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东岳大帝
周鸣将车开回别墅时，天已经黑了。
江祈下车进屋，往沙发上一坐，便招呼周鸣给自己倒杯水。
江小鲤正坐在旁边，见江祈回来了，将手边的杯子递过去，周鸣这才放下车钥匙，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还没坐上多久，江祈的手机便响了。
来电的是东岳方面派来传话的人，请他近日往泰山走一趟。
江祈听见东岳大帝相邀，坐直了些：“什么时候？”
“明日。前些日子在灰界打完了一轮，几位神明也要回来，大帝请您过来相见。另外还有一处夺回来的地方，想请您一同去看看。”
“知道了，我明天到。把见面的地方发给我。”
江祈答应便结束了通话。
周鸣已经放下杯子，正等着他挂断。
江祈刚把手机拿下来，他便往前凑：“义父，东岳大帝你都有关系？！”
江祈看了他一眼：“废话，顶头上司。”
周鸣抬起头：“那岂不是得去泰山。”
江祈将手机递给他：“先去岱庙。”
周鸣看见消息里的地点，又低头找自己的地图。
江祈伸手替他缩小了一些，岱庙的位置这才出现在屏幕上。
“在泰山脚下，约的就是这里。”
......
第二天下午，三人在泰安安顿好，便去了岱庙。
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周鸣跟在旁边开了直播，先将镜头对准高大的庙门，进门以后，又被院里的古树和石碑吸引，拍着拍着，便落后了几步。
他举着手机往前赶，穿过仁安门，一眼便看见了前方高台上的大殿。
周鸣的脚步慢了下来，往后退了些，将整座殿宇拍进镜头。
殿前已有游客停留，有人仰头看匾，有人随着讲解往旁边走。
他还想换个角度，江祈已经在前面招手：“过来，别站在路中间拍。”
周鸣赶紧让开，走到他身边：“义父，这里面供的就是东岳大帝？”
“对，天贶殿。贶念况，是赐予的意思。”
周鸣抬头认了一遍匾上的字，又朝殿内看去。
东岳大帝的神像端坐其中，冠冕神袍俱全。
江小鲤却在看殿中的壁画，见他还盯着神像，便指了指旁边：“那张图也值得看，画的是泰山神出巡。”
周鸣顺着望去，这才留意到墙上长长的队伍。
文官、武将、侍从和仪仗排在其中，人物众多，他一时看不过来，只好先找到正中的泰山神，再沿着队伍往两边看。
江祈在旁边告诉他：“这个叫《泰山神启跸回銮图》，出巡、归来的场面都画在这里了。
岱庙本来就是历代帝王祭祀泰山神的地方，你看这座殿，还有图里的排场，便知道这位在人间受的是什么敬奉。”
周鸣看得兴致勃勃，回到殿前还想拍一拍建筑，低头看屏幕，却发现弹幕已经聊到了别处。
【东岳大帝是不是管地府的？】
【那阎王是他手下？】
【我记得上面还有酆都大帝，你这个排法少了一位。】
【泰山府君又是谁？我看过一张图，上面单独列着呢。】
【你们先别排了，主播连大殿都没拍完。】
周鸣看了几条，抬头朝江祈笑道：“义父，家人们有点问题。”
“问什么？”
“好像地府的最高神有些众说纷纭。”周鸣将手机转过来，自己也有个疑问：“不过我更想知道，既然供的是泰山神，怎么大家一提到他，就说到生死、亡魂去了？这里的排场都赶上皇宫了。”
“岱庙的建筑规制，本来就带着帝王宫城的特点。历代帝王祭祀泰山神，给他添过的尊号、定过的礼仪，在这里都能找到痕迹。”江祈朝殿里示意。
周鸣低头看了一眼弹幕，发现观众已经争了起来。
【东岳大帝管地府，这排场很正常吧。】
【他到底是山神，还是管地府的？】
【两个都管，不冲突。】
【我记得是黄飞虎，封神的时候封的。】
【不是秦始皇的时期吗？】
【到底谁封的？】
周鸣将其中几条念了出来，自己也有些好奇：“那您给我们讲讲，这位怎么从泰山神，变成了大家熟悉的东岳大帝？我一查资料，反倒没看明白。”
江祈看向眼前的大殿：“那就得往早了说。先有对这座山的敬畏，再有后来的人形、府邸、官属和帝号。你们今天看见的形象，已经经过很长时间的变化了。”
“古人为什么祭山？山里有水源，有林木，人要从中取东西生活。又看见云从山间起，风雨随之而来，庄稼、收成都跟这些有关。遇上自己解释不了、也管不了的事，便觉得山川有灵。”
“《礼记·祭法》说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便把它们列入祭祀。这里头敬奉的对象，首先是有灵的山川。”
