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郸阴:好啊好啊!走啊走啊!
第247章 郸阴:好啊好啊!走啊走啊!
秘窟。
窟内无灯,唯有镶嵌在岩壁上的莹白石块天然生光,将这座深埋地底的空间,映照出一片柔和的乳白,恍如沉入了一枚半透明蚌壳之中。
空气里则飘荡著淡淡的药香与隐隐的血气,混合成一种既圣洁又诡谲的气息。
郸阴单手支颐,双目一眨不眨地看向前方。
十步之外,一位约莫四十不到的男子正盘膝端坐。
黑发披散,眉骨略高,眼窝深陷,使得那双眼睛即便在闭目运功时,也仿佛藏在阴影深处。
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颜色是缺乏血色的淡紫,此刻正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这副面容原本不丑,却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之下,有种见不得阳光的孤寂感。
此人正是摩尼教当代「明子」。
姓名不知,郸阴也没有兴趣知道,只是欣赏著对方的身躯。
此时「明子」的上身赤裸,肌肤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莹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却在皮下又隐隐透出淡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随著他深沉的呼吸,如活物般缓缓流转交织著,隐隐勾勒出一道圣火状的印记。
这不是幻觉,每一次纹路明灭,「明子」周身的空气便随之微微扭曲,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静默中燃烧,连光线都为之轻颤。
「明尊圣焰破魔诀!」
「光明五法,名不虚传!」
「你现在运转的法门更是高深,就是有一点小风险~」
郸阴做出评价。
同样是修炼「明尊圣焰破魔诀」,摩尼教摩下各人的法门也有不同。
如大悲禅寺住持宏真法师,就是按部就班的以内功修行。
而此时这位「明子」所运转的法门,则是以心神为引,点燃体内最本源的「光明圣火」,以此火焚烧一切杂念、业障、乃至肉身凡胎中的「魔性」,追求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光明之躯」。
过程凶险万分,如同在神魂深处引燃一场大火,稍有不慎,便是灵台焚毁,真气反噬,彻底走火入魔的下场。
由此。
「明子」的身体绷紧如弓,每一寸肌肉都在细微地痉挛,汗水早已浸透身下的地面,额角与颈侧青筋虬结,牙关紧咬,唇边甚至渗出一缕淡金色的血丝————
那是圣焰过于炽烈,灼伤了经脉的征兆。
可他眼中那两簇火焰般的意志,却燃烧得愈发猛烈,带著一种近平殉道者的执拗。
郸阴看得兴致盎然。
早年为了参透「生死轮转」,他同样不惜游走于阴阳边缘,将肉身与精神置于各种极端境地进行观测。
所以他最是欣赏这种将自己当作薪柴,投入信仰与功法熔炉中焚烧的勇气!
这是一种超越功利的探索,一种近乎「道」的偏执!
「可惜了,你是被清静法王所伤后,不得不做出的尝试————」
「你若是平日里就这般修行,以心神信仰为火种,点燃体内先天一点光明,再以此火煅烧肉身,净化真元,甚至灼炼精神,看似行险激进,说不定暗合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武学法理————」
「唔!不无道理啊!得记下来!」
「你回去后,告诉你们教内那帮人,光明五法大有可以深挖的地方,别只将其奉为教
典圣法,要有穷究其变的胆魄与智慧,不然是徒然守著宝山,只取一瓢————」
郸阴全然不在意明子正游走在走火入魔的边缘,眼中只有对行功本身奥妙的赞叹与拆解,还取出一本书册,飞速记录起来。
「唔!」
「明子」的身躯则再度一震。
他并未达到物我两忘的境地,还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此时恨不得破口大骂。
他要是平日里就这般修炼,人早没了!
这家伙居然还让回去带话,让摩尼教都这样练?
不会是想来总坛收尸吧?
远的不说,就看现在,此人故意说这些,莫不是要扰乱他疗伤,然后收他的尸体?
