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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顾遥曾经问过陆辛,娃娃亲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辛一边将床上皱巴巴的衣服叠好,一边笑着说:“遥遥觉得是什么意思?”

  她低头思考,肩头发丝漆黑如墨,就如她此时的心思,含糊不豫。

  陆辛坐下来,挽过她软塌塌的半个身子来,她舒适的将头枕在陆辛的大腿上,眼睛望着天花板,转来转去。

  她的头发生的极好,光泽秀丽黑如漆,陆辛用手指顺着抹过去,但觉指尖温润柔滑,触感温顺。

  “遥遥早晚会长大的,长大后会有深爱你的人或你深爱的人,一同生活一同变老一同归夕,你现在年龄小,这些事情随着时光流逝,你便会明白的。”

  陆辛的话语顿有些艰涩,想到她怀中的小姑娘在未来的某一天,脱离了关于她的保护圈,独立飞翔,独立生活,不再任性,不再幼稚,那么那一天,她便也渐渐老去了,再无以护她周全。

  顾遥仰头,脸上的稚气一瞬而显。

  “是像你和爸爸一样?”

  陆辛点头,微微的笑,江南烟雨的风华女子,早已不复当年之色。

  “所以娃娃亲未有多大的涵义,年少时的约定,或许不会作数的,遥遥,你不必放在心上。”

  顾遥还是带着思索。

  “那长大了,便不能与知安阿简呆在一起了吗?”

  陆辛摇摇头,多年后大家会各奔东西,会有属于自己的家庭与幸福,如此而已。

  顾遥有些挫败,她环住陆辛的腰身,将脑袋埋进衣衫里。

  “我不想与他们分开……就像你与爸爸一般。”

  少顷,她忽然想到些什么,蓦地起身,眼睛里藏了星光。

  “那我以后要嫁给知安,那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陆辛笑着点头,眉柳弯弯。

  “好。”

  一念之果,你选择的,我都会表示沉默。

  此时正值夏暑,唐爷爷玩心不减,竟私自报了旅游团,瞒着大院众人飞往了海南渡假避暑。

  唐简擅自理,独立性强,知道此事后没说什么,照旧上学放学,一个人打理唐家,洗衣做饭,安静淡漠,不过这倒也是唐爷爷放心出门的理由。

  顾遥正上小学三年级,数学成绩不好,本着这个理由便每天跑去唐家。

  知安被送去北京参加小提琴比赛,竟有一星期之久,顾遥每每念叨梁知安,又躺在唐家沙发上吃零食喝饮料,熟络得很。

  顾遥第一次发现唐简的烹饪天赋是在某一天午后。

  午饭前她吃了一大堆零食,将肚皮撑得鼓鼓的,陆辛唠叨,她便抱着作业本跑去唐家“挡雨”。

  午后两点,零食都消化的差不多了,小姑娘也就饿了,踢腾着要吃东西。

  “阿简阿简,我饿了……”

  唐简闻言,平心静气,后去厨房做了一锅鱼汤。

  “我不喜欢吃鱼,鱼有好多刺,喉咙会疼。”

  顾遥发牢骚,扭脸不高兴。

  唐简淡淡的弯眉,舀了一小碗鱼汤,将鱼肚上的白肉挑进碗里,仔细的用筷子剃去细小的鱼骨,后将瓷碗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鱼很好吃。”

  顾遥见唐简神色缓缓,便小心翼翼的接过碗来,捧着碗边噙了小口。

  汤羹鲜美浓厚,不腥不苦,其中花椒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口味不重不淡,鱼肉新鲜,入口即化,肉香在舌尖迸发,极其可口。

  她的神色霍的亮了,吧嗒吧嗒的又抽了几口,嘿嘿的笑了,“好吃!”

  唐简眉眼柔软,脸上有不明之色溢发,后看清,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宠溺之色,并持续多年,成为习惯。

  顾遥隐隐不知,只知世上已无人煮出如此鲜美之汤,她深爱的,不止一锅普通的鱼汤。

  这种丧失何物的意味,是在唐简离开后才看清的。

  她有一种习惯,味蕾极爱之物,便要吃他个昏天黑地,不吃到恶心决不罢休。

  于是后来的时间,她每天硬是缠着唐简炖鱼汤给她。

  那日她趴在洗水台上,眼睛一直注视着他灵活的双手,他的指尖如玉,鱼肉在他修长的手指下,变为美味,直到走近她的胃。

  她说:“阿简你知不知道你的手指很好看?”

