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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47、落花流水

  如今的联通省分大厦,簇新的旗帜迎风招展。这里飘扬过中国电信、中国网通的旗帜,门前的公交车站名也一改再改:从省邮电管局到电信公司、通信公司、网通公司。老资格的通信人对这里心怀敬意,也习惯了这十年来的种种变迁,可以用鲁迅的诗歌来形容他们的感受: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朝秦暮楚的故事太多了,见怪不怪而已。联通下属的C网终端公司,三个月之内两度更名,先由联通华盛改为联通华凯,经拆分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名号,背后的玄机谁能说得清。

  本轮六合三的电信业重组,联通方面拜将封神耗时最长。进展相当缓慢,变化却很突然。千呼万唤中,联通总部公布了各省分公司正副职任命名单,绝大多数省区只任命了一名正职,此前有关两名正职的猜想不攻自破。此人事安排出现了南北泾渭分明的格局:南方各省的一把手基本上由原联通人士出任,北方十省的老大基本由原网通人士担纲。刘宇属于极为罕见的一例,正式出任联通省分总经理兼党委书记。因年龄原因,巫奎未获任命,也就是说他下野了。在旁人看来,这一天的到来,是那般漫长。

  新班子新起点新气象,刘宇他们天天开会,连周末也难得空暇。巴立卓分身无术,乔迁新居的事一拖再拖。都忙乎啥呢?伺候领导吃喝拉撒,美其名曰办文办会办事。其实,综合部的职责已大为缩水,无非是收文发文、写稿发稿和催督办。新联通内部机构林立,效率偏低,高额成本开销在所难免,协调运转成了大难题。还有一件事最为棘手,那就是薪酬套改,同工不同酬非改不可,不然就成了分裂的导火索。面对不和谐因素,刘宇宣称:同心同德生,离心离德死。当务之急是正式任命省分机构与地市公司高管,虽然心里有谱了,但必要的程序、步骤还是要走的。千忙万忙中,他没忘了训导巴立卓和他的综合部:“别的省,最近稿子上得不错呀。”

  大领导说话都含蓄,意思是最近本省联通无新闻见诸报端。电信运营商都看重《人民邮电报》的上稿率,也注重地方媒体。巴立卓赶紧报告:“前些天您说的破解三大课题,他们非常感兴趣,确定上一篇新闻透析,发在三版,一版有导读。”

  “嗯,全省员工的成绩,要看得见,摸得着。”

  “好的,我马上召集新闻中心开会。”

  “你和他们强调一下,每个月见报不得少于一条。”

  “我这就去布置。”

  “有时间,你去北京联络联络,稿子的质量也要提高。”

  “好,我明后天就去。”

  “还有,巫总那边,多照应照应。”刘宇话题一转,忽然说到了巫奎,他很细心,不乏人情味儿。

  卸职后的巫奎天天来上班,看看报纸,上上网,写写字。距离正式退休尚有一段时日,除了上班下班,他真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隔壁就是刘宇的办公室,人家那边访客如云,他这边门可罗雀,即便有人偶尔进来看看,那些笑容也是出于应付才写在脸上的。

  趁着刘宇去省政府开会,巴立卓去巫奎那里坐坐。记忆里,他好像从没有和巫奎谈过心,除了汇报就是聆听指示,或者接受批评。敲开门,只见巫奎在写大字呢。说实话,他老人家的手笔还不大入流。不过,恭维仍是必要的:“巫总的字很飘逸啊。”

  “唔,怎么说。”巫奎没抬头,手晃了晃,派头仍在。

  巴立卓没急于回答,头凑得更近了,仔细端详。巫奎临摹的是李煜《浪淘沙令》:

  独自莫凭栏,

  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

  李后主的词长于写悲、写愁、写离怀别绪,未免太消沉了。巴立卓不好说词论赋,只能接着夸巫奎:“我不懂书法,只知道好看不好看,就是瞧着顺眼。”

