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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5、久不见莲花

  世界真是太小了,有时候,你不想狭路相逢都不行。刘宇抄起餐桌上的叉子,去砸巴立卓的秃头,当然是轻轻的,虚张声势的。

  巴立卓站起身,连连赔罪:“公务在身,原谅原谅。”

  “一个办公室主任能有什么公务,忙的全是领导的私事。”

  “我是一盏灯,处处放光明。”

  刘宇哼了一声,回身拿盘子取食去了。看着他的身影,巴立卓忽发奇想,这个长假里,京城里该有多少省一级的运营商高管?都和巫奎一样吧,为自己的职位而奔波。

  刘宇很快就回来,坐在巴立卓的对面。两个人边吃边聊,却不说一句关键事,那就是刘宇来此有何贵干?

  “你们的C网卖了,这回该轮到咱们两家融合了吧?”巴立卓问。

  “在妥协中加速,在迁就中婚配。分C网是这样,收编网通也会如此。”

  “是啊,中国电信还有个讨价还价余地,我们呢?乖乖归顺吧。”

  “都说联通与网通的合并最难,我看倒没什么,无非是两支人马集合在一起而已,头头脑脑也不难安排,先找把椅子都坐下来,回头再来个一刀切的政策就可以了。”天大的难题到了刘宇嘴里,竟然举重若轻。

  巴立卓要了一杯咖啡,喝一口看看杯,再喝口再看看杯,还频频点头:“照您这么说,出售C网是最难的。”

  “联通和电信的想法根本就不一样,双方围绕着传输网络、基站、人员划拨方案扯皮不断,但时间不饶人,只好大而化之地终止博弈。”

  “运营商毕竟是央企,要讲政治,要承担社会责任。”

  刘宇说了一个自己听来的笑话:“移动不讲政治,要接TD牌照;电信有时讲政治,收购了C网;联通不懂政治,好歹活下来;网通太讲政治,结果挂了。”

  “野有遗贤,真有高人啊,怎么总结出来的呢?”巴立卓苦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四天前,集团公司召开奥运保障表彰会,许多人泪洒会场。桃李无言,下自成蹊,那一捧热泪里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感情。中国网通勒紧腰带,将巨大的人力物力投入到北京奥运会上,用于网络建设与宽带战略的投资近三十五亿元,大把大把的银子烧掉了,其品牌却因与联通的合并而不复存在,就犹如绚烂的礼花,刹那的芳华后归隐于永远的黯然;又仿佛一条波涛汹涌的内河流,突然消失于莽莽沙丘。

  刘宇有些后悔了,这个笑话不该讲的,刺激了对方不说,也与自己的身份不符。

  巴立卓也不想冷场,换了个话题:“C网真不怎样,窟窿实在是太多了,歪嘴骡子卖个驴价钱。”

  “谁都拖不起呀,各自让步吧。”

  “那么,联通与网通的融合啥时开始?”

  “近在咫尺,指日可待。”刘宇也吃完了,用餐巾纸擦擦嘴巴,丢进餐盘里。

  刘宇不让巴立卓送他,匆匆推开旋转门,招来出租车,急急地走了。

  巴立卓立在台阶上,呆了半晌。心里嘀咕,难怪运营商的职工都那么焦虑,原来省一层的高管都急急恼恼的。浮躁都来源于对位子的渴望,国有企业的分配梯次差距太大了,高管交椅的背后就是一座金山。比如网通集团,三岗以上人员至少拥有三百万元以上的H股期权,而企业里真正干活的人却不是他们。当官的歪歪嘴,当兵的跑断腿,当官真好啊,既可以作威作福,又可以不劳而获。光看着眼红不行,你想活得舒服些,就拼命地往上爬吧。人人烦恼,个个闹心,陌生的同行见面,都问问对方“你几岗?”只要不是脑残的人,都明白位子的重要性。没有位子,哪来的票子?没有票子,何谈面子?最可怕的是,价值导向告诉人们利益至上,企业无需理想、气节与情操。

  算了,不想这些忧国忧民的事了,巴立卓想立即离开酒店,走得越远越好。他已下定决心,会会从前的枕边人。这个愿念一旦萌生,就迅速膨胀起来,不可抑制。

  他打电话问林紫叶:“昨晚休息得好吗?”

