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二 70
海棠朵朵的注意力一直在那两个高手的身上，直到看不清动作，才回头瞥了一眼，就见秦明珠随手拿着地上一块土坷垃，在纸上写字。
“碧岸风轻柳絮悠，层楼闲倚少年游，清波隔断两凝眸。眼底春风凝俊色，心头暗起万般柔，天涯意远情难休。”
海棠朵朵忽然牙疼，暗恨自己为什么要念出来，嫌弃道：“你们两个，天天这么腻歪啊？”
“那怎么可能？这不是挺久没见了嘛。”从京都出发一直到现在，都一个多月了，新婚燕尔的，腻歪一点有问题吗？
秦明珠低头折起了纸鹤，随口问道：“所以你到底干嘛来了？”
海棠抱着胳膊，视线斜挑着落在她身上，“我说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拍卖内库技术，也不叫上我们北齐的商户？怎么？也嫌我们没钱？”
“当然不是。”秦明珠折好纸鹤，递到海棠面前，“吹一下。”
海棠不明所以，轻轻呼了一下，纸鹤竟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海棠惊讶不已，“你怎么做到的？”
“你就当是戏法吧。”秦明珠一挥衣袖，纸鹤边朝酒楼飞去，她又拿起鱼竿，拉着新奇的海棠去找船。
海棠回过神来，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秦明珠也不绕弯子，十分光棍地道：“要是卖给你们，我们赚谁的钱去？”
海棠闻言，静静凝望着她，半晌长叹一声，“依旧这般无耻。”
秦明珠可不认了，“生意场上的事怎么能叫无耻呢？”
两人胡扯着，沿西湖走了半圈，终于租到一条小船，摇着船桨往湖里划，到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才停下，重新挂饵开钓。
海棠歪在船上，享受湖上清风，很是惬意，“钓到鱼怎么吃？”
“鱼羹。”秦明珠握着钓竿，仰头悠然晒太阳，“这会儿的北齐还冷着呢吧。”
“是啊，我们那刚换下棉袄，江南已经有春意了。”海棠朵朵叹了一声，“刚听说你们要卖内库技术的时候，给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你们不过了呢。”
秦明珠淡淡道：“内库工艺一旦出现在民间，迟早会流到齐国，对你们来说，不是很好吗？”
海棠点头，“我国陛下是自然乐意看到的，我就想着，你们陛下怎么会同意？”
“我们用其他东西补上了。”
“什么东西？”
“到时候就知道了。”秦明珠微微一笑，“放心，答应你们往北齐的走私的货物不但不会少，还会比往年赚的更多。”
“有你这句话，我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秦明珠扭头看她，“怎么听着像是要走呢？”
“难得来一次江南，当然要多待几天啊。”海棠朵朵想到什么，突然坐了起来，“范闲让我想办法让家师收你家小姑子为徒，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司理理有了苦荷大师弟子的身份，已经顺利入宫了，我家若若的婚事也没人提起了，怎么了？”
海棠朵朵瞧了她一眼，试探说道：“家师的意思是，既然已经入得他门下，是不是该去北齐一趟？”
秦明珠斟酌了一下，说道：“我和范闲没意见，只是得问过若若和老范大人的意思。”
“那行，得了信告诉我一声。”海棠把手往后脑一放，又躺了下去，悠闲地晃着脚，发自内心感慨：“江南好风光，还是你们庆人会享受啊。”
两人没在湖上待太久，只钓了两三条鱼便划船靠岸，提着鱼篓，勾肩搭背地朝走到楼上楼的楼下，朝上面大喊一声，“走啦。”
“这就来。”范闲在楼上应了一声，小跑着下楼，不顾旁人眼光，冲过去给秦明珠一个大大的拥抱。
海棠朵朵翻着大白眼转过头去，“大街上呢，注意着点。”
小别夫妻闻言，不舍地放开了彼此，范闲看着海棠，很不客气地道：“你怎么来了？”
“想来就来，你管得着吗？”海棠冷哼一声，对秦明珠道：“不是要吃鱼羹吗？去哪吃，我都饿了。”
秦明珠眯眼一笑，音量不自觉拔高几度，“我在附近也开了家酒楼，最近正好歇业，我让厨子专门给你一个人做，想吃什么吃什么。”
海棠朵朵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看好戏似的挑了挑眉，“好啊。”
说完，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走了。
今日西湖边上召开武林大会，明家家主之子明兰石早早到了，一直在楼上楼观望，而范闲一行人，虽然隐藏了身份，但行事却并不低调，范闲下江南之事正传得热闹，猛然见到这帮人，很难不联想到一起，因此，明兰石一时暗暗关注着那边，想着搭上关系也好。
听见这番的对话，明兰石问一旁的掌柜，“知道他们说的哪家酒楼吗？”
掌柜一滴冷汗流了下来，磕磕巴巴道：“是……楼外楼。”
明兰石微微皱眉，这名字也太像了，随后细细问了此事的来龙去脉，明兰石顿时大怒，“蠢货！”