郸阴却一眼洞穿了他心中所想,那对幽深的眸子微微弯起,嘴角勾起一丝令人骨髓生寒的笑意:「你的计策失败后,若不是清静法王感受到我的气息,她就把你打死了,你也没有现在坐著疗伤的机会,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我这个人,行事向来简单,我不占旁人的便宜,旁人也休想占我的便宜!」
「世间万事,皆有价码,一切都有价值,一切都可交换!」
「别再生出杂念了,相比起你的失败,我倒是更希望你成功,那样才更值得探究啊!
」
「明子」心头一凛,赶忙收敛心神,全力运功。
可真正实践起来,不是这么简单的。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前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冰冷,深邃,带著一种非人的审视感!
那不是师长关切的注视,也不是同道切磋的观察,而更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俯视一只在火焰中挣扎、试图蜕变的虫豸。
这目光本身,便是一种沉重的无形枷锁。
他每一次引导圣焰冲击灵台关窍,每一次忍受神魂如被炙烤的剧痛时,心底深处总会不可抑制地掠过一丝寒意:
郸阴显然是将我此刻的挣扎与痛苦,当作验证他某种推演的证据————
我若成功,是不是只证明了他的眼光不错?
我若失败,是不是也仅仅是他记录中一个有趣的案例?
这种如影随形的忌惮,像一缕无法驱散的阴霾,缠绕在「明子」的心头。
于是乎,那本该焚尽一切杂念,澄澈如琉璃的「圣焰」,便少了几分一往无前的纯粹o
那渴望净化己身,接近明尊的意志,也掺杂了一丝疑虑的尘埃。
很快。
「明子」周身那淡金色的光纹,流转间出现了滞涩。
空气中那无形的灼热波动,也开始显露出紊乱的征兆。
「明子」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在剧烈颤动,额头的汗珠颜色渐深,隐隐透出一丝污浊。
那是心神动摇,圣焰开始灼伤本源的迹象。
郸阴的眼神毫无变化,只是嘴角浮现出一丝未尽兴的遗憾。
「心念不纯,畏首畏尾!」
「既修《明尊圣焰破魔诀》,当有焚尽己身一切「魔障」的觉悟。」
「连对观察者的畏惧都无法破除,又如何能触及那光明自照、破尽万魔」的真谛呢?」
郸阴知道,这场原本可能更加精彩的疗伤,恐怕要提前看到它的极限了。
果不其然,「明子」紧闭的牙关中,陡然挤出一声低不可闻的闷哼。
他周身那原本已开始紊乱的淡金色光纹,猛地一颤,然后被他以某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收束、压制。
皮下流转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仿佛炽热的熔岩被强行封入冰层之下。
空气中那无形的灼热波动也骤然平息,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带著焦糊气息的冰冷。
「哦?」
郸阴眉头一扬,再度提笔记录下来。
对方首先用「明尊圣焰破魔诀」化去了清静法王打入体内的真气,再强行中断了「明尊圣焰破魔诀」的运转,并以另一门秘法,将体内暴走的圣焰真元与灼伤反噬,一同死死封镇在数条次要经脉之中。
活下来了。
但代价是惨重的。
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明子」狠狠咽下,他的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不祥的灰败,额头与颈侧的青筋并未平复,反而因为极致的痛楚与压制而扭曲得更加狰狞。
更致命的是,在那圣焰即将焚尽魔氛,却又因惧意功败垂成的关头,强行收功,等于亲手斩断了那一缕即将凝聚的「武道真意」。
武道修行,尤其是这等涉及心神淬炼的法门,讲究的是一气呵成,是于生死一线间捕捉那遁去的一缕灵机。
此刻的退缩与强行镇压,等于在心境上留下了一道永远难以磨灭的裂痕。
往后即便伤势痊愈,再运转这《明尊圣焰破魔诀》时,今日这份心魔,便会如同附骨之疽,永远横亘在他武道之途上。
「你天资不俗,摩尼教的传承更是高妙,原本在数年之内,当能凝聚武道真意,晋升二境,如今却遥遥无期了。」
郸阴淡然评价,嘴角有些遗憾,又有些满意。
遗憾于对方的路没有走通。
满意的则是在压力与恐惧下,人性再度做出保全的选择,以及这种选择背后,那随之而来的,更为深远的失去。
这样的数据同样宝贵,因为可以反过来证他之道,为其摒弃一切的犹疑!