  巫奎写完了,搁下笔,伸手在头发里理了一阵,眼巴巴地等对方说下去。

  “怎么说呢,笔挟天气,风骨铮铮。”

  巫奎两眼含笑,像尊菩萨,“言重了,修身养性而已。”

  “刘总特意嘱咐过我的,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小巴。”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权利与义务是对等的,既然下来了,就不该乱提要求的。”

  “哪里哪里,您永远是我的老领导。”巴立卓顺口搭牙,并无感恩戴德之意。

  巫奎的笑容淡去,说得挺含蓄:“我们都是普通人。普通人的意思就是,从概率上来讲,应该是多数的一方。”

  “是啊是啊,成功的人总是少数,有钱的人总是少数,大多数人是一般的、普通的、不太成功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当皇帝的只有一个人,王侯将相是极少数。成为李嘉诚这种人,是要靠命的。”

  “李嘉诚比您有钱几万倍吧,他比您快乐几万倍吗?”巴立卓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谁都有憋屈的时候,谁都有低三下四的时候,凭啥别人都得忍着,轮到你巫奎就受不了了?

  巫奎望了望虚掩的房门,说:“至少,我现在晚上睡得着觉。”

  领导都这样,在位时爱高估自己,下台了又难免看低自己。说到底,还是不能以平民心态面对世界。巴立卓想赶紧走开,不和他扯了:“不管怎样,巫总要保重身体。”

  巴立卓退了出来,叫车直奔机场而去,他要去北京公干。就在候机大厅里,接到了霍芳的电话,这才知道王二美被拘留了,还没放出来。策略地问了问,安慰从前的女邻居:“不管遇到啥事,都不必往心里搁。”

  “二美咋这么倒霉呢?”霍芳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直到要登机了,巴立卓才勉强收了线。此番进京只有一个任务,请有关媒体的人吃饭,增进增进感情。

  万米高空,只有炫目的阳光和脚下的风起云涌。从前的诗人想到,生命可以原地蠕动,也可以御风而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平庸有的精彩。

  不知不觉地打起了瞌睡,他梦见自己在王二美家里饮酒作乐,满桌子的狐朋狗友。正喝得热火朝天,刘宇出现了,怀里抱着个小男孩,冷冷地打量众人,扭头下楼。巴立卓吓坏了,起身去追。刘宇怀里的小男孩笑嘻嘻的,不停地挥动小手。巴立卓更慌了,忙不迭地摸出钱来,左一张右一张地塞给小男孩,说是什么压岁钱……

  当飞机轮胎触及地面时,颠抖传遍巴立卓的全身。他醒了,惊出一身冷汗,暗暗诧异刚才的梦境,不得其解。

  三天后的下午,巴立卓从北京回来,找刘宇做简要汇报。刘宇却问他:“巫总有什么想法没有?”

  “有想法,好像有外出散心的意思。”

  刘宇当即同意:“这么点要求,不算过分,国内国外随便去。他高兴就好!”

  既然老板发话了,赶紧去落实吧,巫奎说还没去过南美洲。那就联系去南美洲吧,巴西阿根廷必须要去的。

  “找旅行社要提前报名,是不是叫小岳随同?”征询巫奎意见时,他冒出了这么一句。随即就后悔了,即使巫奎同意,以眼下的行情,人家小岳不见得乐于陪伴。

  巫奎摆了摆手,却不说话,眼神有点变了。巴立卓明白了,就说:“叫您老伴陪您吧……”

  转眼就是三月中旬,随着草木返青,风沙也来了。今天是一个浮尘天气,气味微微呛人,办公室的中央空调认真地传播着沙尘的味道。

  直到下午,黄尘才渐渐散去,风却越刮越大。这时,刘宇叫巴立卓过去一趟。巴立卓当时也没有多想,甚至连笔记本都没带,抬腿就去了老大的办公室。被呼来唤去的事儿随时都有,没什么异常。

  “你坐吧。”刘宇指了指班台前的那把椅子,很严肃。

  巴立卓觉得不对劲儿,机械地笑了又笑,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很不习惯,每次请示汇报时,都是站着说话,没这种待遇。

  “小巴,一晃五个月过去了,你感觉怎么样?”

