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知否22

明兰垂下长长的眼睫，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回想这些年的姐妹相处，眼底藏着几分叹息。

“我并非是在嫉妒她能谋什么高门，只是那梁含，今天我们都见过了，那本就不是什么良人。

房里妾室已有身孕不说，这在很多权贵人家都不少见，只是那春柯的身份本就是别人算计梁含的，他还一头扎进去，没脑子。

而吴大娘子相中盛家姑娘，哪里是看中四姐姐本人，不过是想寻个人回去，替她压制儿子后院的烂摊子罢了。这哪里是娶妻，分明是寻一个替她收拾残局的棋子。”

说到此处，明兰顿了顿，想起卫小娘的遭遇，语气又淡下去，带着一丝身不由己的怅然。

“可四姐姐看不见这些。在她眼里，伯爵府的爵位、门第荣光，便足以盖过后宅以后的所有风霜。她觉得，凭她的聪慧手腕，嫁去之后，总能拢得住夫君，压得住妾室，可能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吧。”

江婉缓缓点头，她看过剧情当然知道墨兰最后的结局，遂轻声开口，“人都是只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看见的光景的。她只看见高门里的风光，却不愿去想，风光底下，全是磋磨人的沟壑，嫁进去，荣华是真的，苦楚也会是真的。这条路是她自己一心想要奔赴的，旁人拦得了一时，却也拦不住她心中的贪念。”

明兰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江婉。

府中姊妹之间，大多是面上客套。如兰性子天真直率，不懂这深宅婚嫁之中的步步陷阱，但是有五姐姐护着，也过的肆意。

墨兰一心争强好胜，处处存着攀比，唯有五姐姐昭兰，事事看得通透，又素来守口如瓶，更是聪慧无比，像是所有的阴暗都瞒不了她。也是她为数不多可以说几句心底实话的人。

“说起来，在这个时代，我们身为盛家女儿，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

明兰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华兰姐姐当初嫁入忠宁伯府，亦是门第相配，可在婆家受了多少磋磨咱们都知道，直到生下孩子，日子才稍微好过了些，这时代的女子婚嫁啊，看似是喜事，实则就是一场押上一生的赌局罢了。”

江婉稀奇的又转头看了她一眼，此时的明兰她是真不讨厌，还挺喜欢的。

这辈子，她可能是给明兰打了一个样，所以明兰没有像剧情里那样，表面唯唯诺诺，实际心思深沉，反而不那么藏拙不说，还很优秀，初见她时眼底的戾气都少了不少。

江婉声音轻缓的开口，“赌局最难的，便是不可以把全部身家，全部押在旁人身上，夫君的恩宠、婆家的善待，这些都是变数，唯有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那才算是依靠。”

明兰心中重重一动，深深记下了这一句话。

这些年她步步谨慎，也是深谙这个道理，而且她一直跟着五姐姐学，她觉得五姐姐是盛府最聪明，隐藏最深的人，事实证明她真的没错，跟着她学，自己也在缓慢的改变，心里挤压许久的戾气也在缓慢消散。

只是这般类似教导的心里话，极少有人跟她说，她心里沁入一丝暖意。

“但愿四姐姐来日不会后悔吧，可我瞧着，不撞得头破血流，她是不会醒的。”明兰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并无幸灾乐祸，只有几分同为女子的唏嘘。

江婉神色更是冷淡了几分，她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也不是没有纠正过墨兰的想法，好容易因为学习没有整天跟林噙霜待一起，把墨兰身上的那些小妾做派纠正了过来。

但是对于嫁入高门这点，像是沁入了她骨子里，墨兰已经入魔了，根本就改变不了她的这个想法，所以江婉现在最多做到问心无愧，要是到时候墨兰难过了，顺手的话，拉她一把就是。

她淡声开口回道，“就算日后悔恨，那路也是她自己选的，苦果，也终究是要她自己咽下，何况老太太已经把利害跟她说尽，算是仁至义尽了，剩下的，只能看她自己想通了。”