「明子」缓缓睁开眼,看著面前这个老怪物,心头又恨又惧。
明明对方只要稍稍动一动手指头,就能免去自己走火入魔之危,却偏偏只是冷眼旁观。
然而,就在这份怨怼之念升起的刹那,他心头猛地一凛。
自己何时这般软弱过,竟将自身安危寄托于一个魔头的仁慈援手?
这念头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是心防的裂缝,是刚刚险些焚尽自己的魔障!
「唔!」
「明子」迅速斩断了这丝妄念,眼神中的波动被压入那片惯常的阴郁深潭之下,只剩下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艰难地,却尽量平稳地撑起仍在细微颤抖的身体,缓缓站直,对著面前的郸阴抱拳躬身:「多谢前辈护法!」
「这还行,至少宗师境能够保住,不至于彻底一蹶不振!」
郸阴瞥了他一眼,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明子」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目光沉凝,开口道:「前辈不奇怪,在下为何要与比我更强的清静法王交手?」
郸阴淡淡地道:「还不是你们摩尼教的那些教义与分歧?」
「确有此因,但不止于此————」
「明子」道:「清静法王身上有大秘密!」
「秘密?呵!」
郸阴嘴角溢出一丝弧度:「你可知世上多少人欲杀之我而后快,不是因为厌恶我的所作所为,而是我通过那些尸身,知晓了太多的秘密,包括你们摩尼教的!」
「明子」愣了愣。
然后就听到对方幽幽地道:「你们当代教主失踪了吧?」
「明子」勃然变色:「前辈————前辈知道教主在哪里?」
郸阴悠然道:「我还真的知道。」
「明子」迫切地道:「请前辈指点迷津,只要能告诉我们教主的下落,前辈要什么,我教定为前辈寻来!」
这件事太重要了。
摩尼教的教义中,有一条近乎铁律的核心规则:前一任的教主与法王若未身死,下一
任便无法正式接替。
教内不存在「禅让」「退位」或「中途传位」之说。
因为在他们看来,生死乃明尊执掌的至高权柄,是光明与黑暗永恒斗争的体现,教主的更迭,必须是前一任彻底归于光明,即自然死亡,或堕入黑暗,即被仇敌杀害,再行传承。
任何人为的交接,都被视为凡人的私相授受,是对明尊权柄的僭越,是信仰的堕落。
偏偏当代教主处于失踪状态,不知生死,以致于教内各种分裂。
清静法王出走,大力法王叛教,光明法王和智慧法王也不是一条心,剩下的各坛亦是各遵号令。
如果这个时候,「明子」能找到失踪的当代教主,无论死活,对于他自己,对于整个摩尼教都是至关重要的意义。
「你拿不出我想要的东西————」
郸阴淡然道:「回去问智慧法王,他武功虽然不行,见识却广,知道我要什么。」
「明子」面色微变。
他在教内是和光明法王一条心的,与智慧法王可不亲近,甚至多有摩擦,这位就不能直接说么,偏要这般绕个圈子?
还是说教主的下落只是一个由头,其实是要挑唆摩尼教的内斗————
这邪恶的老鬼,莫非是又想要收尸了吧?
郸阴看了他一眼,再度摆了摆手。
「明子」定了定神,依旧不离开,请教道:「我这就回去禀告智慧法王,只是不知该去哪里寻找前辈?」
郸阴道:「我接下来会去北方,西夏的李元昊有些意思,应该要与宋人开战了,辽国也热闹得很,待得他们打起来,你便知道去哪里寻我了。」
「好!」
「明子」微微躬身,突然又道:「清静法王与西方的隐世宗门炎阳神墟」有关,这是晚辈奉送的消息,感谢前辈护法————」
郸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吐出一个字:「滚!」
「明子」眼神阴厉了一瞬,不敢多言,身形朝后飘退,终于出了秘窟。
当他踏入沉沉夜色,抬头望向天际那轮孤悬的明月时,胸膛却不受控制地重重起伏了一下。
一股浓烈的不甘,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心脏。
此番针对清静法王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败因有二:
第一,「明子」万万没料到,那位在阴阳谷中隐居了十几载,几乎与世隔绝的清静法王,竟会突然带著她那个本可以成为致命破绽的妹妹,离开经营多年的巢穴。
这个变数,完全打乱了他的布置。
他这一年多的准备,都是针对居住在阴阳谷内的清静法王所设,结果对方出来了,这岂非上天跟他作对?
