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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为谁都著眉端蹙


  “梦儿……你走吧。”有夫君的旨意压着,贤贵妃不便再作挽留,“好好保重。”

  尘土女娘心中总不好受。

  自己提出离宫是一回事,给人赶出宫就是另外一回事……给可能是爹爹的人赶出去,就更难堪委屈得不可言说。

  快到宫门口时,她才意识到真正想给她难堪的人早等在那儿“严阵以待”……

  卞妃。“乞丐公主不请自来,偏要给人扫地出门才肯走。”生性傲慢无礼的卞相之女冷笑道,“好不要脸!”

  尘土女娘只当没听见。

  此等“无礼”态度惹怒了卞娘娘,张口骂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父亲偷圣上的女人,女儿就想偷来皇上作爹!”

  “不许侮辱我父亲!”尘土女娘怒道,“纵然我爹爹不是皇帝陛下,也是为国效力的将领官员。你休要口出狂言、混淆视听!”

  哪知卞妃仰天大笑,贵女气质荡然无存:“本宫‘口出狂言’?你去随便拉出一位大人问问清楚,铁平藩这刁钻贱民是否仗着圣上信任卖国求荣?”

  真是,荒唐!

  “……胡说八道!铁大人亲自随军出征为国奔走。他不是那般人……你父亲才是贪官污吏!做尽为人所不耻之事……令人鄙夷至极!”

  “本宫的父亲再如何也是安分地担当人臣。他老人家是国丈,拿自己家的东西也算贪赃枉法吗?倒是你爹,随军出征别有居心,勾结乱党,意欲谋反!罪大恶极,不信尽可以随便找出一位在朝为官的大人一问便知……你尽可以去问!去问啊!”

  尘土女娘无从辩白,只觉头晕目眩,几欲晕厥。好容易出了宫门,摆脱卞妃的荼毒……

  一打眼儿便瞧见钱子云立在宫门外。

  “何事?”尘土女娘只觉身心平疲惫,懒声问询。

  “无事。”钱子云小心观察她的神色,“无论何时,无论你是谁人之女,我都……爱慕于你。”

  尘土女娘此时心浮气躁,见此人如见亲人,一头扎进钱严胸膛再抬不起头,也顾不得旁人如何看待。钱严听到胸口传出的低声呜咽。

  “钱郎,铁大人真是卖国贼子吗。”尘土女娘抽噎道。

  问得钱严简直无从回答。

  按理,铁平藩革除官职,踢出族谱,沦为公认的卖国乱贼已成板上钉钉的事实。……可是,若皇上不是尘土的父皇,那她就是铁平藩的女儿。这种事实对于女儿而言,未免太过沉重太过灰败,所以钱严道:

  “我只知铁二公子素来温文儒雅、谦和礼让。”钱府。

  “为父不允你向皇上请旨!”钱元帅正襟危坐,不怒自威。

  厅堂中立着一身官袍的钱严公子。

  “父亲,事关百家,那是我们宗族亲戚,如何置之不理?”钱严道。

  “既已出了五服,便算不得至亲。”钱元帅大手一挥。

  “饮水当思源,百家对您亦有提携之恩……”

  “若非如此老夫早已高升三级,何必居于此位?”钱元帅哼道,“你不是为了宗亲,你是为了铁家的女儿。”

  钱严成了哑炮一枚,不出声了。

  “当下时局正乱,南滨有东瀛倭寇骚扰不休,北方藩乱未平,一泼未平一波又起,皇上心情烦着呐,你再拿琐碎去烦他……小心圣上一怒之下砍了你。”钱元帅捋着胡子,“领兵打仗向来是我钱府义不容辞的职责,也正因如此卞相的人一直不敢懂我钱家一根毫毛……他一向铲除异己、拉拢朝臣、结党营私;儿子啊,你望眼瞧瞧满朝上下除了你老爹这样的武将,哪个不明里暗中投靠卞芾老头,沦为他们的爪牙?”

  “确如爹所言。”钱严正色道,“卞相为官兀自无法无天,孩儿忧心卞妃会心生妒恨,按捺不耐对辰梦下手……”

  “惠嫔的女儿你自不必操心,眼下当务之急是养精蓄锐,把功夫再精进些。若为父推断得不错,要不了多少时候,皇上就要派遣你冲锋陷阵。爹毕竟上年纪了……”

  “辰梦真的不会有性命之忧吗?”钱严蹙眉问道。

  “且不论她是惠嫔的唯一骨血,就是念及与铁家二公子的多年交情,皇上也必不会危及此女性命。”钱元帅不满地,“我儿何时变得如此婆妈?不类大丈夫!”