  他不抬头,用刀将鲜红透明的鱼肉切成薄片,额前的碎发掩映他的神色。

  她又说:“阿简你的睫毛好长好长,像个女孩子一样好看。”

  肤如凝脂,眉清目秀,没有哪个男孩子像阿简般,这样漂亮了。

  他的眼底有丝波澜,不为人知,他低低的开口,语气不重:“这个理由,我不喜欢。”

  她疑惑的歪头,似不明白他话中何意,她本来就猜不透他稠密的心思,于是并不往心里留意,过一会儿,又恢复了天真无尘的笑容。

  她说:“阿简我喜欢你!有这么多!”

  她笑着张开手臂,踮起脚来,比划片刻,嘻嘻哈哈。

  半晌,鱼的香味亦渐渐蔓延在厨房中,她笑着笑着忽然就垂头了。

  “所以,阿简你以后不会离开我吧,就像妈妈说的,孩子长大了都会各奔东西的……你和知安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唐简愣住,一会儿他低低的点头,声音小到听不清。

  “嗯。”

  她得到了他的承诺,便是安了心,淡淡的眉黛像是被愠开,山清水秀。

  “阿简我给你唱一首歌吧,是学校学的喔!”

  她坐在洗水台上,双腿摇摇晃晃,不等到他回答便开口唱起来。

  天黑黑,欲落雨。

  阿公仔拿锄头,要掘芋。

  掘著一尾旋留鼓。

  阿公仔欲煮咸,阿妈欲煮淡。

  两个相打撞破鼎……

  她乖巧张口,嗓音温良,嘴中如同含了奶糖,水软山温。

  他昂首望她,笑意微含。

  于是后来,一个人的夜晚,他那么多次梦到这个场景,胸口如压巨石,那么遥远,那么温暖,那么……空虚。而他却触摸不到。

  遥遥,我要是知道,远处的你那么难过,我不该离开的,不该说谎的,我该让你……喜欢上我的。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稚拙而奶糯的声音缓缓响起,油墨浓郁四溢,顾遥手握纤细的毛笔,生疏滞怠。

  顾怀宗淡淡颔首。

  “遥遥,跟我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她跟着读,悠扬婉转。

  少顷,她蹩眉,只觉指酸头重,奈于手腕力度浅薄,几笔几画,深浅不一,墨色缓重缓轻,宣纸如薄纱,油墨染湿了底层的纸张,顾遥方寸已乱,兴致渐失,脸上不耐。

  小姑娘烦躁的扔掉了毛笔,怏怏不乐的一屁股坐在软皮椅上。

  “不好不好,这个不好玩……”

  “遥遥。”

  顾怀宗白发苍颜,不怒自威。

  “爷爷跟你说过什么。”

  顾遥揉揉掌心,低头努嘴,不亢不卑。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顾怀宗点点头,敲了敲手中的桃木拐杖,步履蹒跚的走近书桌,提笔,字体清隽酣厚,笔酣墨饱,落下四字积水成渊。

  “爷爷,我怎样都写不好,我不喜欢写字了。”顾遥闷闷不乐,两根纤弱的小腿摇摇晃晃,在地板上蹭着布鞋上的泥渍。

  顾怀宗搁下笔,指尖沾了淡淡的墨,他拿起手边的方巾擦拭一番,后才悠悠的坐下。

  “遥遥,世间一切,无论什么,都沾着一个‘耐’字。”

  顾遥含糊的“嗯”一声,低垂着脑袋,一副寂寞之色。

  “爷爷,知安为什么还不回来?”

  顾怀宗听闻此话竟笑了。

  “不是还有阿简陪你?”