不!
只不过是明尊的考验罢了!
其二,则是己方人手不齐。
原本他还联络了出身白鹿书院的谢灵韫,那人虽是天南四绝,却也是大力法王的义子。
他承诺对方,只要合力扳倒清静法王,往后便再不找其麻烦,甚至可在教内予以方便o
可谢灵韫最终并未应约而至,让他精心准备的后手又落空。
这又是明尊的考验。
关键是清静法王这一离开,人海茫茫,踪迹缥缈,该去何处寻觅?
正因如此,当「明子」在天南盛会上,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属于清静法王妹妹的气息时,才会甘冒奇险,悍然出手。
他想擒住那丫头,以此胁迫清静法王就范。
结果功亏一篑。
不仅人没抓到,自己反被清静法王含怒一击打成重伤,狼狈遁走,若非郸阴出现,都逃不过对方的光明渡世步。
「明尊,你的考验未免太多————」
月光洒在「明子」阴郁的脸上,映出眉宇间深深的挫败与戾气。
就在心绪翻腾之际飒!
一道朱红身影,如撕裂夜幕的流星,陡然自远处电射而至,其势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抹灼眼的残影。
短短数十个呼吸,对方就到了面前,肩头还蹲著一只通体雪白,唯有双眸赤红如血的猫儿。
「「南侠」展昭?」
「明子」心头一凛。
天南盛会上,对方斩杀「血屠手」时那干脆利落,剑光如虹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他自忖武功比厉杀强,但那是全盛时期,如今受了重伤,就远不是厉杀的对手了。
同理一旦被展昭发现,后果也不堪设想。
摩尼教与朝廷可是死敌。
他赶忙敛息凝神,将自身气息压至最低,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心中只盼这红衣煞星速速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
展昭陡然停下脚步。
亮如寒星的眸子一转,如冷电般扫视过来。
「不好!」
「明子」骇然失色。
自己已全力收敛,伤势也未泄露血腥,对方居然能发现自己?
「摩尼教?」
展昭确实察觉到了异样,正欲仔细搜寻那缕微弱却独特的摩尼教功法波动,忽然前方阴影如水波般荡漾。
一顶高耸的黑色角冠无声浮现,紧接著一袭金袍的郸阴如同从夜色中析出,悠然道:「小友?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你是特意来寻我的吧,所为何事?」
展昭却没有被转移注意力:「我发现了摩尼教的气息,请前辈稍候,我先拿个贼。」
「!」
郸阴制止:「那是摩尼教的「明子」,我需要他去带个话,小友下次再杀他如何?」
展昭这才将视线转回来,微微颔首:「好吧,我此来确实有事————」
「呼!」
暗处的「明子」如释重负,身形一闪,朝后退去。
但眼见展昭和郸阴低声述说著什么,似乎也有一场价值与交易,不禁露出冷
笑:「这南侠」倒是与别的武林正道不同,居然能跟郸阴这个恶人谷的老魔头心平气和地交流?」
「不过这老鬼纵横江湖数十年,年老成精,你这毛头小子,怕不是被郸阴算计到死!」
这边厢幸灾乐祸的笑容刚刚浮现起来,那边郸阴的脸上,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狂喜之色。
然后开始迫不及待地连连催促。
看那架势,竟是恨不得立刻拉著展昭离开此地。
倒是展昭的视线又朝这里瞥了一眼,有些遗憾,这才带著郸阴离去。
「明子」愣住。
这————这不对吧?
你这邪恶的老鬼,不应该巧言令色,把南侠耍得团团转么?
怎么反倒像是被这小子用什么东西给钓走了,还一副捡到天大便宜的模样?
为什么我们的待遇差距如此之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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