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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0uff0e不是巧合

  巴立卓最近听说,省电信公司正在开展“尽职调查”,从联通省市两级分公司借调了人员,主要来自于法律、财务和市场三个方面,目的是摸清C网的用户数量与收入、增值业务和市场策略。

  这消息是在餐桌上得到的。他调入省网通不久,急需通过某些场合融入新的集体,与机关人员共进早餐就是不错的途径。餐桌就是派对,各色人等齐聚,你一言他一语的,总能听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省电信对联通的调查就是全方位的,还专门成立了资产清查小组,其成员中有不少人是网络技术工程师,他们被派到联通机房对设备进行清查,重点将各地CDMA骨干网、传输网、基站一一清点统计,搞得非常细致。

  刚刚端起餐盘,就见副总乔月贤走进食堂。巴立卓收住脚,边笑边闪开过道。省公司的餐桌颇有讲究,省公司领导和关键部门的头目都有固定的位置。机关远比基层复杂,无形之中等级森严,万万不可僭越。见巴立卓有些迟疑,乔月贤招手,示意他过来坐坐。

  在一个单位里,大领导的目光能投向你,肯在你身上多注视一瞬,就已经很不错了。吃什么无所谓,部门经理围着乔副总说话才是最要紧的。看看这张桌子吧,坐着财务部、计划建设部、市场部主任等人,全是省网通公司大权在握的要员。不知何故,今天早上其他副总均未在场。巴立卓瞧了眼乔副总的早餐,稀粥馒头加咸菜,自己的呢,是豆浆油条加腐乳。未与领导保持一致,真是个小小的疏忽。

  这阵子巫奎去了北京,据传是看病,于情于理都比较可疑。巫奎的年龄大了,有关他将下课的传闻屡禁不止,第一副总乔月贤的行情随之见涨。省公司机关里的人,算得上职场精英了,肚子里都揣着一只算盘,都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他们这也怕哪也怕,最怕的就是站错了队,一旦大树倒掉,大难就会临头;他们早也盼晚也盼,只盼望自己跟对了人,一旦时来运转,从此鸡犬升天。

  乔月贤何许人也,原省邮电管理局干部处处长,后来的省电信、省网通公司人力资源部主任,大半辈子没做别的,净摆弄人了。最近这十年来,饱经电信拆分与人事动荡的洗礼,见惯了各式各样的恭维或牢骚。果然,他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一如既往的气定神闲,多了以往少有的谈笑风生,平易近人中把架子端得足足的。

  巴立卓调离松河时,乔月贤代表省公司党组找他谈话,而九年前,他扶正为松河电信局局长,乔月贤还只是人力资源部主任。同样的当事人,彼此的位置与心境都发生了变化。往事如烟,却难忘乔月贤当年的叮嘱:要为革命做大事,不为个人做大官;希望年轻同志尽快胜任工作,组织好当前的移动剥离……

  往事不堪回首,巴立卓灰头土脸地离开了松河网通,全无了当初的精气神。心怀久捂不温,他觉得自己犹如一颗石子,在时代激流的冲刷下,忽而处在河床的中央,忽而又偏移到了岸边,时而在旋涡里挣扎,时而又缄默无闻。历经了太多的磨砺,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有些老了。回首故园红叶外,只将多病告医王。借用一位朋友的名句:再牛逼的肖邦,也弹不出老子的悲伤!

  而现在,在省网通公司的食堂里,乔月贤就是气场的中心。非正式的亲切交谈,往往比正式会议更有效果,领导者不会轻易放过搜集情报的渠道,哪怕是道听途说来的小道消息。乔月贤饶有兴致地听取不算汇报的汇报,中电信北方公司接收C网的工作已启动,与联通方召开了座谈会,进展还是很快的。他们正在核查能够支持CDMA运行与配套的全部资产,开展一系列尽职调查,前者以联通为主,后者由电信主导,等等。

  乔副总站得高望得也远,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对于国家来说,国有企业好比这饭桌子上的盘盘碗碗,合并几道菜,撤掉几个菜,都太正常不过了。在国家利益的大格局下,上个新网络、分个旧网络又算得了什么?联通的双网分拆在技术层面毫无问题,难处只在于人员的分割。中国电信迫切期待早日收购C网,资金层面也不要紧,无非是国资委一句话的事情。为北京奥运会保驾护航是当前压倒一切的工作,本次电信重组只能先谋划着,相关集团公司坐在一起商量着,实际的动作要等到奥运会闭幕后……

  国企也如衙门,不管是他人事先代笔,还是源于自己的思考,只要经领导口中说出来的事情,那就是精辟的论述,一桌子人听得频频点头,只差手边没有纸笔来做记录了。

  巴立卓来雪都已逾百天,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了,不能总当机关里的闷葫芦。眼下的气氛正好,时机难得,他说:“我刚刚在网上看到一则笑话,说的是这轮电信重组,挺搞笑的。”

  乔月贤的兴致很高:“那你说说吧,听听可乐不可乐?”