  “咸吃萝卜淡操心!”林紫叶不愿理他。

  “我也来北京了,紫叶。”巴立卓没说他怎么来的,听起来就像刚下火车,很感人。

  “哦,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呀,看看大观园里的林妹妹。”

  “少扯,大观园早就关门了,林妹妹也死了。”女人说的是气话。

  “我记得许多年以前,有人陪你游览过大观园的,往事历历在目,今生难忘。”巴立卓不敢说自己就住在大观园酒店,江湖上混久了,最拿手的就是隐蔽自己靠近目标。

  林紫叶不吭声了,看来无论女人多么泼辣能干,都抵不过男人的一片柔情。

  “紫叶,你住在哪里,我这就过去看你?”

  “不必了,我还有事情。”话虽这样说,但口气不再像从前那么骄横,变得安静了。

  “那你告诉我你的住处,我立即赶过去。”

  林紫叶又不出声了,看得出来,她在犹豫什么。

  巴立卓乘胜追击,扩大战果道:“我就去你的宾馆住,要是没有房间,就坐大堂里等你。”

  “嗯,我住牡丹宾馆。”

  “好,我马上过去。”巴立卓笑了,未免有些得意,再傲慢的女人也会有一个使她缴械的男人。

  打车赶往最近的地铁站,然后乘地铁奔牡丹园而去。国庆节期间正是北京的旅游旺季,新开通的地铁十号线人满为患,拥挤异常,让人感叹:奥运会时,好像世界人民都来了;国庆长假,好像全国人民都来了,而且中国人民远多于世界人民。

  出了地铁车站,顿觉天地一派通明,巴立卓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搞清了方位。牡丹宾馆不是很大,但位置优越,这里离学院路不远,大唐电信、电信博物馆以及北航、北师大、北邮等高校就在附近。进了宾馆,急忙给林紫叶打电话,打了两遍才接,女人在旁边的翠微商场。他苦笑,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屁大的工夫也要逛逛商店。

  他们是在滚梯口相见的,没有招呼,没有拥吻,彼此平静地看着,然后肩并肩地走到一起去了。应该说,林紫叶是漂亮的,端庄味取代了当年的清纯味,但跟以前一样好看。她一身耐克运动装,连挎包也是运动款的,好像是要去打球。必须承认,巴立卓有牵手的欲望,但林紫叶所表现出来的冷傲又让他不敢妄动,暗藏着的冲动只好化为淡淡的遗憾。同居了十载的情侣,仅仅分手十个月之后,都发觉与对方从未有过的遥远。时至今日,巴立卓终于明白,爱情除了费心经营还需要长久地相依,如果缺了其中之一,剩下的可能只是一场流离的伤梦。

  商场里的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两人漫步其间。巴立卓问:“难得有这么一个长假,你既不去游历名山大川,也不出境观光,来北京看人挤人?”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女人白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久不见莲花,才觉牡丹美。”巴立卓在她身后奉承道。

  林紫叶收住了脚,回转身已是泪盈于睫。

  “告诉我,你来北京做什么?”

  “相亲!”女人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毅然决然道。

  巴立卓的心疼了一下,还有点酸,脸上仍挂着笑,他说:“我双手赞成,你也该有个归宿了。”

  林紫叶瞪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这就是我的结局?苦守十年的苦果?”

  男人本不想争吵,此刻又不得不说:“我一直要娶你的,是你不同意。”

  “可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叫我放心?”