  “挺愉快的呀,跟您在一起,学了不少东西。”经过长期的训练,职场人物都知道自己的角色,还有与角色相适应的姿态。

  “你对错账的事怎么看?”刘宇是说,上个月雪都分公司计费出现了重大差错,操作人员误把炫铃的包月费当成了包年费用,也就是说,将按月发生的五块钱变成了六十元。这样,自结账日凌晨起,出现了大面积“欠费”停机,连集团总部都知晓了。虽说后来以补费五十五元的方式恢复开机,但不良影响已显,刘宇大为光火。

  “偶然中有必然,目前的新联通只是集合,还谈不上整合,管理上出点问题不足为奇。”

  “你说得倒轻巧,怎么处理好?”

  “该党组会讨论决定的,何况还有业务部门的意见,我不便参言。”巴立卓不想多说,直觉告诉他,气场有些不对劲。

  刘宇点点头,沉思不语。这种沉默,对部下构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过了好久,才突然问:“你对自己就没有什么想法?”

  “没,没什么想法。”巴立卓心里咯噔一下,看来刘宇有想法了,准备把他放到哪个角落去。所谓征求个人意见,只是惯用伎俩而已,谁当头目都会用。其实自己说不说,都没多大作用,但凡领导肯开金口,一定是深思熟虑的,基本上决心已定。

  “还是说说吧。”刘宇望了望巴立卓,眼神很空泛。

  “关键是看组织上啥想法。”巴立卓觉得不妙,有好事的话早就有人给通气了。自己有想法顶个屁用,想当省分总经理副总经理,当得上吗?

  “新联通融合就是拉长板凳,让大家都坐下来。我有言在先,时间会分出优劣的,不要跟我说你是网通人或是联通人,没有工作业绩,就要走马换将!”

  “是啊,刘总您说过的,任人唯贤,只看业绩。”

  “现在要定机构和人员了,不得力的要调一调,当然是微调。你动一动怎么样?”

  “我还是跟在您身边吧,没干够啊。”巴立卓的心一点点凉了,鼻子酸酸的。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去一线。人才难得,可去施展拳脚。”

  “刘总,我刚从一线上来,才一年。而且年纪也……”

  “机关里的人太多了,基层的任务非常繁重啊,急需你这样实际经验丰富的人带头沉下去,是不是?”刘宇皱着眉头,有点不耐烦。

  “那好吧,我听您的,我去那里任什么职务?”

  “还没想好,发挥你的长处,做专职书记怎么样?”

  这个结果更出乎预料,巴某人彻底无语了。国企里面,实行厂长经理负责制,专职书记一般是闲职,或者说是配角。

  刘宇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这是一件好事。老邮电和前网通时期,省会局或分公司比一般地市高半格,副厅级待遇。可现在总部有话,非常时期不提拔干部。你先屈就一下,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可能犯什么错误了,希望领导指正。”

  “你想到哪儿去了。雪都市分公司的收入权重占全省的四分之一,派你去是重用啊,是加强力量。”刘宇头都不抬一下,让对方找不到他的眼神。

  眼前是一扇大门,但巴立卓却一把钥匙也没有。他笑得难看,试探着说:“刘总,我要是不同意呢?”

  刘宇终于仰起脸来,语气严厉:“有些玩笑不能开,你起码还是党员吧,总要有点大局观念吧?”

  巴立卓回自己房间时,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刚才,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连什么人都没看清楚。接了点水喝,稳了稳神,决定找苏敏问问。结果对方关机,想了片刻,发了条短信:“我工作拟变动,知否?”