  “阿简只顾着写作业,根本就不与我玩……”

  顾老闻言叹口气,摊开宣纸。

  “遥遥,知安与阿简都在努力成长,怎么只有我们家的小女孩不知愁滋味呢。”

  顾遥淡悠悠的听,突然跳下椅子,小声的嘟嚷几句,便小跑了出书房。

  顾怀宗目送小姑娘纤瘦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低头之间,眸光被某物所吸引,他拿起那张印染的宣纸,对着光线细细的打量。

  这是顾遥方才临摹的字体。

  歪歪斜斜,龙飞凤舞,不成气候。

  却满满一页‘梁、知、安’。

  当晚,小姑娘不声不响的坐在房间里写作业,暑假过了一半儿,她却一字未碰,不免心中打起小鼓来,于是连晚饭都没有吃。

  顾博舜将陆辛切好的水果端上来,打开门,见她困的脑袋一点一点,“扑哧”就笑出声来。

  顾遥听闻父亲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立即正襟危坐,笔头刷刷刷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神情肃穆。

  顾博舜在她身旁坐下,用牙签扎了块西瓜递给她。

  她看看顾博舜,然后撂下了笔头,吃起水果来。她吃的飞快,嘴角沾了满满的汁水,顾博舜扯一张纸巾细细的为她擦拭,后撩了把她额前的碎头发。

  “遥遥困了吧,困了就上床睡觉,明天再写也一样。”

  她使劲摇摇头,嘟囔道:“妈妈说,知安马上就要回家啦,如果不快快写完作业,就无法与他一起玩游戏。”

  顾博舜笑:“那么想念知安?”

  她点点头,鼻尖又似充盈着若有若无的肥皂香,沉浸心底。

  那少年,身上有干净的味道,他喜欢笑,喜欢在阳光下奔跑。

  多好的一个小少年啊,她没有理由不喜欢。

  顾博舜将她环进臂弯里,锐气的眉眼顿时柔和万千。

  “瑶瑶想不想听爸爸妈妈小时候的故事?”

  她闻言,肯定的点头,好奇不止。

  “妈妈小时候啊,跟你一样,可喜欢吃东西了,然后到了初中,体重便已一百二十斤。”

  他讲起回忆,心脏输入了阵阵暖意,笑容也越发温柔俊逸。

  “后来,有人欺负妈妈,爸爸生气了,本想要上去保护她的,却没成想,她的体格,三个男孩子都不会是对手……”

  父亲的神色那么软,那么暖,那么长。

  她永远都忘不掉,他回忆年少的母亲的模样,那爱意,何物敌不过,不如不遇倾城色。

  “你爸爸我,终于对她动了心思,那么俊俏的少女,为什么不娶回家呢。”

  他与她相依,似乎不止是讲述关于自己的故事,又仿佛掺杂她的,虽然她听不出。

  故事终了,作业本乱七八糟的摊在桌子上,她在顾博舜的怀中,呼吸均匀,脊梁一起一伏,睡眠渐深。

  他笑着将她抱到床上,掖好被角,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果然是年少不知愁滋味啊。”

  他轻轻阖上门,然后悄悄跑进厨房,他的妻子,背影绰约,在暖黄色灯光下越发温暖。

  他上前,手臂慢慢环住她的腰身。

  陆辛被吓了一跳,发现是他,略微责怪。

  “干什么呀,那么大年纪了……”

  顾博舜只是微笑,道:“给遥遥讲故事,想起当年的事情来了。”

  陆辛转头:“你都讲了什么?”

  他坏笑,脑袋搁在她的肩窝里,鼻尖上都是她盈盈的体香。

  “就是讲啊,遥遥啊,你要是继续贪吃的话,就会变成十四岁的妈妈喔……”

  她闻言大惊,反身锤他:“你怎么告诉她这种事啊,我都不愿提起!”

  顾博舜摇摇头,眸光流转:“那又怎么样,我还不是娶了你?”

  她的脸色有些红,“我出嫁那天,以为你会后悔……”

  “我确实后悔来着……”

  陆辛怒瞪他。

  顾博舜将她抱得更紧了,咧嘴笑。

  “我后悔的是啊,结婚那天没把你亲自抱进礼堂……因为你当时啊,真是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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