  “婚姻如同炒股,你和谁结婚都是有风险的,如果不想承受,就不要怨天尤人。”

  “你什么意思呀?我混成这个样子全是我的错,是我不能承担风险?”女人真恼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男人是用来靠的,所以要可靠。”

  “女人是用来爱的,所以要可爱。”巴立卓忍不住,回应了一句。

  原本预期浪漫的鹊桥会,转眼变成了激烈的争吵,彼此都惊讶于分歧竟如此之大。

  林紫叶愤愤难平,话里话外带着讥诮:“有些男人其实不咋样,可就是因为有些女人不识货,非要来抢,这一抢可不要紧,他就感觉自己成了什么宝贝似的。”

  “没办法,市场经济的法则也适用于男女关系,男人涨价无外乎两个因素,一个是内在价值提升了,比如事业有成、功成名就等,自然就要涨价;另一个原因在于需求关系,你可以认为他不怎么样,但因为有人抢,所以要涨价。”

  “你,你这人真够无耻的,是不是有新目标了?”林紫叶的脸都气白了。

  “我整整花费了十年光景,连你都没搞定,还奢谈什么新目标?”

  林紫叶侧过脸来,认真地看着男人,“那我问你,你现在还能娶我吗?”

  “我能,如果你愿意。”

  “我不能,因为你已经不爱我了。”

  巴立卓挠了挠头顶,叹了口气:“你都几百岁了,还什么爱不爱的,男人女人就是互相照顾,在一起混日子罢了。”

  不觉之间,两人走出了商场,却不知去哪里好,就站在门前理论。女人问他:“你刚才说不用爱情,搭个伴儿就行,那你怎么不和孔萧竹一混到底?”

  巴立卓愣住了,眨了眨眼睛说:“性格不合,和她在一起太累了。”

  “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累?”

  “偶尔吧,比如现在,我千里迢迢奔你而来,见面就开斗争会,能不累吗?”说着,他一把拉过女人。

  寂寞的女人真是不堪一击,如果男人的手指是热的,无不就范。果然,林紫叶仰头看了看男人,轻声说:“对不起。”

  隔着土城西路,对面是元大都城垣遗址公园,花红柳绿芳草依依,不失为闹中取静之地。巴立卓却没有游兴,而是指着车水马龙的街头说:“真希望你能现实一些,天底下哪有纯粹意义的爱情?你看,热热闹闹的北京城里,能有多少纯洁的爱情?人们一般把婚恋与房子、财产混为一谈了。”

  林紫叶满眼泪花,将头埋在他的肩头,无语地抽泣。

  看看时间,已经是中午。林紫叶不想吃饭,两人就回了宾馆休息。刚带上房门,巫奎就来了电话,吩咐说:“你和小岳明天就可以回去了,我这边还有事情。”

  巴立卓说:“那您怎么回去?”

  “我坐火车,买好票了。”

  “我们还是等您吧,也好听您随时调遣。”

  “不必,你们路上小心。”巫奎冷冷道,随即挂断了电话。

  这是怎么了,先是吃惊,随后懊恼,一惊一乍之间,身体里的冲动大为衰减。但是,他还是上前拥住了女人,正在耳鬓厮磨,手机又响了,是刘宇的声音:“你小子在哪儿呢?”

  “随便出去转转,有什么指示?”

  “怎么能联系上你们老巫?刚才打电话还忙,现在关机了。”

  巴立卓如坠云里雾里,不得其解,又不敢怠慢,赶紧去找小岳:“请联系上巫总,就说省联通的刘宇书记找他,有急事,手机号码是……”

  来来往往地忙了一通,回头去搂林紫叶,女人默默承受了。再去亲她,她双唇禁闭,不愿配合。当他的手探进女人的衣襟,企图解开乳罩并抚摩那对绵软温润的****时,被拒绝了。“你是不是在撒谎?”