周鸣点了点头，又问：“山很多，怎么泰山会被敬到这个程度？”
“在古代的齐鲁地区，泰山本来就是一座重要的神山。后来又跟天子巡狩、国家祭祀、封禅联系起来，影响就远远超出了山这个概念。”
江祈道：“到了秦汉，皇帝来这里举行大典，天下都要知道。朝廷敬奉，百姓也敬奉，这座山在人们心里的分量，自然越来越重。”
周鸣听见封禅，又翻出刚才那条弹幕：“有人说，秦始皇封禅，就是他把泰山神封成了大帝。”
“这就把两种封混在一起了。”
江祈向他解释：“封禅是一套祭祀大典。封是在泰山上筑坛祭天，禅是在山下祭地，向天地告成、报功。给泰山神加上王号、帝号，又是另一件事。”
周鸣这回听清楚了：“那管人的生死呢？这总不能也是哪个皇帝一道封号，加上去的吧？”
“这部分，在王号、帝号之前，就已经有了不少说法。”
江祈接住他的问题：“到了汉魏前后，泰山与人的寿命、亡魂归处联系得越来越密切。
你看旧书，能见到向泰山请命，也能见到亡魂归泰山。
后来再看志怪故事，山里的神已经有了府署，会召见人、使唤官吏，处理死者的事。”
“《后汉书》记乌桓人的丧葬习俗，讲死者的神灵归赤山，解释时又提到魂神归岱山的说法。这个岱山，便是泰山。”
江祈接着道：“至于为什么泰山，又跟生命联系起来，古书也给过解释。东方与万物发生相联系，泰山居东岳，便被说成能召人魂、知人生命。这样的说法，让山岳信仰与生死观念又多了一层联系。”
周鸣听着，想起自己查资料时见过的泰山府君，便问道：“那帝号呢？”
“王号、帝号这条线，唐宋的记载就很明确了。”
“唐玄宗开元十三年，也就是七百二十五年，封泰山神为天齐王。这已经是朝廷给山神授王号了，祭祀时的礼遇也随之提高。”
“到宋真宗时，又往上加。大中祥符元年，封禅以后加上仁圣，称仁圣天齐王。再过几年，大中祥符四年，又加为天齐仁圣帝。”
周鸣听见最后一个帝字，朝殿内看了一眼：“难怪这里连冠冕都这么郑重。”
“朝廷还专门定了仪式、冕服，安排使者送册书和袍服，修饰神像。你现在觉得这位有帝王的气度，就得想到历代怎样敬奉、怎样塑造他的形象。”
江小鲤却提醒他：“称号还没加完，元代又添了。”
“还能添？”
“至元二十八年，加了大生，成为天齐大生仁圣帝。”
周鸣将这一串慢慢念了一遍：“天齐、大生、仁圣……我昨天就是看见这些名字越查越长，还以为自己又找到另一位了。”
江祈笑道：“名字长了，庙里的主神可没跟着多一位。”
周鸣正准备将这几个名号记下，江小鲤看向院里的碑刻，又道：“后来还有去封号的。”
“去掉？”
她看他一脸意外，便向哥哥道：“那块洪武碑，带他看看？”
江祈点头，领着两人往碑刻所在的地方走。
到了近处，周鸣先看碑文。
字看得出一些，可连起来读仍有些费劲。
他没有急着让江祈逐字解释，只将碑拍过，问道：“这是朱元璋要去掉前面那些王号、帝号？”
“对，洪武三年，去掉前代加上的那些封号，国家祭祀改称东岳泰山之神，也就是说他把名字又改回去最初的泰山神。”
江祈看着碑文：“他给出的理由是，认为神的职掌受命于上天后土，人间君主不该随意给神添上这些名号，所以按自己认定的古制改称。”
江小鲤在旁边接道：“这个改的是朝廷的祭祀称号。民间已经叫惯的大帝，也不会因为一道命令，就人人立即换称呼，所以还是有了东岳大帝的称呼。”
周鸣站在碑前看了片刻。
从唐代加王号，到宋代尊为帝，再到元代添尊号，明初又重新定名，这一来一去，已经隔着好几个朝代。
几人从碑旁走开，周鸣还在看弹幕。
有人提起自己在别处东岳庙见过许多司曹，问那些又是什么时候有的。
江祈便顺着讲了下去：“信仰继续发展，东岳也进入道教的神明体系。经卷、科仪里，除了尊号，还会有他的神属、司曹，各管不同的事情。像《东岳大生宝忏》，就列到七十五司判官、二十四案主者等。”
“人们不只敬一位神，也开始把他所辖的事情分得很细：人的善恶、生死、祸福，都能在这样的神明府署里找到相应的职掌。
到了庙宇里，这些观念又会通过神像和殿堂呈现出来。”
正拍着，一名男子从院里走来，在江祈面前停下：“江无常，大帝请几位过去。”
周鸣立即转过头。
江祈向来人点头：“有劳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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