  “皇上和铁平藩有交情?”钱严惊诧不已。

  尘土女娘的生身亲爹爹铁平藩,当年也是京城洛阳中屈指可数的才子。只奈何是位庶出公子,因而无缘继承父亲家业,更不得世袭官位,仕途不畅。

  铁二公子成长环境复杂,因而练就一身虚怀若谷、谦逊温润的君子气派,然其凌厉的干练才华和独到鞭辟的见解眼光,却未被居于人下的艰难处境消磨殆尽,反而日渐浑厚,精益求精。

  他把全部筹码押在当时的晋王,即当今圣上身上,反正若输了,了不得赔上性命,他与一无所有本也相差无几。所以他选择陪着晋王一同韬光养晦。

  晋王却赢了,铁平藩自然跟着赢。

  成王败寇是真理;一朝天子一朝臣也一样。

  铁平藩为皇上办事,不可谓不尽心竭力、鞠躬尽瘁。先是用他温和谦恭的性情渲染拉拢大批死士为皇上尽忠,再是四处为吾皇奔走办差;在西南三省内乱之际,亲自随军出战……铁二公子的武艺虽然平平,却是功底扎实、招招稳健的。

  话至此处略有停顿,钱元帅道:“儿子啊,这上头你比铁二公子差得太远……你的招式新颖独特是不假,可不扎实也是真。自保尚可以商讨,克敌制胜则差得太多。”说罢连连摇头。

  “孩儿受教。”钱严听得惭愧,生硬岔开话题,难掩狼狈,“铁平藩后来为何下狱,又命丧牢中?”

  “只听得传闻铁二公子出征未领受君命,却暗自勾结西南内贼,”钱元帅叹息道,“谁晓得卞丞相他们心里头是怎么想的,那些文官只知道尔虞我诈,你老爹是个武将,不掺和他们那些腌臢事……”

  “皇上信了他们。”钱严只觉心头冷风飕飕,霎时心冷。

  “不信啊,不信又能如何?”钱老元帅捻须道,“皇上只说头前把他下到牢里日后再捞出来。老夫记得皇上还是真动手‘捞’过,只是没‘捞’上来。”

  “皇上既如此重视铁平藩,怎会由刑部官吏胡闹?”钱严毕竟年轻,听到此处不由忿忿不平道。

  “皇上不仅是友人,他还是帝王。弃车保帅……是个皇帝就该懂得此道,况乎……”钱元帅掠掠胡须,“敢跟皇帝争女人,就真是向天借胆嫌命长了。”

  钱严沉吟半晌,道:“铁平藩究竟有无勾结乱党?”

  “谁知道呢,人心总是会变的。”钱元帅道,“宁养百条狗,莫养一匹狼。若是这头狼有朝一日为了心上人翻了脸,皇上是防不住他的……防患于未燃,皇上这步棋走得不错,也只当这么走。”

  钱严身上一个寒噤:“爹,您真的认为我们一门荣宠得以永世留存乎……”

  钱老元帅笑道:“纵然不得永保荣宠,便是三代将门忠臣还是不难的……爹已经老了,没甚么值得顾虑威胁的……至于以后,全在于你。”

  钱严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孩儿惶恐,不知该如何保全。”

  “前朝往事,历朝历代都有法子避免的祸患,又有甚么想不通的呢?”钱老元帅和蔼地笑道,“我儿读得书也不少了,很多事情有待自己却琢磨、去领悟……师傅教得曲,终究唱不得。”

  铁家的尊荣与前程,好与不好,都交托在你手中了……皇帝老爷近些日子身上很是不大痛快。

  北边藩乱未平,南滨倭贼又起,朝廷里卞芾老头只拿银饷不办公差……不可谓不内外交困。

  于是乎,皇帝瞄上了风流潇洒、武艺不凡的兵家子钱严。

  钱严,字子云,号不平居士。

  皇帝心中有数,待这小狼崽长大些,用他把朝廷里的老狐狸们抓出来炖了……

  钱狼崽心里也有算盘,打定主意此次战乱平定后找个由头告“老”归田……免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惨淡收场。朝中包括卞老头在内谁不是功勋卓著、才高胆大的主儿,可惜官场混得久了,越发贪婪不知收敛,实在活得不耐烦。

  然则无论如何此次出征还是势在必行。因此定然不可错失此次予取予求的求赏机会。

  皇帝老爷给他不厌其烦的唯一讨赏要求烦得不成,终而拟旨昭告:铁辰梦,温良贤淑,得体大方,仪态端庄,敕封为温倩公主。

  想到日后成为驸马爷,钱狼崽乐颠乐颠地受封领命。出征那日艳阳高照,莺飞草长。

  温倩公主亲自送行。

  “公主请留玉步,微臣告辞。”一身戎装的钱子云似乎变为另外一个人,干练英勇却令铁辰梦心疼。

  “不许叫我公主,铁辰梦永远是个乞丐婆!”铁辰梦不施脂粉,亭亭玉立,“……永远只是与你初见时候的尘土女娘。”

  “是是是,本将军受教了。”钱子云频频颔首。

  铁辰梦将贴身的护身符为钱严戴上:“钱郎,我……其实心内很是不安。当年爹爹就是给赶到战场歼灭内贼,剿匪不利下了大狱,才冤死牢中……我娘终生为情神伤,身困愁城……”

  “铁辰梦!”话未说完便给钱严喝住,“为夫这是就要出征呐,你便是不会说甚么好听的话来,也莫要说此等晦气话。”

  温倩公主缓缓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手指划过存有铁辰梦体温的护身符,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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