  巴立卓就把互联网流传的故事,详细讲了一遍:四大电信运营商都是国资委和信息产业部的儿子,国资委是爹,信产部当妈。哥几个贫富不均,为了女人老吵架,女人是指移动电话业务,爹妈犯愁啊。中电信是长子,不料老婆离他而去,改嫁老二,所以日子过得大不如前;中移动是老二,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富得流油,还老算计几个兄弟;老三是中网通,不前不后的位置,既没有兄长和弟弟那样得宠,也没女人知冷知热的,家境每况愈下;老四是中联通,因为是小弟弟,父母最疼他,一时迷糊就给娶了两房女人,一妻一妾瞧着很美,可是他身体吃不消啊,撑不起来门户。谁的孩子谁疼,老爷子苦恼了好几年,终于下决心摆平这事。啥事啊?四个兄弟三房女人的事儿!怎么摆平?叫小儿子让出小妾C网给老大,当然要赔偿小儿子青春损失费的,钱从哪里出?要么叫老二出血,要么先欠着另议吧。老三有些不好办,不好办也要办,吊销他的户口,叫他和老四搭伙,守着老女人G网过日子……

  众人大笑,就餐的员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向领导聚集的餐桌投来诧异的目光,就连餐厅服务员也被惊动了,一时间面面相觑。

  乔月贤忍住不笑,摆摆手道:“这个笑话嘛,是好笑,但是有明显的硬伤。所谓老三和老四搭伙过日子,属于典型的胡编乱造!”

  领导就是领导,举止言谈先考虑身份,或者说要讲政治顾全大局。巴立卓立即噤了声,不敢逞口舌之快,凡事适可而止最好。

  不想乔月贤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发问:“现在的网络媒体呀,真了不得啊。老三老四共享一个女人,说得通吗?还有,铁通与卫通算什么,洗脚丫鬟?”

  众人的目光从乔副总那里撤了回来,重新聚拢在巴立卓身上,都有鼓励他说下去的意思。

  巴立卓挠了挠秃头,盯着乔月贤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这个嘛,老四是家里的小儿子,可是他是早产儿,从小就发育不良。底子没打好,娘胎里带来的毛病难根治,长大了难行男女之事。爹妈心里清楚,老三身体还壮实,就叫他俩将就着过吧。按农村的土话讲,就是拉帮套!”

  众人又是大笑,简直要笑出眼泪来了。这次,临近餐位的其他人都听清楚了,都跟着爆笑不已,震得窗玻璃一阵摇晃。这一刻,巴立卓被宠得快要飘起来了,他也在哈哈大笑,心里充满着莫名的快乐。

  笑声一停,乔月贤就正色道:“就此打住,这样的笑话不许外传。要是联通的兄弟听到了,该做何感想?小巴你的言论,涉嫌破坏电信重组的和谐稳定!”

  这一番话说得很重,不止巴立卓傻眼了,座中人都被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乔副总起身离去。早餐派对到此结束,众人纷纷散去,乘电梯或上或下,各就各位去了。

  巴立卓与财务部裘主任同乘一部电梯。裘主任瞧着他直乐,欲言又止。巴立卓就说:“别看我的笑话,请老哥多多关照。”

  裘主任还是笑:“你是真傻,还是故意装傻?”

  “真傻,在下面混还有点自信,这一来省里头,手脚都不会动弹了。”

  “你在下面是野兽,无拘无束惯了,来省公司就成了圈养的宠物。还好,你蛮有表演天赋的,虽然看起来有一点点傻。”

  被领导压住可以,绝不能被同僚制服,尽管裘主任的位置比自己显赫得多、重要得多。为官之道,并不是一味迁就才好,有时也要显现出适当的个性。巴立卓挤了挤眼睛说:“古人又一次说对了,傻人有傻福。”

  “完了,你是真发傻。”

  “一个人犯傻是真傻,一群人明知道是傻事还跟着犯傻,那叫团队精神!”

  嘻嘻哈哈地斗了一阵嘴皮子,彼此不分胜负。电梯门开了,也就不了了之地散去。

  巴立卓的办公室位于二十四楼北侧背阴处,凭窗望去,脚底下是葱茏的树木,街道上车水马龙。如果远眺,看得到巍峨的海关大楼、金叶大厦、亚细亚商厦以及许多地标式的建筑物,移动省公司的办公大楼也在这条街上。

  整整一上午,巴立卓就待在办公室里,翻阅全省网通各市县安保人员名单以及消防器材的配置情况。前不久,他申请追加几个地市机房的自动报警与灭火装置,正如所预见的那样,报告未获批准。计划部门说全年的支出计划早在上年底经集团公司核准执行,无法另行修补;财务部门的答复更干脆,成本控制已到极限:没钱!其实,巴立卓根本就没指望项目获批,打报告不打报告是我的事情,批准不批准是别人的事情,反正我争取过了,责任段落已清,出了问题与我无关。官凭文书私凭印,白纸黑字才是真,报告就挂在办公网上,这就是工作痕迹。

  国企动物的小把戏谁都会玩,巴立卓自以为聪明,巫奎总经理的最终批复是:“以目前的财务状况暂无力解决,请计划财务安保诸部门,妥为研究,列入下年计划。望立卓同志认真履行职责,切实加强监督检查,强化安全生产责任制,防范措施一定要落实到人头,确保万无一失。安全生产,责任重于泰山!”