“嗯。”昭兰微微颔首，表示确实是这样。

桂叶被夜风吹得簌簌轻响，廊外的丫鬟仆妇都退得远了，只留一片朦胧月色笼罩着二人。

明兰垂着眼，指尖捻着帕角，那方帕子边角已经被捏得起了褶皱。

方才谈及女子命如浮萍，不由便想起早已埋入黄土的卫小娘，心口微微发闷，这些年她始终忘不掉卫小娘死的时候的震撼。

可到了死的时候卫小娘还在为她打算，所以她到现在午夜梦回的时候都是那一幕幕。

虽然是卫小娘真正关心的人是她寄身的这具躯壳，但是自从她穿越来到这个世界，卫小娘对她还是很好的。

四周寂静无声，她忽然有了倾诉出心里想法的冲动，声音压的极低，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

“看着四姐姐这般汲汲营营，我时常会想起我母亲。若是母亲尚在，想来，我也不必活得这般步步小心。”

这话是她埋在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她无数次想着要是卫小娘还活着，她会不会也会跟昭兰和如兰一样得到亲娘的全心疼爱，就算不如她俩，也会不会像墨兰，得到林噙霜为她全心打算。

她早就后悔了，昭兰提醒她的时候，那会儿是她心性最不稳的时候，她当时满身戾气，才会为了自己的未来，选择了冷眼旁观，可是卫小娘的死到底是给了她很大的震撼，她是真的有些后悔了。

这话出来，周遭更是一静，江婉停下步子，转头看向她，月光洒下，落在明兰的半边脸上，少女平日里永远温顺恭敬的假面仿佛被撕开了一道裂口，藏着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伤痛和后悔。

江婉心里一汕，这是后悔了？当时她可是提醒了的，只是明兰当时估计是才穿过来，还有些冷血。

她有些起了些兴趣，想要打探她真实的想法。

“卫小娘当年难产离世，府里人人只说是命数不济。可你心中，应当清楚此事并不是什么天意，而是多方算计下的结果，这么多年，你日日看着林噙霜在府中风光体面，安享荣华，你心底，就没有想过，要为卫小娘讨回公道，向林噙霜报仇吗？”

明兰身子一颤，昭兰说的对，她自己也是知道的，她很清楚卫小娘的死，是老太太和卫小娘的心照不宣，是王若弗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是林噙霜亲自下场操刀，给了最后的致命一击，更有她自己的顺水推舟和冷眼旁观。

千头万绪闪过心头，随即又被她压下去，她不能否认她没错，当时她也是认可了卫小娘的选择的，想着生下个体弱的孩子，她顺理成章养在老太太膝下，提高自己的身份待遇，结果没想到最后会是一尸两命。

她当时也是有些后悔了的，但是她不敢承认，所以把仇恨全部转移到了林噙霜头上罢了，整个盛家后院对此事就没有一个算是干净的，包括她自己。

她四下望了望，确认周遭不会有人偷听，才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微微发颤，“怎么会不恨呢，那夜的情形我永远不会忘，可是我能怎么办呢，祖母这些年对我极好，嫡母选择冷眼旁观无可厚非，但是林噙霜却亲自下场动了手，不然小娘的算计可能就真成了呢，要不是林噙霜，小娘也不会在一声声痛呼里最后就那样去了。”

说到此处，明兰喉头微哽，睫毛不住颤动，眼眶微微泛红，却死死忍住没有落下眼泪。

江婉看她这样，心里轻叹，怎么说呢，从来没体会过爱的人，猛然见到了，一个人到了死的时候，都是在细细为她打算，对她也是毫无理由的好。

是她的话，她会紧紧抓在手里，说什么也不放的，她当时就想着明兰肯定会后悔的，结果看吧，见识了这么多的人情冷暖后，她心里也只是会更加惦记卫小娘对她的，那些毫无保留的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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