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8章 顺藤摸瓜

第二天上午，上海飞达服装厂厂长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深红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周鸿生难得地没有在办公室里发火，反而靠在皮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容，像是大冬天喝了一碗热羊汤一样浑身舒坦。
　　老宋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周鸿生难得地没有板着脸，甚至连桌上的搪瓷缸子都比平时摆得更整齐了一些。
　　“厂长，您找我？”
　　周鸿生抬起头，把手里那份电报往办公桌上一放，用手指点了点纸面，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老宋，王主任那边刚来消息了——那封举报信，他已经递到首都台里领导的手上了。”
　　老宋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微微俯身：“厂长，那边怎么说？”
　　“还用说么？”周鸿生往后一靠，皮椅发出一声舒适的吱嘎声，他翘起二郎腿，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东西递上去了，台里领导也看到了，黄导那边就算想捂着盖着，也捂不住了。我听说——昨天下午央视内部就已经在传这个消息了，说今年春晚有个赞助商的产品在上海被查出了质量问题，台里正在考虑要不要启动复检程序。”
　　他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快：“老宋，你说——这一个消息传出去，张家栋现在是什么心情？是不是正蹲在他那个小宾馆里，对着那几件破衣服抓耳挠腮呢？”
　　老宋附和着笑了几声，但脑子已经转了起来。他跟了周鸿生这么多年，知道厂长叫他过来，绝不只是为了分享好消息。
　　果然，周鸿生吸了几口烟之后，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坐直了身子，目光里带着一股子精明算计的光：“老宋，光是一封举报信还不够。台里那边虽然看到了，但要是没有后续的风浪，这事儿过几天可能就被人忘了。咱们得趁热打铁——再给夏朵加把火。”
　　老宋微微欠身：“厂长，您吩咐。”
　　周鸿生伸出三根手指，一个一个往下数：“第一，让平县那边的线人，再往夏朵接下来的几批发货里掺点东西。这一次别只盯着上海了，武汉、郑州、天津那几个已经出过问题的城市，再补一批。另外，再加几个新城市——济南、西安、长沙，能铺多远铺多远。”
　　老宋连连点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几个城市的渠道，嘴上应道：“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第二，”周鸿生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里带着一种更加深沉的神色，“你找找关系，想办法联系一下咱们出货那几个城市的地方报社——不用太大的报纸，地方小报就行，给记者塞个红包，让他们发几篇小豆腐块文章，内容就写‘市民反映某品牌服装存在质量问题，商场已启动退换货流程’之类的。不用点名道姓写得那么清楚，但要让看到的人，心里能对得上号。”
　　老宋听完，眼睛里渐渐亮起一种恍然大悟的光，忍不住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一股由衷的佩服：“厂长，您这一招……高明啊！”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分析透彻的兴奋：“您想啊——举报信递到台里，那是让上面的人知道夏朵有问题；地方报纸一发，那是让老百姓也知道夏朵有问题。上上下下一起使劲儿，就算他张家栋有天大的本事，也堵不住这么多张嘴。到时候，就算央视那边想保夏朵，舆论压力一大，他们也得掂量掂量——为了一个服装厂，值不值得把自己搭进去。”
　　“老宋，你知道张家栋那个人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
　　老宋微微一怔，摇了摇头：“厂长，您说。”
　　周鸿生划了根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目光在袅袅升起的白色烟圈后面显得格外幽深：“他太顺了。从平县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起步，搞了个合作社，不知道怎么搭上了陈佩斯那条线，又不知道怎么攀上了黄导那棵大树，连春晚的赞助都被他拿下了。一路走来，顺风顺水，几乎没碰到过什么像样的坎儿。”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见惯了风浪的从容淡定：“一个毛头小子，靠运气搞起来的工厂，根基能有多深？他在平县那一亩三分地上也许能呼风唤雨，但到了上海这种地方——他那一套就不灵了。上海的商场是什么规矩？上海的媒体是什么门道？他张家栋摸得清吗？”
　　周鸿生把烟叼在嘴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目光里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他以为搭上了春晚的台子，就能一步登天。但他忘了——爬得越高，摔得越狠。现在他站在那个台子上，底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有多少人等着看他摔下来？”
