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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折煞我爱


  洪福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当年我爸那么坚决的留下这孩子,二话没说!”

  洪福转而对水晶道:“妹妹,你也都听见了,就不要怪他们吧!回到你父亲身边看看吧……当然了,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有对你刻意隐瞒你的身世,你知道的,咱家的人并不是往外赶你走!”

  水晶拼命眨眼,企图掩饰噙在眼眶中的泪水,勉强笑道:“我知道,我明白家里所有人对我的好!我都知道!”

  洪福疼惜道:“那你还对他们有怨恨吗?”

  “怨恨?亲生母亲早已不在人世了,我能去恨一个亡灵吗?至于父亲,他倒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我不清楚,也恨不起来!”

  水晶何偿不想弄清自己的生身父母,生命之重,重在血缘亲情。自打懂事儿起,她几乎每天都在幻想找到她的亲生父母。然而她明白,太过明了的显露自己对亲生父母的渴望,就是对养父母的一种伤害。所以多年来,家里的人,父亲母亲哥哥姐姐,误以为她已淡忘了自己的那桩事,以为她已经将身心血液都溶入了洪家。他们不知,这是命运对她自身的挤兑,她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洪福忍不住问道:“爸,那水晶该姓什么?不能姓尉迟就是的了!”

  水晶望着姐姐笑了笑,转而对母亲道:“妈,无论如何,我并不打算把你的姓还给你,这辈子,我就跟你姓尉迟,尉迟水晶!”

  母亲的泪水再次涌出眼眶,拉着水晶的手,哽咽道:“你本该姓周,你的父亲叫周启辰!”

  洪福猛地喷出一口刚啜入嘴里的水,瞪大眼睛尖声问道:“叫什么?妈,你说他叫什么?”

  “周启辰啊,怎么了?”

  洪福用最快的速度平整了脸形,压低了声音道:“没怎么!妈,我是这样想,今年水晶还是跟我走,他亲生父亲打电话来的话,你们就把我的电话告诉他……他们父女相认的事交给我好了!”

  周启辰,他原是北方人,后来国企倒闭,他带领一批员工漂洋过海继续打拼,经过多年努力,终于重新创建了自己的企业。父亲所谓“托人”来打听他亲生女儿的下落,那只不过是他一个农家老人惯用了的一种语气,以及他对周启辰身份的太多不了解。那一天,他是派人开着他的豪华轿车,来千里之外的老家寻找女儿下落的。

  蓓蓓的电话突兀的打过来,洪福按了电话不接。

  水晶问道:“为什么不接?”

  洪福淡笑道:“她没正事,长途加漫游,电话费好贵的!”

  水晶笑道:“没准她真有急事呢!快接吧,听听,她又打来了!”

  洪福接了电话,果不其然,蓓蓓哭喊道:“洪姐,你快回来吧!我这儿,我这儿,出事了!”

  洪福心道,蓓蓓呀,蓓蓓!

  倒船,换车,一路颠簸,洪福等一行四人终于到家。洪福没在家里停留,安顿好了两个孩子,直奔蓓蓓的住处。起初,她不想带水晶一起去。水晶不情愿道:“带我一起去吧,看我能不能帮上你什么忙?”

  洪福陌生似地上下看了看水晶,狠心道:“走!”

  蓓蓓合衣躺在床上,发丝凌乱,面容苍白。洪福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喊道:“怎么了,又?”蓓蓓将话含在嘴里嘟嘟囔囔半天,说不出一句清楚的话。洪福猛地掀开她的被子,看着褥子上斑斑血迹,上下打量她一番,愤恨道:“说!谁的,又是谁的?”

  蓓蓓眼中沁出几滴委屈的泪水道:“老,老头的!”说时,将眼光瞥向厨房的方向,用目光迎来了一位端着补汤而来的老者。洪福吃惊地望了望这个又望了望那个,一向镇静的她,一时间,不知所措。水晶向后探身,意在给老人家让出过道,不小心碰到了身后的小桌子,桌腿划着地面弄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她手撑着桌面,上面一堆零乱的什么东西咯了她的手。

  低下头去看,那一刻,她愕然。一张展开的钱夹里面清晰露出一张身份证。周启辰。这三个字,异常触目刺眼。

  水晶抬头盯着周启辰苍老的面孔。愤恨,尴尬,无奈,不解,所有的不堪与屈辱交织掺杂在她的眼中。她说不出一句话,咬紧的下唇,似要泛出血液来。水晶夺门而去。

  洪福和周启辰追至荣春棠,水晶把自己反锁在卧室,任凭外面的两个人怎样的煎熬。半晌,周启辰慢慢蹲下身来,靠在门上,哽咽道:“孩子,我知道你不愿意原谅我,就是我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但是,我求你,求你给我一次道歉的机会呀!”