  “没有啊,”巴立卓矢口否认,没注意到刚才的对话露了马脚,“我现在的工作就这样,随时随地听领导差遣,二十四小时全天候。”

  “算了吧,全天候!”女人奋力挣脱开箍抱,“我又看走了眼。”

  “对不起,紫叶。这么多年了,我一直爱你。”

  这样柔软的话语,叫林紫叶无可奈何。放弃一段感情太不容易了,他的一个眼神或者一句话都会让自己的决心土崩瓦解。女人的眼泪是最厉害的武器,眼泪一流,万千游戏规则、做人原则以及储备在身体里的荷尔蒙全部崩溃。巴立卓只好去哄,软语温存,好生安慰,做爱的打算只能放一放了。

  女人终于平静了,眼睛红肿得像两只小桃。趁她去卫生间的当口儿,巴立卓去走廊里打了电话,悄声问小岳联系到巫总没有?巫奎至少有两个手机号码的,一个公开其余保密,只有司机知道,连副总也经常找不到他。尽管如此,巴立卓还是为自己悲哀,这说明老总和自己不够知近。他顺便征求小岳意见:“老板叫我们明天就回去,你说几点走?”

  “主任定,我听你的。”

  “你是驾驶员,有经验,几点离开好?”

  “十点退房行不行?我想睡个懒觉。”

  “我看行。对了,今晚我还有点事情,就不回去了,明天上午见。”

  “好的好的。”

  待林紫叶梳妆好了,两人离开宾馆去学院路。女人提出,去北京邮电大学看看,许多年以前,他们的故事从这里开始。来到北邮门前,感觉校园很旧,全无了当年的新锐之气。他们有点失望,也就没了进去走走的兴致,站在路边出神了好一阵子。唉,这么多年过去了,真不知道谁的理想还在闪闪发光?时光是无法倒流的,而今故地重游,曾经青春怒放的地方,也永远地失去了从前的味道。

  时间尚早,巴立卓跟着女人去了新街口,疲惫不堪地进出那些小店。他们走在路上,耳畔布满岁月如水的潮声。十五年前,他曾在这里透过高低错落的店铺,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温柔之海。千帆过尽,人将老,情却难了。

  走得人困马乏,寻了一爿小店歇脚。女人的情绪不高,闷头吃着灌汤包,巴立卓也有些怏怏不乐,不小心衣襟上沾染了一块明显的酱油痕迹。他边擦边想,生活本身总需要一些颜色来填充内心的虚无。

  回去的路上,总要有一些话题的,林紫叶简单说了说工作,真不想做市场部主任了,和魏颂谈了好几次,始终未获首肯。

  巴立卓劝她:“企业不是家,领导不是妈。不是你想要的,就能给你。珍惜现有的职位,但不要太认真。”

  “真想退休,找一个地方去做幸福的农妇。”女人说,别人都看中国移动眼红,那可是我们拼命换来的。

  “你心目中的桃花源,永远也不会有。想象中的农妇并不幸福,她一定比你还烦恼。”

  夜幕降临,送女人回了宾馆,巴立卓想留宿,但林紫叶丝毫没这个意思。她伸出手来,做出握别的姿态,“下一次见面,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巨大的失落之感无法掩饰,巴立卓不想走,“你准备待几天?”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那你来这里,只是为了散散心?”

  “你就别管了,我累了,是不是再见?”

  “好吧,你多保重!”巴立卓握了握女人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去。京城的秋夜是那样的缠绵,可他心里闷闷的,忽然有一种要流泪的感觉。爱情也许是一座就要打烊的伤城,看起来,有一扇城门就要关闭了,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要进地铁站时,他收到了林紫叶的短信:“只希望你诚实,勿念。”

  巴立卓意识到,女人一定是边哭边发这条消息的。迟疑了好久,才打消了回去敲门的念头。算了,过去的就过去吧,何必再去自讨没趣。人生啊,都是从陌生到熟悉,再从熟悉到陌生,这一次,他与林妹妹的故事似与风月无关。

  坐在依旧拥挤的地铁里,他又后悔起来,如果中午的动作再坚决一点,结果就会截然相反。那几个电话真可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节骨眼儿上,搅了自己的春梦。再自欺欺人地想一想,自己毕竟不年轻了,很久没有性生活,久疏战阵,匆忙上场,不知道该有多狼狈呢。

  回到大观园酒店,小岳很是吃惊:“主任,你不是说不回来吗?”

  巴立卓露出赧颜之色,垂头丧气地说:“没找到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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