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锅锅咯噔噔 3
我小的时候总是依赖奶奶。不管她说什么，我都会信以为真。她除了讲狐狸贼贼以外，还给我讲毛鬼神的故事。毛鬼神不穿衣服，白天一般不出门，到黑间（晚上）就出来了。它披着一身阴森可怕的绿毛，伸出尖尖的利爪，不声不响地去抓爱哭的不听话的小孩子。奶奶讲的和死去的姜老头的儿子姜有宁讲的有所不同。姜有宁说的毛鬼神穿衣服，穿一身白纸做的衣服，专门去医院的太平房吃死人。我问他，毛鬼神除了吃死人以外，还吃啥人，吃不吃小孩呢？我最关心的便是这个问题，但他也不敢肯定毛鬼神吃不吃小孩。他后来咬牙切齿地对我说，毛鬼神吃那些不要脸的女人。
锅锅咯噔噔，爹爹妈妈偷的吃甚甚？
狐狸贼贼吃人的故事里有过这样的词，是炕墩墩说的词。半夜三更了，炕墩墩的爹妈还没有回家。一炕九个孩子都被化装成爹妈的狐狸贼贼吃掉了。而最小的炕墩墩睡得很死沉，梦中醒来还以为狐狸贼贼嚼骨头的声音，是爹妈在吃啥好东西呢？姜有宁说毛鬼神比狐狸贼贼跑得快，真是这样吗？我又问奶奶，啥是不要脸的女人？
我没有在奶奶那里得到任何答案。奶奶只告诉她想告诉我的事情，她不想告诉我的事情就从来不提，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我是说我的童年就是一笔糊涂帐。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才有了人的感知和记忆的，似乎很早，一出娘胎就有了，又似乎是很晚，直到开始上学才有了比较清晰的记忆。
我善于编造和想象，不是天马行空，就是无中生有。我出生的时间是子夜。这是最黑暗的时候，也是承先启后的时候，更是孕育着希望和光明的时候。我对宋歌曾经信口开河地说，那年我刚刚三岁，还不会走路，妈妈就不要我了。事实上现在妈妈很好，从来也没有不要过我，是我在编瞎话来吓唬人们。我喜欢说谎。生活太没意思了，也太缺少刺激了。就是这样。我活在自己的童话世界里，一点也不想出来。
妈妈不要我了妈妈抛弃我了妈妈有更重要的大事要去干了！
那么，妈妈是不是不要脸？妈妈是不是个坏女人？
奶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那早已遗忘的童年记忆存活在她的心里，并且通过她的叙述又在我的想象里死灰复燃。
我从小就没有奶吃，因为妈妈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我问爸爸，可是他也不告诉我真实的情况。后来爸爸也不见了，只有奶奶说大人很忙，他们挣钱去了。
我对人们说过，我不是从石头缝里迸出来的！
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当人们用异样的目光看我的时候，我就慌了阵脚。他们还没有问我什么，我就抢先回答，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他们的问话还是把我问住了。我不知道自己如何应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天知道。基于此，我便只有说谎的份了。姜有宁所说的不要脸女人，我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是特指他乡下的不安分的女人。据说，女人还要和他离婚。原因有很多，女人主要嫌他少本没事的太窝囊，另外有人告诉他女人偷汉养汉，拿今天文明一点的说法便是女人红杏出墙了，对他来说这真可以算上大逆不道的坏女人了。
客观地说，我的妈妈算不上什么坏女人。她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的缺点只是不爱我而已。这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甚至在许多人的眼里还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女人，一个在婚姻上十分不幸的女人。可以说妈妈没有错：当然，爸爸也不会有错。我没有权利对他们的婚姻指手划脚说三道四夸大其词。
我小时候对她没有一点印象，一些道听途说不足以做出任何道德评价，在长大后我才见到了她，可以说完全超乎某种想象，甚至是出乎人的意料。生活完全改变了她。据说她１８岁的时候非常漂亮，不像现在这样。也许，３０岁以前的女人喜新厌旧，而３０岁之后的女人喜旧厌新。她在３０岁之前追求一种不断的更新，一种乌托邦式的理想爱情，但最后惨遭失败，以至于３０岁之后哭哭啼啼，认为生活欺骗了她，一心想在这个世界上买到后悔药，在不断的怀旧中过着痛苦的日子。她看上去还有些神经质了。她痛不欲生。
她向我呈现了与奶奶所说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真相。我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这让我有点难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清官难断家务事。据说，在爱情和婚姻上，男人持久不专一，女人专一不持久。在这个问题上，男女应该各打五十大板。但生活要更加复杂得多，不可以一概而论。有时除了抱宽容、理解和豁达的态度以外，你对生活一点办法也没有。换句话说，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自寻烦恼了。一切就这么简单。
我告诉你们我有一个妈妈，当然不会是暖泉会的喜柳奶妈。我无法回避这种自相矛盾的尴尬处境。奶奶作为历史的见证人已经不在了。可以说，我在三岁之前发生的一切成为了历史悬案。我知道现在爸爸妈妈在家乡的那个小城市里很好。我节外生枝地制造一个莫须有的妈妈，纯粹是混淆视听、胡搅蛮缠，在以假乱真中夸大你自己人生经历的一些苦难。
你妈真会在你三岁上抛弃你吗？
没有的事。
我只能这样回答。当时的宋歌仍旧将信将疑。谎话说多了，你再说真话也没有人相信你了。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宋歌终于选择了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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