  洪福压制着泪水道:“水晶,妹妹,听话,你打开门,让我们看到你还好!你应该知道,你爸爸和蓓蓓……他们,他们都不是有意的……”

  水晶打开了门,脸上没有泪水。这就是她,伤心到极至,是反常的平静。

  周启辰颤微微的靠近水晶,他想伸开双臂抱一抱,抱一抱这个二十多年想念在心的小女儿。可是,他不敢。他不知所措道:“孩子,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水晶突然说话,她直直盯着窗外平静道:“你们都出去,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我没有事的,你们都放心!”周启辰刚要张口说什么,被洪福阻截,她拉了拉他的胳膊,用眼神将他引领下了楼。蓓蓓打来电话,容不得水晶说什么,挂了电话。

  蓓蓓电话里说:“八点,老地方酒吧,我们聊聊!”

  蓓蓓要了啤酒。她已经等了很久。水晶坐下来阻止她道:“你刚做了人流就喝酒,不好!”

  蓓蓓笑笑道:“这个时候你还关心我,你不恨我吗?”

  水晶冷笑道:“我跟你的身体没有仇!”

  “你对我的思想有仇?你恨我和你的亲生父亲在一起?当然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恨!”

  “不。不。我不知道自己该恨什么!恨你?恨他?不。都不是。我恨这种不堪的局面。要么,你不是和我相知相伴的姐姐,要么,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事实上,偏偏这两者都赶在一起!我不知自己该怎么接受!”

  蓓蓓饮下一口酒道:“你要理解他,你的亲生父亲。他是个好男人,也是个好父亲。你知道吗?虽然我不知道他还有过你的母亲,我只知道他有一个老婆,扔下两个孩子,死了。但是这么多年,他只有我,他没有第二个女人。倒是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水晶也饮下一口啤酒,淡然道:“这又与我有什么相干?那是你们的事,你们那个时候,还没有我,至少我还不他的女儿!”

  蓓蓓道:“你能这样说,说明你还是对认这个父亲留有余地。除了心中的不堪,你已经原谅他了对吗?”

  蓓蓓补充道:“原谅他吧,这不是他的错。而且我向你保证,从今天以后,我与他,再也没有瓜葛!”说罢,狠狠地灌下半杯啤酒。

  水晶拧眉看向她,道:“那孩子,是他的吗?”

  蓓蓓转脸望向她苦笑道:“水晶,我告诉你实话,那孩子,那孩子不是他的!”

  “谁的?”

  “许成初!”

  “许成初?”

  “是的。许成初的。你们回家以后,我一个人,很无聊,很寂寞,我想找个人来陪,我想到了许成初。你知道吗?他身上有祝小天的影子,也是那样的幽默,风趣,我喜欢他,你知道吗?我喜欢他!”

  水晶不解道:“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那是洪福要与之建立家庭的人呀!”

  “对,我知道。他爱洪福,洪福也爱他。可是,我就是不服气,为什么我对男人那么好,他们总是对我不冷不热?我死心塌地的付出却得不到他们的回报。为什么洪姐可以做的那么轻松?她对男人当球踢当猴耍,男人们却对他死心踏地,心甘情愿,义无反顾。我哪做的不够呢,我不明白呀!”

  蓓蓓显然醉了,是嫉妒催化了她的醉意。水晶突然想起了洪福评价她的那句话:上赶着粘着男人,对男人没有免疫力。水晶在心里小小的嘲笑了蓓蓓一下。

  她转而问道:“过年没回家去,难道就是为了等来和许成初在一起的机会吗?”

  蓓蓓摇头,醉笑道:“当然不是,我本来是想和你们一起回去过年的,只不过和那帮朋友打麻将,把路费全输光了!呵呵,水晶,你别笑话我呀!”水晶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蓓蓓突然一把抓紧了水晶的手,继续道:“水晶,姐姐求你一件事,我和许成初那事,你可千万别告诉洪姐呀,她会杀了我的!她会杀了我的!”水晶又一次对她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蓓蓓真的醉了,不然的话,她怎么会嘱咐自己这样的话。她和许成初的那事,就是拿刀架在水晶的脖子上,水晶也不会说的。隐瞒是一种欺骗,但也是一种成全。就算是她水晶不想姐姐和许成初在一起,告诉洪福那件事也不是阻止他们的最好办法,更何况,阻止也不应当建立在伤害姐妹情感的基础上。

  抛开蓓蓓和许成初的事不说,在她的内心深处,对于周启辰,她是给予了原谅和谅解的。因为那是父亲,有着血缘天性。因为,她只剩一个亲生父亲。

  看到水晶平静回来,洪福轻舒一口气。

  洪福小心问道:“蓓蓓你们聊的还好吧!”