  左等右等,始终未见回音。他忽然意识到,刘宇唱了一出空城计呀,冷不丁地催促自己去北京,什么意思?再想想,又是一条连环计。领导用什么手段建立威信最快?那就是调整干部,杀鸡给猴看。自己不是猴子,而是被当做鸡给宰了。真够蠢的,刚才竟忘了问雪都市分的筹备组组长怎么安排。可不管怎样,在刘宇的牌局里,自己处于牵一发动全身的位置,调动他意味着至少要有两个人换座位。什么叫重组?重组就是洗牌,就是动荡,就是换椅子,就是有人吃亏有人占便宜。

  大风在外面呜呜地吹着,像天边传来的召唤,撼动高楼上的玻璃窗。这声音又像无数人在斗嘴,又仿佛一大群狗趴在牌桌前,争夺肉骨头。巴立卓边想边冷笑,职场经年,自以为道行不浅,实则太嫩了,完全是一只没头的苍蝇瞎飞乱撞。按现在的新词说,就是负奋斗。

  他又是恨,又是无措地回了幸福路小区。一路上踩着铿锵的脚步,一时间恨不得要咬人,气得连晚饭都没吃。林紫叶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是:“祝贺你,寿星佬。”

  巴立卓没听明白:“谁是寿星佬?”

  “真笨,明天是你的生日。”

  “哦,我忘了。”他心情不好,又不想流露什么,就没有和未婚妻煲电话粥。他妈的,自己居然四十五岁了。环视蜗居了十一个月的出租屋,突然流下了眼泪,而且一流就止不住。

  外面的风渐渐平息,他接到了苏敏的短信:“恭喜你!请我吃饭?”

  巴立卓简直要气疯了,这女人是真糊涂还是故意装傻?明明走了麦城,偏偏向自己道喜,是何居心?他和衣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想,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刘宇,或者说缘何叫人家不放心?脑袋里是一片嗡嗡的声音,很多面孔浮现出来,越想越没头绪。起身找来了纸笔,归纳了一番。画来画去,有三处疑点,或者说三个人比较可疑:苏敏、小张还有汤司令。再仔细推敲,仅仅与苏敏关系暧昧这一条,就足够喝一壶的。不知不觉中,自己在玩火自焚,套用股票术语,那叫“两阳夹一阴”,老板的私密岂容觊觎,他这只电灯泡当得太冤枉。

  职场的定律之一,不怕你讨价还价,只怕你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他现在就如此,对刘宇知根知底,却没有任何把柄在手,徒呼奈何?

  不用说,巴立卓一夜没睡好。早早起来,眼巴巴地盼到七点钟,给陆教授挂了电话。陆教授没好气儿:“一大清早的,你折腾个屁呀。”

  巴立卓问他:“谁和刘总说话最有力度?”

  “哈,省委书记。”

  “你有路子?”单刀直入,毫无扭捏之意。

  “我开玩笑呢,别当真。”

  “那个吴秘书,跟刘宇的关系怎么样?”

  “你怎么了,犯错误了?”

  “能不能叫吴秘书再帮我一次?”

  陆教授说:“不能,这张牌只能用一次。你到底怎么了?”

  巴立卓便简单地说了说,有没有办法叫刘老大收回成命。陆教授说:“哦,你等会儿,我给你回电话。”

  过了片刻,电话打了进来,车水马龙的喧闹声也拥了进来。陆教授把车停在路边,说:“不是你没本事,而是人家不在乎你的本事。别灰心丧气的,干啥不是吃饭。”

  “那倒是,可我特憋屈,有点不甘心。”

  “唉,插别人洞的是插头,有洞被插的是插座!谁让你是插座,而不是插头呢?”这个混世魔王,都啥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去你的!”巴立卓一怒掐了电话,他有点后悔了,真不如把苏敏给睡了。如果那样,他今天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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