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5章 神秘人
老胡的手攥着那个布包,指节微微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垂下目光,把那个灰色布包从腋下抽出来,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布包,没有当场打开,而是迅速掂量了一下分量,然后塞进自己棉袄内侧的口袋里,动作利落而熟练。他看了老胡一眼,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薄薄的信封,递到老胡手里,低声说了一句:“还是一样,数好了。”
老胡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看,直接攥在了手心里。他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有多少——一百二十块。比前两次都多,因为这一次是实物样衣。
老胡攥着手心里那个薄薄的信封,指尖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信封的边缘硌在他的掌心里,硬硬的,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明明只是一百二十块钱,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整个手臂都有些发僵。
那人见老胡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老胡师傅,你是个聪明人,做事也利索,跟你合作我很放心。往后要是厂里还有什么新图样、新版型——尤其是那种准备上春晚或者大批量生产的款式——你随时联系我。还是老规矩,你出东西,我出钱,价格包你满意,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他说完,拍了拍自己棉袄内侧那个装着样衣的布包,冲老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快步走进了巷子更深的黑暗中。脚步声很快被冬日凌晨的寂静吞没,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老胡一个人站在那条又黑又冷的巷子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好半天没有动。巷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的筒子楼里隐约传来一声公鸡的啼叫,嘶哑而悠长,像是在催促着什么似的。
经过这前前后后几次交易,他早就对这个流程烂熟于心了——几点来、在哪儿等、对方会从哪个方向出现、交接的时候要快、拿了东西就走、绝不多说一句废话、也绝不能问对方的身份和来历。他不是没有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过——这个中间人到底是谁?那批图样和样衣最终流到了哪里?被什么人拿去做了什么?他甚至想过,对方会不会是上海那边的人,毕竟上回他在厂里听人提过一嘴,说上海飞达服装厂的老板跟夏朵有过节。
但他从来不敢往深了想,也不敢去问任何人。因为他太清楚自己手里这事儿一旦被翻出来,后果是什么。
他是通过一个在县城里跑货的熟人介绍才搭上这条线的。那人当时跟他说,有个外地的老板想收一些服装厂的新款图样和样品,价格给得很高,只要东西对路,绝不拖欠。他当时正被催债的人堵在厂门口不敢回家,爱人躺在医院里等着交下一期的治疗费,大儿子的学费也拖了快两个月了。他咬了咬牙,接了那单生意。
从此就再也收不住手了。
他知道自己做的是昧良心的事。他在这家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于大姐手把手教他手艺,孙立军从来没亏待过他,逢年过节还给他家送过困难补助。张家栋每一次在厂门口碰到他,都会停下来问一句“老胡,家里最近还好吧”。这些人和这些事,他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记得清清楚楚。
可记在心里又有什么用呢?这些记在心里的事,不能变成他爱人治病的药,不能变成大儿子手里的课本和笔,不能变小儿子和小女儿碗里能多出来的半碗白米饭。
除了这条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老胡慢慢把那个信封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低下头,用冻僵的手搓了搓脸。他的手指碰到自己的脸颊时,才发现那张脸已经冻得冰凉,像是摸到了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他在巷子口站了片刻,正准备转身往回走,忽然一阵喧闹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街口传来,把他从那种混沌的状态中拉出来了一些。
天刚蒙蒙亮,街口的早点摊已经陆续出摊了。
最先冒出来的是老赵家的豆浆油条摊。老赵头正弓着腰,把一口黑铁油锅从三轮车上搬下来,搁在炉子上,往锅里倒了大半锅油,又弯腰从筐里拿出提前揉好的面团,切成一根根整齐的条,两手一抻,往油锅里一放——“滋啦”一声,一股白气裹着油炸面食特有的香气,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猛地炸开,顺着巷子口飘出去老远。
隔壁卖豆腐脑的刘大姐也支起了棚子,掀开木桶盖子,白花花、嫩生生的豆腐脑上冒着热气,她往上面浇了一勺卤汁、一勺辣椒油、撒上一把香菜和虾皮,香味和颜色都有了。旁边卖煎饼果子的中年男人正用竹片在铁板上摊开一层面糊,磕上一个鸡蛋,撒上葱花和芝麻,铲子翻飞间,一张金黄喷香的煎饼就叠好了,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那股子混合着鸡蛋和面香的热乎气儿。
早点摊前已经有人开始排队了。一个穿着工装棉袄的年轻人要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站在摊边呼呼地吹着热气,咬一口油条,酥脆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脆。一个大姐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在煎饼摊前等着,小女孩踮着脚,眼巴巴地看着铁板上那张正在滋滋冒油的煎饼,不停地咽口水。卖豆腐脑的刘大姐一边收钱找零,一边跟熟客打着招呼:“哟,王师傅,今天来得早啊!”“那可不,今天厂里要开会,早点吃完早点走!”
整条街像是被这些热腾腾的蒸汽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唤醒了一样。昏黄的路灯下,白汽升腾,人声渐起,自行车铃铛声、油锅里的滋滋声、铁铲碰铁板的当当声,混合成一股只有在清晨街头才能听到的、充满烟火气的喧闹声。
老胡站在巷子口,隔着十来步的距离,看着那一片热闹的景象。油炸面食的香气顺着晨风飘过来,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的胃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昨晚那半个窝窝头咬了几口就放下了,后来出了门,在这条巷子里蹲了大半个早晨,肚子里空空荡荡的,这会儿被早点摊的香味一勾,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水。
他摸了摸棉袄内侧那个信封,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叠钞票的轮廓。
他身上有钱了。一百二十块。
他可以走到老赵家的油条摊前,掏出两毛钱,要两根刚出锅的、金黄酥脆的油条,再要一碗热豆浆,坐在摊边那张条凳上,慢慢吃上一顿热乎的早饭。他甚至还可以多买两根油条,用油纸包了带回家,给小儿子和小女儿一人一根,让他们也尝尝这刚出锅的酥脆味道。
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升腾的白汽和排队的人们,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一样,迟迟没有迈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口滋滋冒着热气的油锅上,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冻得发红、指缝里还夹着线头和碎布屑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把棉袄的领子拢了拢,转过身,低着头,沿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了那条昏暗的筒子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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