掌柜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小的不知道那是范家夫人的产业啊，而且他们的所作所为分明是针对咱们，我这才……”
明兰石是明青达一手培养出来的，能力不差，怎会看不出这里的猫腻，可人家没犯法，反倒自家却带人上门威胁，已经将人得罪了。
自从明家拍下玻璃工艺后，就把原来藏在暗地的作坊，以新建的方式搬到明面上来，这个时候万万不能与范闲这个钦差结怨，一旦被人盯上，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望着渐行渐远的一行人，明兰石猛地捏紧手中折扇，“不就是想要这楼吗？给她！”
这酒楼虽然赚钱，可明家家大业大，并不差这一星半点，若能以此跟钦差大臣搭上关系，给了也就给了，可这偏偏是赔礼，没有半点好处不说，还得求着人家收，没的让人憋屈。
明兰石咽不下这口气，在掌柜耳边悄声吩咐几句，见对方点头，心气才顺了些。
明家动作很快，鱼羹还没做好，掌柜就带着契书来了。
那么好的地段，那么大面积，竟然只要一百两银子。
秦明珠似笑非笑看着他，连装都不装，直接从袖子里抽出自己早就拟好的契书，定价一万五千两。
这个价格放在市面上，很难买下西湖边上的大酒楼，可要说占了多大便宜，那也没有，最多就是打个比较实惠的折而已。
掌柜他看了看传说中的庆国第一高手，又看了看一旁的钦差大臣兼转运使，夫妻俩竟都是一副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家少爷那点招数早就被预料到了。
想通过一家酒楼拿住人家的把柄，未免异想天开。掌柜苦笑一声，谦让几句，便拿钱走了。
海棠朵朵抱着胳膊，目光在那对无良夫妻身上扫过来，又扫过去，质疑道：“你们……这是在仗势欺人？”
“哪有？”秦明珠委屈巴巴道：“是他们先欺负我的，小范大人也只是站在受害者一方而已。”
海棠嫌弃地咧了咧嘴，问范闲：“你就不管管？”
“我觉得挺好的。”范闲看着一旁戏精上身的妻子，温和笑道：“很可爱。”
海棠朵朵抖了一下身上的鸡皮疙瘩，连忙站起身来，大步走进后厨：“还没好吗，我要饿死了。”
海棠一走，桌上就剩秦明珠和范闲，两人自小默契，许多时候不需要开口，对方自然懂得，可刚刚听了海棠的话，秦明珠发觉有些话是不能省的，她抬眼看着范闲，认真道：“我只针对明家，而且就这一次。”
“我知道。”范闲静静看着她，忽然凑过来，轻声道：“其实，你很有做祸水的天分。”
秦明珠狠狠瞪了他一眼，“有这么说自己老婆的？”
范闲挑眉笑了起来，补充道：“可惜，你是个好人。”
秦明珠没好气地嗔他一眼，“少贫。”顿了顿，轻声问道：“今晚连夜赶去苏州吗？”
“嗯，跟我一起走？”
秦明珠为难地笑了笑，指了指头顶，“要换地方了，我得留下来盯几天。”
范闲垂眸握住她的手，窗外的阳光刚好照在两人无名指上的婚戒，齐齐折射出一抹光亮，他叹了口气，忍下心中想念，妥协道：“早点过来找我。”
秦明珠柔声道：“好。”
正说着，海棠朵朵亲自将饭菜端了上来，范闲一行人刚吃过了，只有秦明珠和海棠还饿着肚子，两人都没客气，直接大口吃了起来。
范闲在一旁陪着，问海棠朵朵：“你怎么突然来庆国了？小皇帝让的？”
海棠咽下一口菜，跟秦明珠夸了句这鱼羹真不错，才回道：“是啊，我们陛下想着，既然内库的技术能出售，看看我们齐国能不能分一杯羹，顺便提醒你走私的事。”
“原来如此。”范闲道：“我和陛下商量过，可以卖给你们，但价格嘛……是拍卖会的两倍。”他伸出两根手指，补充道：“是三份加一起的两倍。”
海棠朵朵一愣，怒道：“太贵了吧，狮子大开口啊。”
范闲佯装无奈，“你们拿了技术，以后就不再依赖进口，庆国会减少一大笔收入，甚至还会抢走我们销往东夷城和海外的份额，这个价格，不多了。”
“明珠刚才说了，工艺已经卖出去了，我们早晚会拿到。”
范闲点头，“没错，你们齐国人才不少，想从商人那里偷点技术不难，可你也得想好了，我庆国可是厉兵秣马，等着吞下北齐呢。”
海棠一惊，“这么点小事，也能作为开战的理由？”
秦明珠没忍住笑了一声，“比这更荒唐的理由我们都见过。”
范闲瞬间想起李世民就是攻打高句丽，就是打着为前隋将士复仇的理由发兵的，一个没忍住，也笑了出来，“你们想偷技术也可以，只要保证建起来的高炉能躲过监察院的耳目，不然……”
秦明珠笑着接道：“庆国皇帝陛下的无耻程度，可不弱于范闲。”
范闲瞪着眼睛看她，好像在说：我哪里无耻了？
秦明珠歪头，挑衅看了回去：你就是很无耻
海棠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只捏着筷子，皱眉思索了好半晌，最后以失败告终，她没好气一甩手，“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等我写信问问陛下再说。”
“行，我等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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