  瞎子电灯白费蜡,巴立卓的报告算是白打了,真要出了责任事故,第一个倒霉的是基层单位负责人,管生产必须管安全,每年都签军令状嘛,第二或第三个倒霉就该是自己了。

  不说这些了,巴立卓现在郁闷的是吃不准乔月贤的心思。今早上他拂袖离去,不见得有多么不快,但起码不会有多高兴。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是在松河网通,手下要是讲了刚才的故事,自己会真的生气吗?大官小官都同理,领导有时就像小女人,常常口是心非半推半就。

  胡思乱想中,又到了吃午饭的时间,磨磨蹭蹭地去了。食堂里人头攒动,老远就望见了那张桌子,乔副总还坐在早上的位置上,旁边换成了其他四位副总和综合部主任,他们说着笑着,看起来很和谐很团结。乔月贤身边空了一把椅子,不用说这是平日巫奎的御座,即使他不在,也不会有谁敢坐的。机关就这样,到处都是看不见又真实存在的规矩。

  巴立卓与网运部的人很熟,盛好饭菜就去那里落座。中午就餐的人太多,这个时候大家只说与工作无关的事情。巴立卓忽然想到,眼下这种充满了混乱、动荡与不安的重组时期,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什么人物都可能出现,就像一幕没有编剧、没有导演的电影。你可以是旁观者,又随时可能成为配角,没准要当上主角。巴立卓啊,你会长此以往的寂寞下去吗?如果不是,你的下一出戏,何时何地上演?

  下午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巴某人无所事事,便登陆游戏网站打麻将。手气真不错,接连好几圈碰碰胡,赢了不少“银子”。他不忍哑然失笑,心里想到:人生就是碰碰胡,碰对了方向,光彩一辈子;碰对了时运,顺当一辈子;碰对了爱人,幸福一辈子;碰对了师长,收获一辈子;碰对了朋友,乐呵一辈子;万一碰上神仙,还有下辈子!可是,神仙也难保自己样样都碰对。

  玩得正兴高采烈,电话铃响了,是王二美找他,说霍达的案子要请律师。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霍达的案情不算复杂,大意是原省政府秘书长向他打招呼,安排松河段高速公路的户外广告。后来那家广告公司来答谢霍达,丢下十万现金就跑了。两年之后,原省政府秘书长东窗事发,顺藤摸瓜揪出了一批大贪小贪。说实话,霍达受贿有罪,但并不是个见钱眼开的人。他今日的落难,完全与当年的粗心大意有关。

  挨不过王二美的再三央求,巴立卓只好停下游戏,与金律师通了电话。在小小的松河地界,金律师很知名,当年就是他出谋划策,帮孔萧竹打赢了儿子意外伤害的索赔。

  金律师认为,司法程序也是官样文章,从立案到开庭,少则半个月,多则半年,该铺垫的必须铺垫,打点的就要打点。如果顺利的话,所谓法庭辩论、法庭调查只是走个过场。按常理说,当事人的上级单位也该出面做工作的,家丑不可外扬,案子闹大了谁都不好看。原省政府秘书长腐败案社会影响很大,霍达虽系从案之一,但还是聘请金牌律师为好。

  巴立卓不懂这些:“那我叫当事人家属聘请你吧?”

  “我的强项是经济案件,不做刑事案件的辩护。”

  “哦,那有劳您找个高手,家属不怕花钱的。”

  金律师满口答应,推荐他的大学同学做代理律师,此人现任松江大学法学院副院长、高级律师。具体事情,叫家属与金律师联系。

  搁下电话,再联系王二美,忙完了这些,巴立卓挺高兴,感觉自己还是有分量的,并非池中之物。轻松之余,也为昔日的对手惋惜。怎么搞的?以霍达的合法收入,每年该有五十万元之巨,区区十万块钱就毁了后半生,太愚蠢了。为小贪欲丢了大钱袋,堪称负效应,太不划算。可是,人常怀侥幸之心,因为并不是每次闯红灯都有车祸,并不是每个小偷都会被抓到,并不是每个贪官都会被枪毙。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要快下班了,乔月贤忽然召见他:“你来我这里一下。”

  人心里有鬼的时候,更容易碰到鬼。不知道乔副总的葫芦里卖什么药,反正他巴某人就心怀鬼胎。他想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和恰当的人选,靠拢靠拢,渗透渗透,试探试探,能不能换个重要点的位置?

  敲开乔副总房门时,巴立卓已经把笑容挂在嘴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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