　　他轻轻笑了一声，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语气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轻快：“老宋，去吧。把该办的事儿办了。让他也知道知道——上海这个地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随便便站稳脚跟的。”
　　周鸿生靠在皮椅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几天后的景象——各地的报纸上登出几篇不起眼的小报道，像星星点点的火种散落在不同的城市里；央视那边在舆论压力下启动复检程序，夏朵的赞助资格被暂时冻结；张蔷那首压轴歌的演出服换成了别的牌子；张家栋灰头土脸地从上海灰溜溜地跑回青岛，连春晚的门都摸不着了。想到这里，他满意地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热茶。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老宋在办公室里密谋着怎么把夏朵彻底整垮搞臭的时候，距离他这间办公室不到两百米的地方，飞达服装厂的招工处门口，正站着一个穿着灰扑扑棉大衣的年轻人。
　　年轻人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干净的下巴。他站在招工处门口，不动声色地往里扫了一眼，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招工处不大，一张老旧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发黄的招工登记表。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妇女正低头翻着一本花名册，听到有人推门进来，抬起头，习惯性地打量了一眼来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大衣，看起来不算起眼，但身板挺直，目光清亮，不像那种在街上瞎晃悠的无业游民。
　　“你好，”年轻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年轻而干净的面孔，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和诚恳，“请问——咱们厂里最近招人吗？”
　　中年妇女推了推老花镜，上下看了看他：“招倒是招，你想应聘什么岗位？”
　　年轻人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自信：“我是做服装设计的，在广州干过几年，几乎什么款式的衣服都做过——外套、棉服、羽绒服、毛衣，都设计过。听说飞达是上海的大厂，想过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中年妇女一听“设计师”三个字，神色明显认真了几分，放下手里的花名册，招呼他坐下，又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年轻人对答如流，说自己叫“赵明”，在广州的几家服装厂干过几年，因为家里人在上海，所以想回来发展。他说了几个广州服装公司的名字，说得有板有眼，连公司的地址和主营产品都能随口道来，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编的。
　　中年妇女越听越感兴趣，又追问了他的学历和工作经验。年轻人说自己读过中专，学的就是服装设计，毕业后在广州干了五六年，从打版助理一直干到独立设计师。他说得不算太详细，但关键信息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人觉得他经验丰富，又不至于说得太满而露出破绽。
　　最后，中年妇女问他待遇要求。
　　年轻人想了想，语气诚恳地说：“大姐，我也不瞒您说——我对上海这边的行情还不太熟悉。能不能先让我进厂里看看情况，了解一下咱们厂的生产线和设计流程，再定待遇？我这个人做事讲实在，活儿干得好不好，您看了自然知道。待遇的事，咱们到时候再商量。”
　　中年妇女沉吟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目光坦诚，神色笃定，不像是那种好高骛远、眼高手低的家伙。而且飞达最近正好在赶一批春装新款，设计室那边确实缺人手。她点了点头，合上花名册，站起身来：“行，你跟我来——我先带你到车间和设计室转转，你也看看我们厂的规模。看完了，要是觉得合适，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谈待遇。”
　　年轻人连忙站起身来，跟着中年妇女走出了招工处，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推开一扇铁皮包木的门——一股热烘烘的、混合着布料和机油味道的气浪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车间里扫了一圈——几排整齐的缝纫工作台，几十名工人正在埋头干活，墙边堆着一卷一卷的布料，角落里几个大筐里装满了裁好的衣片。车间深处还有一扇半掩着的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隐约能看到“打版室”三个字。
　　他收回目光，脸上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好奇和欣赏的表情，跟着中年妇女不紧不慢地往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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