽然见着了,却无法交谈!我想,这个世界有许多事可能永远也没有确切的答案……告别那座寺庙和那个已经还俗的和尚,我开着那辆还算是上档次的轿车,急速往省城飞驰--那里有我的妻子和儿子,还有我已经不喜欢但不得不奋斗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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