  水晶轻松笑道:“很好!”

  洪福不解她笑容背后是否有内容,担忧道:“其实,你真的不必放在心上,毕竟过去的事了,老头,噢,不,你的亲生父亲已经答应不再和蓓蓓再继续下去了。”

  水晶笑出声音来,道:“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有要对他们的过去有所追究呀?他呢?”洪福明白她所指的是周启辰。

  洪福坦然道:“走了。我叫他先回去了,怕你一时接受不了,我告诉他等你情绪好了之后再打给他,叫他来接你!如果知道你这么快就好了的话,我就不叫他先走了。”听了洪福略显自责的语气,水晶坐下来接了杯水递给她,安慰道:“没什么的,来日方长呢!二十多年不也是过来了吗!”

  洪福继续担忧道:“蓓蓓怎么样?你们俩不要有什么芥蒂吧!”提到蓓蓓,水晶突然想起蓓蓓和她说的那番话,生怕洪福将话题提到许成初的身上。那心情就像是偷过东西的人,只要听到警察这两个字,心里就不免发虚一样。

  水晶道:“我和她没有事的!对了,姐,你知道蓓蓓为什么没回家过年吗?她把钱全都输光了,没有路费,这才没有回家去过年的!”

  洪福用鼻子哼了一声道:“就知道她在这没干好事!祝小天的好她没学来,好赌滥输的毛病倒是全被她沾来了!”

  水晶不打算再说话,这一天,她所承受的已经到了她的极限,她的身体和心理都觉得累了。她站起身跟姐姐道了晚安,朝浴室走去了。望着水晶的背影,洪福点燃了一枝烟,望着窗外,凝眉抽起来。想起当年,她真后怕。

  当年,她和蓓蓓一起做服装买卖的时候,她们两个协商之后,将店里进了上档次的男装。周启辰就是走进这里的一个客人。听说话,方知都是家乡人,买卖客人之间便多了一层亲切和关照。周启辰出差在外,隔三差五,即使不买衣服也进来坐坐,说说家乡话,喝喝廉价的茶。三人之间,各自孤单,时间久了,便各有心思。周启辰喜欢洪福那种类型的,干练,顾家,是个明事理的女人。洪福对他印象也不错,但是蓓蓓好像比洪福更喜欢他,也或者不是喜欢,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暗里发恨,誓与洪姐争个高下。

  一日,周启辰在店里坐着,看着这姐俩忙进忙出。洪福突然接到何一理的电话,他说孩子们的钱花光了,要洪福寄钱给他。洪福知道这是何一理榨取她的借口,气不打一处来,对着电话高声骂何一理不是人。虽是在外面隔了门窗的,那喊骂的余音也有些许的钻进了屋子里。

  周启辰对蓓蓓问道:“你洪姐这是在干嘛?”

  蓓蓓斜了一眼门外,撮嘴若无其事的道:“咳,还不是和我姐夫闹的不清不楚的。要说洪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这个脾气,哎,不常和她在一起,不会知道的!”周启辰不再问什么,心里却是对这个平日里爱慕有加的女人多了一分恐惧。蓓蓓与他之间的追求便水到渠成。

  洪福想起当年的事,心有余悸。倘若当初自己代替了蓓蓓的角色,那么如今,她自己和妹妹水晶又该怎样承担那种不堪?她的心中存有庆幸。然而,这种庆幸,于周启辰本身,又何尝没有?

  又是早春二月,洪福坐在沙发上,习惯性的点燃一枝烟,看烟圈袅袅升空,散布,消失渐渐。她突然从烟雾中看到许成初的脸,是他虚幻的脸。她喜欢这样静坐之时放肆的想念他的脸,这于她是一种压抑表达的弥补,也是对感情的一种保护。她暗笑自己,曾几何时,自己变得这样尖刻清醒。是的,没错,她要对自己好,对自己好就要有得有失。得到的是,许成初对她的一颗红心,一心一意,一掷千金。失去的是,她自己对内心幸福之感的捕捉,以及那份对感觉真切表达的畅快淋漓。是的。她不要对他说我爱你,也不要说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她怕被看轻。

  但是,她得想念他。每一次认真而放肆的想念对她丰厚的感情世界来讲,就多了一个念想儿。她的神经如此敏感,如何不知许成初和蓓蓓的那点事儿?想起年后第一次见到她,许成初的脸上写满了不自在,这是他的性情跳跃使然,让人轻易看出破绽。更何况,对于蓓蓓的支支吾吾,她早就心存疑惑。蓓蓓的生理周期她早就知道的,她和老周的见面她也是清楚的,细细算算她和老周的见面日期,她怀孕的可能微乎其微。那么她有可能会和谁?当许成初跨进她的门,她的眼前,仿佛灵光一闪。就是他许成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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