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天津来电

电话是打到商会的。李宗明接的，对方是周明远，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睡。

“老李，我妈病重，大夫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你帮我告诉小荷，让她回天津一趟。”

李宗明问“什么时候”，周明远说“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李宗明让秘书去布庄传话。秘书到的时候，沈荷正在后间看稿子，春兰把人领进去。秘书把话带到，沈荷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放下，站起来。

“春兰，收拾两件衣裳，跟我回天津。”

“现在？”

“现在。”

春兰没有多问，转身去收拾。沈荷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里面是母亲的信、玉簪、当票抄本、赵正的信、陈守拙的信、王静淑的信。她把铁盒锁好，放进皮箱最底层，钥匙挂回脖子上。

赵正来的时候，沈荷已经站在布庄门口等黄包车了，大衣穿好了，围巾围好了，手里提着一只小皮箱。春兰跟在她后面，也提着箱子。

“李叔叔打电话来了？”赵正走到她面前。

“舅舅打的，姥姥病重。”沈荷的声音明显压抑着。

他接过她手里的皮箱。“我送你去北站。”

北站的候车大厅还是那个候车大厅。卖报的小孩换了人，以前的跑了，新来的更大声。

赵正去买票，沈荷站在大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想起五岁那年被姥姥接走的时候，也是这个车站，也是这样的冬天。

姥姥蹲下来，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说“小荷，别哭。哭没有用”。那年她五岁，今年她二十一岁。十六年了。

赵正买了票回来，递给沈荷。“还有一刻钟开车。”沈荷接过票，低头看了一眼。天津，硬座。

她把票收进口袋里。三个人进了站台，火车停在铁轨上，车头喷着白雾，车轮旁边散落着煤渣。

赵正把皮箱递给她，沈荷接过去，春兰也接过自己的箱子。火车拉响了汽笛，白雾从车底涌上来。

“到了天津给我打电话。”赵正说。

沈荷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小心。中村那边，不要一个人扛。”春兰先上了车，沈荷跟在后面，走到车门口，停下来，回过头。赵正还站在站台上，大衣领子竖起来，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沈荷看了他一眼，转身上了车。

火车开了，很慢。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一下一下地数。沈荷坐在靠窗的位置，春兰坐在她旁边。车窗外的天黑了，站台的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掠过，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赵正还站在站台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被夜色吞没了。

沈荷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原野。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偶尔远处有一两盏灯，像是农家的窗户，又像是田野里看瓜的棚子。一闪就过去了，再也看不见。

她想起五岁那年被姥姥接走的情景。那也是冬天，她也坐在靠窗的位置，姥姥坐在她旁边。火车开了，她问姥姥“娘什么时候来”。姥姥说“快了”。她等了十六年，“快了”就是永远不会来了。

沈荷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支白玉簪子，攥在手心里。

春兰在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地晃。车厢里有人打鼾，有人小声说话，有人吃烧鸡。一切都是人间该有的样子。

沈荷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涩。她没有关上，就那样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原野，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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